顾苗苗做了个梦。
梦里, 有人不停歇在她耳边叹息。
哎……
哎……
哎……
那些叹息带着压人心神的沉重,引得她的心把子在梦里也跟着痛。
她想着这个人怕不是苦大仇深、却又报仇无门,所以只能用无望的叹息来纾解气闷。
她在梦里很是认真思考了一阵。
她认识的,符合这种憋屈人设的, 就是一个姓沈的青年了。
青年的家里因为仇家的牵连而家破人亡, 偏偏青年还一直喜欢着仇家的女儿, 背地里行了很多做好事不留名的行为。
这种要分裂一个人神识的矛盾撕扯,真是让人头秃。
她想到这里的时候, 心尖尖上就是一阵抽痛。由着这抽痛,猛然想起来, 青年仇家的女儿貌似就是她本人, 而那个青年,好像是应该睡在她身边的。
她那么一想,当再听到一声叹息后, 果然觉得很熟悉, 熟悉的她甚至能想起上一次听他叹息时的情景。
在那个回忆里, 青年抱着她, 声音似有些喑哑,除了叹息,还会不停的唤着“苗苗”, “苗苗”。
那时候她貌似是喝了酒?
记不太清楚了,反正性格和清醒时不完全相同,更像她小时候一些, 直来直去,厚颜无耻。
所以,回忆里的她,行事是相当彪悍, 把青年吃干抹净,青年还要不停歇的问她:“痛吗?”
痛的,怎么可能会不痛。
不过那时候心里像是有一团火,不知道是怒火,还是邪火,总之憋在心里很多年,要不管不顾的发泄出去。
此时耳边又是一声叹息,还是那么的苦大仇深。她就在心里想,怎么,是姑奶奶的火起的不够旺,堵不住你那张小嘴吗?
她觉得她应该采取一些措施。
她那么想的时候,也那么干了。
干脆的翻了个身,压住了身边人。
进行到了一半的叹息,戛然而止。
顾苗苗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晨曦已经穿过窗帘缝,在房间里投下一根光影。
入眼处的景致眼熟又陌生。
房间是黑白灰的底色,却又有一些亮色的软装。窗帘,床尾凳,边柜。
在多出来的一个湖蓝色梳妆柜边上,还凭空多了一整面橘红色的墙。
梳妆柜台面上放着小山一般的护肤品和彩妆,她只那么躺着,都能看到盒子上是很多大牌的LOGO。
她这边的床边,有一个落地衣架,上面挂着的是几套的新衣,从内衣到外裙,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多出来的。比如这几套衣裳,款式颜色完全一样,看着隐约是尺码似有出入。
她躺着想了一会,蹭的惊坐起。
她还在伦敦?
妈呀,她是睡了一个代购业务员?
身边是没有人的,不知那位业务员去了哪里。
她来不及穿衣服,先裹着薄毯,光着脚溜去门边,偷偷打开道门缝。
顺着卧室门往外,能隐约看到客厅一角。黑白灰的底色,像是也搭配着鲜艳的亮色。她的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点点玫红色,像是放在沙发上的一条毯子颜色。
这和她有过几面之缘的那套房子不完全一样,可格局,格局和沈燃房子的格局是一样的啊。
可怎么布置就不一样了呢?
她正探着脑袋偷偷打量,从客厅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似乎只有一秒钟,沈燃就站在了她面前。高挑的青年穿着一身棉麻家居服,额发有些耷拉下来,遮住了眉心。
他望着她一笑:“醒来了呀?去洗漱,来吃早饭。”
她倏地探出手,跟着倾身,撩开他的额发。
在的,旧疤在的。
是他本人没错,不是长得相像。她这时也才真的想起来,昨晚她是心甘情愿跟着他来的。
验完正身,她收回手臂,她忽然就害羞起来。头一低,看到自己半裹了薄毯的模样,“呀”了一声就逃回门里去。
沈燃几乎要笑出声来,等了等,推开门进去,正从卧室配套的卫生间里正传来水流声。
他在床边坐了坐,抬腕看了看时间。
八点四十三分。
飞机已经飞走,而原本要跟随而去的姑娘,真的被他暂且他留了下来。
哗啦啦的水流声终于停歇,卫生间里又传来“呀”的一声。
他转头望了望,便看到了身边搁着的一套内衣裤。该是她选出了合适的尺码,又忘了带进去。
他拿起内衣去敲了敲卫生间的门,推开条缝,把衣物递进去。
卫生间里的顾苗苗立刻接住,还很小声的向他说了声“谢谢”。
她回到镜子前,打量着镜子里的人。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里面的自己是快乐的。她脸上虽然竭力敛了表情,可笑意全涌向了眼睛。一双眼眸亮晶晶,像耗子钻进了一间屋子,结果发现竟然是粮仓。数不尽的包谷、小麦、黑米、小米……满足了它所有的期待。
她不敢再去看自己,垂首开始穿衣裳。
卫生间的门再次被推开,沈燃站在门口,双手插兜,站着不说话。
她“哎哟”一声背转了身,着急着赶人:“你出去!”
他不走。
他非但不走,还向她走过去,替她把后背的内衣系扣扣好,然后把她拥在怀里,声音有些喑哑:“痛吗?”
镜子里映照着青年的身影。
他脸上没有一点点笑意,全部都是伤感。
他问的时候,手指就摩挲着她的后背。
在那里,有一个一指长的旧疤。曾经让她在病房里躺了两个月,是她第一次去堵老赖时吃亏的经验教训。
尽管已经过去数年,疤痕也并未消失。
她趴在他怀里,摇摇头:“刚开始痛,愈合了就不痛了。”
他把脑袋埋在她颈窝里,长长叹了口气,和她在梦里听到的一样。
“我当年,实在是个混蛋……”
她理直气壮的点点头:“你既然明白你有负于我,那请你老老实实交代,那个一直喊你‘沈哥哥’的小妹妹,是哪里来的?她家住在哪里?在哪里读书?除了马场,还经常出现在什么地方?”
他没有笑,一直紧紧搂着她,身体有一丝丝颤抖。
他想放在心尖上,过去那么些年在矛盾中藏在心里的人,他其实想好好呵护的人,他没有护好。
她的那些遭遇,超出他的想象。
他不敢去想,在过去真的有那么一刻,她几乎是要离开这个世界的。
她便搂着他,反过去安慰他:“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不致命的。而且凶手都坐牢了,判的也挺重。”
他一声不响,等过了好一阵再抬起头时,眼圈还些发红。
早饭丰盛。
沈燃准备了中式和西式,虽然摆了整整半桌,份量都不多,只是碗碟占地方。
他没敢多准备,他从白芷处得知,他喜欢的姑娘,吃不完的东西也会硬扛下去,常常会把她自己吃撑。
她又是个要维持身材好在健身房兼职的人,所以如果上一顿吃撑,下一顿她就会不吃。如此恶性循环,其实她的胃是有些不好的。
白芷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还刻意提及了顾苗苗的上一段感情。
“胡先生当时还没有追求到苗苗时,自得知她这个容易吃撑的毛病,就特别留心的照顾她。自那之后,苗苗喊胃疼的时候少多了。那么好的一个人,可惜了……”
是挺好。他固然也曾嫉妒胡一舟,可也感激那位前情敌曾经很用心的照顾她。
所以,他要比别人更用心。
她看着一桌的早饭,双眼晶晶亮
的看着他,“都是你做的?”
他有点惭愧,做的其实不太好,本来还想去买一盒肠粉回来,却又不敢离开。
这两年说起来他虽然也做饭,但因为时间不够,有时候心绪又不太好,动手的频率实在不多。
他一边照顾着她吃早饭,一边讲到了装修的改动:“……我不太确定你现在的喜好,所以只动了部分软装。最近我们就找人重新设计装修,都按你的想法来。”
她听的心里温暖。他那时候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就已经开始提前做准备。
她其实是个不挑的人,懂艺术的人对审美又多少有些异于大众,只要不是太夸张,都能从中发现美。
只是……他客厅那张又长又宽还毛茸茸的玫红色沙发,当初买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呀?
大夏天坐上去,就得热的跳起来。
为了配沙发,还把窗帘也换成了玫红色。
难道女人味就只有玫红色可以诠释?怎么想法就那么死板?
这不是彻底把她掩藏在骨子里的风骚劲儿给招出来了?
他一时有些忐忑,又开始自责:“我一直说喜欢你,却对你了解太少……”
他一自责,就无休无止的说下去,连一些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
比如当年她因经期弄脏了裙子,他却粗心没有及时发现,还带着她逛了几条街。
又比如她当年为了他和她表妹打架,事后有几天,他发现她胳膊肘有点青,只当她是无意撞伤,却完全没有去挖掘背后的隐情。
又比如……
她看他大有把这一整天都花在忏悔上的意图,忙忙叫停他,把话题拉回了最开始。
她垂首扭捏着,“你买那个沙发,是不是打着以后在沙发上占我便宜的心思?”
天地良心,他当时根本没有那么想!设计师让买什么,他就买什么,又想着毛茸茸,女孩子应该会喜欢。
可是他的耳根却不由绯红。
十几分钟前,他牵着她手出了卧室,她短暂的往沙发上坐了一坐时,沙发的玫红配着她莹白的肤色,那一刻说他没有畅想沙发的其他用途,也是太把他当正人君子了些。
宽大的,软软的,不像皮沙发那么冰人,也不像红木沙发会硌疼人。
真的适合……
他轻咳一声,催促她:“快吃饭,吃完饭你还要去准备辞职。”
提起这一茬,她就有些为难。
去伦敦工作,最开始虽然不是她本意。可入职后,项目做的顺风顺水,和同事们相处的也轻松,实在是个好活儿。
当初别人二话没说就接收了她,她才干了三个月,就说要辞职——良心上不太过得去。
吃完饭之后,沈燃洗碗,她就在客厅酝酿怎么来打这个电话。
您好,我是个恋爱脑,有了爱情,这爱情还自带面包和牛奶,我决定放弃贵国的工作,开始当一条咸鱼,请您谅解。
您好,有个公司发现了我的才华,决定用十倍的薪水聘用我。大家都是职场人,明白人往高处走的道理,请您谅解。
您好,我不小心摔断了腿,医生说要养几年才能好,我不好意思占用贵公司的资源,就此辞职,请您谅解。
您好……
她想了诸多的借口,好像没有一条是理由充分。
电话还没打出去,她又收到了电话。
是楠姐。
她着急的想要挂掉,一时手误,却瞬间接通。
楠姐狐疑道:“呀,苗苗,你在飞机上没有关机啊?”
“我……”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支支吾吾道,“伦敦雾大……飞机还没起飞,我还在等通知才登机。”
“是吗?要不要回来等?”
“就……我……再观望观望,要是通知说明天起飞,我就回家等。”
沈燃洗完碗时,她还没有打出去电话。
他鼓励她:“你尽管说,我再帮你补充。”
“你不去上班?”她问他。
“不去,这些年我一直没有休过假,决定好好休息休息。”
她见支不开他,便和他打商量:“要不然,我还是继续去那边工作,我们两个定期找个中间地带约会?”
他不接话,目光里的含义却很明确。
我不是花木深,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傻。
她轻咳一声,放弃了这个念头。确实走是不可能走的,她如今不但有楠姐,有沈燃,还多了她妹妹和顾小宝。
她昨天去告诉白芷她改签了机票提前走的时候,她干儿子还抱着她腿哭哭啼啼,惹得她很心酸。
她只好拨通了电话,一阵不尴不尬的交代之后,对方刚刚表达了遗憾,沈燃就接过了她的手机,和对方继续联系,用五洲在伦敦的项目,作为补偿条件。
她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英式英语。
发音十分标准,声音低沉,带着股不说清的性感。
她
历来知道他在职场是很吸引人的。
说话冷冷淡淡,很少会展颜。可就是这样一副冷淡劲儿,每次朔建团队去五洲,但凡这位副总参会,就会引得一众女同事发花痴。
她也是有眼睛的。
也会偷偷去看的。
有时候不要脸的劲儿上来,也会想着,如果她和他没有那么过往,她说不定也会再倒追一回的。
她不由自主挪过去,一把就搂住了他的腰,内心有些得意。
看,别人只能站远了流哈喇子,她能凑近亵玩,优势杠杠的。
他揉一揉她的发顶,等讲完电话,说了声“搞定”,把手机交还给她。
她继续去通讯录里翻下一个。
他蹙眉:“还有?”
她点点头:“还替别人遛着狗,说好了请一周假,回去继续遛的。”
他有些心疼,又有些无语, “你自己有一匹马……我要是不留下你,你还惦记着去给别人遛狗?”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更送上,明天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