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现实与诺埃尔所期望的相违背。几个月之后,他所习惯的平静的生活就被打破了。
“宾!”
“怎、怎么回事……!?”诺埃尔觉得自己的心跳一瞬间要停止了。
去隔壁城市办事的宾,竟然满身是血地回来了。
说满身是血有些夸张,但宾的白衬衫的确已经几乎被染红了。他脚步有些虚浮,一只手按压着腹部,很明显是受伤了。
“别大呼小叫的……”宾勉强地笑了笑,但声音比以往虚弱很多。
诺埃尔大脑一片空白,吸血鬼是恢复力很强的生物。他认识宾以来,对方受过最重的伤不外乎被玻璃碎片划到手指,并且伤口在几秒钟之后就消失了。
诺埃尔冲上前,弓起身子架着宾。因为受伤的缘故,宾连上楼梯都有些困难,于是诺埃尔只好带着他去了一楼的客房。
“快躺下……该怎么办?止血……不,要先去找医生吗?”
宾拉住了慌乱地要冲出房门的诺埃尔:“冷静点……不能找医生。”
“哦、啊……”的确,宾的秘密万一被发现就不妙了。
“……去找小刀……和可以止血的东西来。”宾的喘息声很重,讲话断断续续的。
诺埃尔急匆匆地去了。
很快家里的仆人都知道了斯图尔特先生受重伤的事情,顿时宅府里弥漫起了不安定的气氛。
诺埃尔没有时间去管他们,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宾那里。他听宾的指示关上房门,然后帮宾脱下衣服。
如果是平时他会很乐于做这件事的,但此刻他只觉得心情沉重得如坠地狱。
“别拉着张脸,好像我要死了一样。”
“您会没事吗?”诺埃尔小心地将已经因为血污干涸而和皮肤粘在一起的衣物揭开,他还很混乱,不知道宾身上到底发什么什么。
“遇到真家伙了。最近大概太高调了,四处跑来跑去的……被盯上了。而且我在这片土地上停留的时间也有些太久了……所以说贵族身份……有好有坏啊。”宾笑了笑,神情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子弹……!”
如果是普通的子弹,或者刀刃,理应在陷入宾的皮肤之后很快就被弹出,然后伤口就可以迅速恢复了。然而这两颗子弹却深陷在血肉之中,使得他和普通人类一样不停地失血。
“帮我取出来。我自己这个角度不方便动。”宾下令道。
诺埃尔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从来没有学过医术,这让他怎么敢在别人身上动刀?尤其是在宾的身上?
“你就算……用这个刀子来回戳我,我也死不了的……倒是这玩意……拿不出去我才是真的受罪。”
“还是找医生来比较好吧……”诺埃尔还在犹豫。
“不行,子弹取出来后伤口会迅速恢复,被看到课就不妙了,”宾笑了笑,“现在这个世上知道我秘密的可只有你一个……”
“好吧,我、我来。”诺埃尔紧张地倒抽了一口气。大约是宾的话触动到了他,让他有一种被信任的感觉,他手指颤抖地拿起柜子上那把小刀,试探地伸向伤口。
要把子弹取出来,就不得不把伤口弄得更大。虽然稍后宾会恢复,但受伤的时候的疼痛势必无法避免。
看到诺埃尔不知如何下手的样子,宾语气轻松道:“快点,剜出来就行。”
“你别说话!”诺埃尔死死咬着嘴唇,情急之下竟然吼了宾。
“……”宾难得被震住了。
“对不起……”诺埃尔说着下定决定动手了,尖锐的小刀把宾腹部的伤口划得更大。麻醉对宾没有效果,诺埃尔能看到深陷在肉中的子弹。而被普通的小刀划出来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在这种节骨眼,诺埃尔只能心一横,用刀尖去将子弹“挖”出来。
诺埃尔看到宾的腹部一瞬间紧绷到筋挛一般,但他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声音。
“好了……好了!还有一颗……!”
诺埃尔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将两颗子弹挑出来只用了短短十几秒左右的时间。但他觉得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随着子弹掉落在被单上,诺埃尔终于得以猛烈地呼吸空气——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憋着气。
嘴唇上渗出血液,诺埃尔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他一直咬着自己的嘴唇,把自己咬出血了。因为宾出血太多,房间里早就充满了铁锈味,所以他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做得很好。”宾像是鼓励一般,抬手摸了摸诺埃尔的头发。在他十三岁以后宾就没有这样做过了。
诺埃尔回头去看宾的伤口,取出子弹后,他刚才能出的伤已经完全消失殆尽。而被子弹造成的伤口也在慢慢回复,只是速度比正常情况慢很多。
“大概要一两天才能痊愈了。会包扎吗?”
诺埃尔点点头,扶起宾,让他靠着床头坐起来,然后用绷带帮他在腹部缠绕了几圈。他注意到宾的皮肤比以往还要苍白,几乎没有了半点血色。很显然他失血过多了。如果是人类的话,他也许会就此殒命。或者虚弱上很久,靠卧床休养才能慢慢恢复。但作为吸血鬼,诺埃尔知道有一个更为便利的方式。
“宾……你看起来很渴了。”
诺埃尔坐在床沿,轻声呼唤宾的名字。宾望向他,等着他说什么,然而诺埃尔没有说下去,而是缓慢地靠近了宾的脸。
宾没有动。
然后诺埃尔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宾毫无血色的嘴唇。
两人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动作。房间陷入一种沉默而僵持的气氛中。就在诺埃尔近乎要因为宾这种视自己为空气的反应而放弃的时候。宾终于有了动作。
他退后了一些,伸出舌尖,将诺埃尔嘴唇上的血液一点点地舔净。然后一双蓝灰色的眼睛就这样平静地看着诺埃尔。
诺埃尔今天第二次觉得自己的心脏要停止了。
“你失血过多了。”诺埃尔强作镇定地说道,伸手解开自己的衬衫最上面的几颗纽扣,动作轻柔地抱住宾,将自己的脖子凑到他的面前。诺埃尔可以在这个距离清晰地感受到宾胸膛的起伏,还有他变得有些粗重的喘息声。诺埃尔知道自己有些狡猾,在这种情况下宾渴血的欲`望应该很难被压制下来。
又是和刚才一样漫长的沉默后,宾也同样伸手抱住了诺埃尔,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从后颈的方向将诺埃尔的发梢拨开,然后有史以来第一次咬了他的脖子。
一接触到血宾就不像刚才那样抑制了,有些急促地吸`吮着,不断地吞咽着鲜血。诺埃尔仿佛可以听到血液从自己的身体里离开的细微声响。
以往就算是吸血,宾也是克制的,只在他的手上摄取一点点。诺埃尔觉得那比起欲`望,更像是在以此来哄骗他。这样失控的宾是诺埃尔从未见过的。从相识以来一直强大,从容的这个人终于在自己的面前展现出了虚弱而狼狈的一面,对此他无比喜悦。
诺埃尔想自己这也许可以称之为趁虚而入。但错过这次,也许下次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诺埃尔搂着宾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滑动,用指尖的皮肤去感受这具一直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身体。宾的皮肤一片冰凉,和以往一样,有一股雪松混合着香根草的味道。诺埃尔知道这是他惯用的香薰的气味,这十年来都是他亲手为宾准备的。现在这种熟悉的味道混合着血的气味,诺埃尔一时间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宾的。
小心地避开宾的伤口,诺埃尔的一只手从后背滑向侧腰,小腹,然后轻松解开了宾的腰带,手掌隔着一层布料覆盖在在宾的前端。另一只手顺着背部的脊椎往上,五指穿插进宾的发丝中。诺埃尔有些恍惚,不知道是因为血液流失得太快,还是因为这像做梦一般的场景。
“诺埃尔……够了。”
宾的话语打破了暧昧的气氛。
他从诺埃尔的肩头抬起头来,嘴唇上还沾满了血。
诺埃尔的动作停住了,他这会儿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因为兴奋,而是的确有点因为贫血而头晕了。他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以一种期冀的目光看着宾。因为他刚才的确感觉到宾勃`起了。诺埃尔认为宾对自己还是有感觉的,这种认知激起了他的期待。
求你不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宾从诺埃尔的双眼读出了这样的讯息。
沉默了一会儿,宾放松了身体,靠回床头:“感觉好多了。我刚才没控制好,你感觉还好吗?”
“有点头晕,不碍事。我奔来身体就很好。”
“……那就好,”宾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多了,变得几乎与平时无异。果然大量地补充血液对他的帮助很大,“床上到处都是血,身上也是。”
已经和他相处十多年的诺埃尔立刻会意:“我马上处理。你的伤口还不能马上洗澡,我去搬把椅子去浴缸旁边,帮你洗头发。”
宾“嗯”了一声:“家里的佣人都吓坏了吧?去安抚他们一下,别让他们出去乱说。子弹明天去处理掉,离这里越远越好。”
诺埃尔了然。
17
浴室里充满了潮湿温热的水汽。只是没有人在浴缸里,宾全身赤裸着坐在浴缸旁边的凳子上,诺埃尔刚帮他将沾上了血污的头发洗净。现在正在打湿毛巾准备来给他擦拭身体。
“给我自己来吧。”宾伸手接过毛巾。
诺埃尔:“可您受伤了……”
“补充过血液后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诺埃尔忍不住说出了真心话:“以前你犯懒时明明都让我帮你擦身子的。”
宾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仔细地擦拭指甲缝隙中的血污,面不改色:“面对明显对自己有非分之想的对象,多少还是要避嫌一下。”
诺埃尔惊讶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换上了一副说不清是赌气还是郁闷的神情道:“……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准备装作不知道了。”
“事实证明没什么用不是吗?”
宾的口吻很轻松,一边说着一边将沾上血的毛巾递给诺埃尔,诺埃尔很自然地接过来,重新洗净,然后递回到宾的手上。
诺埃尔还是有点欣喜的,至少这证明宾承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了,两人暧昧的拥抱,抚摸,还有接吻,这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身份,大概用不下去了。”
宾突然说道。
“什么意思?”诺埃尔一脸疑惑,他有种不大好的预感,紧紧盯着宾的脸。
宾转过头来,看着诺埃尔:“本来我这样的生物就不方便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不然总是会露出马脚的。其实早几年我就考虑要不要换一个身份,去别的地方了。”
诺埃尔才想起来追问这次受伤的详情:“用子弹攻击你的……”
“猎人。别露出这么惊讶的表情,诺埃尔。既然吸血鬼是被人类所恐惧的生物,那自然有以消灭我们为生的群体。”
“他们怎么会发现的……”
“在一个区域停留太久就是这样。皮肤苍白,不喜艳阳,十几年面孔青春依旧……这些普通人当作茶余饭后之谈的流言汇集到猎人们的耳朵里就变成了有用的情报,”宾解释道,“只是他们的组织很分散,也没有过多的财力人力来穷追不舍。那些所谓的信息也抵不过时间,只要逃得远远的,在漫长的几十年过去后,知道秘密的人就和灰烬一样,随风而逝了。”
“既然如此,你怎么能选择贵族这样危险的身份呢!这不是需要很多社交和走动吗?”
“碰巧遇上合适的机会了而已,”宾的表情看起来难得有些孩童般的顽皮,“你不知道,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在村落里隐居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你究竟几岁了啊……”诺埃尔以前也问过,宾总是一脸神秘地告诉他这是件秘密。
宾今天却难得坦白了:“具体记不清了,大概两百多吧。”
“好、好久……”诺埃尔尽管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
“那你的外表年龄是多大呢?”也就是,永远停止生长的时候。
诺埃尔好奇地继续问道。
“二十四。”宾回答得很快。
“那不是和我今年一样吗!”
宾嗤笑了一声:“傻子,这有什么好比较的?好了,毛巾给你。我要去睡觉了。”
他站起身来,披上放在一边的浴巾,离开了浴室。
18
诺埃尔办事一直是牢靠的。他隐秘地处理了子弹,为此花了两天乘马车去了别的城市。他得知了宾受伤的位置,然后向相反的方向前进了很远,将子弹埋在某个森林的地下。就算再不济被猎人发现了,也会误以为那边才是宾逃离的方向。
办完这件事后,诺埃尔特意去附近的城镇采购了特产,这才启程回去。
回到宅府中时,诺埃尔看到宾正在整理行李。
那并不是出一次远门所需要的行李的量,诺埃尔看得出,宾是不准备再回来了。
“要去其他城市了吗?”
“是的,斯图尔特这个姓也不会再用了。他会在半路上遇到意外死亡。”宾说道。
“佣人也要一并都辞退吗?”
“等出发的前一天的。”
“家里这么多古董和画,难道就留在这儿?”诺埃尔有些可惜道。
“没办法,只能挑几件不起眼的变卖当做路费。若是一口气全部卖掉就太引人注目了,不像是还准备回家的人会做的事。”
“……说的也是,”诺埃尔抓了抓头发,“那我们要去哪儿呢?”
宾突然停止了收拾行李的动作。
“宾?”
“诺埃尔,你可能搞错了什么,”宾站起身来,回头看着他,“不是’我们’,只有我。你也要被辞退了。”
“诶?”诺埃尔一时间没回过神来。
“我不是要去某个南方的小镇度假,要走就必须走得彻底。我准备外国,去隔着海的其它国家。我这一去以后可能就再也不会见面了。这么多年来,真的很感谢你。”
“所以……所以呢?”诺埃尔一时间还完全没有接受“要和宾分别”的这一情况。被辞退?再也不会见到了?
“你一个人怎么行?早上谁叫你起床,谁帮你泡茶,出门谁帮你准备衣物……晚上谁帮你铺床呢?”诺埃尔慌乱不已,冲到宾的面前,“我知道了,是因为前两天晚上的事情我惹你生气了是吗?可当是你也没有拒绝我,我以为你没有生气……”
“你冷静一些,诺埃尔。”宾按住他的肩膀。
“你要抛弃我吗?然后呢?你换了个新的身份,新的住所,之后就要去找新的佣人?我不接受,我不接受……!”
诺埃尔没有冷静下来,他按住宾的衣领,粗暴又慌乱地试图吻他,然后被宾强硬地挣扎着推开了。
“等等……你冷静一下。你难道想和我一起走吗?路上可能要几个月,可能要半年……之后你母亲要怎么办?”
“……”
诺埃尔一下子安静下来,是的,他刚才血液一下子冲进脑袋里,甚至一瞬间忘记了自己还有母亲。
莉蒂亚会跟着他和宾一起走吗?
先不说宾同不同意,他的母亲是绝不会离开家乡的。她就是这样愚昧到令人生气的女子,尽管被家乡的人厌恶,瞧不起,但她就是不愿意离开那个扎根的土壤。
离开诺埃尔的经济支撑,现在的莉蒂亚甚至无法靠自己负担生活。
诺埃尔很想说自己愿意牺牲一切,留在宾的身边。但只有母亲,是让他无法立刻就抛下的,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诺埃尔在某种层面上憎恨她,恨她给予自己童年的痛苦,恨她愚昧的信仰,恨她近乎圣母地去原谅欺辱她的人,所以他和母亲每次见面总会以争吵收场。但他又同时爱着莉蒂亚。这是他的母亲,是拼上性命也要在路边生下他的人,她纵使有种种不好,但的确但也珍爱着诺埃尔。
“我……我想跟你走……”
诺埃尔的声音很微弱,充满了动摇。他说的是“想”,而不是坚定的“我跟你走”。
“我觉得你应该珍惜你的母亲……在你还有机会的时候。”宾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的夜空。诺埃尔看着他的侧脸,觉得宾像是在回忆别的一些什么。
诺埃尔不敢自私地要求宾再多停留一段时间。之前危险的情况诺埃尔已经看到了,“斯图尔特”这名贵族必须消失了,否则被猎人找到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一定要在宾再次满身鲜血和宾就此和自己诀别两者之间选择的话,诺埃尔还是愿意选择后者。
“可我不想分开。”诺埃尔头脑中也已经一片混乱了。全乱了。
“人生总是充满了许多分别的,这只是你上的第一课罢了,”宾笑了一下,“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更多重要的人。你也别太在意,如果有缘,说不定我们以后会再遇见的。”
骗人。诺埃尔心里默默念叨着,怎么可能呢?这个世界那么大,怎么可能还会再遇见呢?
“这是这个月的薪水,我多给了你一些。回家去吧。”
诺埃尔抬头,想再看看宾的眼神中有没有一丝不舍。哪怕只有一点点,他也会决然地抛弃一切和宾走。
但是宾转过身去,继续收拾行李了,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诺埃尔想了很久该说什么,但始终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最后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拿上装了薪水的信封,从宅府离开了。
19
[1654]
安娜死死地抱着襁褓里的婴儿,跪在父亲面前:“他只是个孩子啊!你看,他和普通小孩没有任何区别……没有獠牙,和、和我一样啊!”
她的丈夫,被村民发现是一个会吸食人血,不会受伤的怪物。
安娜的眼泪掉在婴儿的脸上,丈夫其实是可以逃走的。但他舍不得刚出生的孩子和妻子,所以耽误了离开的时间。
她发誓丈夫没有伤害过任何人的性命,但是村民的惶恐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他们遵循了古书上记载的,将她的丈夫绑了起来,然后活生生地挖出他的心脏。
村民和老人一同检查了安娜的儿子,的确,这个孩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因为村里本来就男孩稀少,他们决定放过这个孩子。
[1660]
“救命!天啊,天啊——谁来救救安娜——!”
“那个男孩,它的父亲是恶魔!果然它也继承了恶魔的血统……它杀了它母亲!”
“安娜不应该把那个孩子生下来!我就知道!”
“自作孽,当初就应该把这个怪物和它父亲一起处死!”
“它觉醒了……”
“……妈妈?”
“跑……快……”
已经近乎断气的女人艰难地说道。她躺在地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流着血,亚麻色的头发被淌了一地的血染成了红色。她的皮肤几乎变成了青白色,看伤口的位置大约是因为动脉被破坏,大出血导致休克了。
被他推了一把的孩子还在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沾满了血的手,似乎没有弄懂为什么从一阵撕裂般的头疼中清醒过来后,母亲就被自己杀死了。
他本能地颤抖着,慌不择路地从窗口冲出了房间,疯狂地逃离了那个村子。
[1678]
杀了自己母亲,从村庄里逃出来的那个男孩……青年,今年已经24了。
[1681]
虽然有些后知后觉,不过青年发现他似乎从三年前身体就停止了生长。
20
[1883]
“诺埃尔!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莉蒂亚听到敲门声,提着裙子过来开门。没想到门外是诺埃尔。她的儿子一般一年只会回家一次的。
“我……”诺埃尔神情看起来有些呆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如何回到这里来的。
“快进来。”莉蒂亚已经全然忘了去年两人见面是如何争吵然后不欢而散的,满面笑容地将诺埃尔迎进屋子里。
她不做妓`女之后就换了个住址,诺埃尔自作主张给她买了新的房子,虽然称不上有多好,但起码比她自己住的那个破土屋舒适很多。她现在就每天自己在后院种种菜,然后去镇子的入口处卖编织的篮子。加上诺埃尔每个月寄回来的一些钱,生活还算过得去。
“这是什么?”
“薪水。”
“怎么这个时候就带了薪水回来?”
“我……被辞退了。宾先生要去别的地方了。”诺埃尔失魂落魄地回答道。
没想到莉蒂亚反而露出了有些欣慰的笑容:“被辞退了也好。我早就听说那位先生各种糟糕的传闻了。你离开斯图尔特家,以后去做些别的,也好。”
诺埃尔今天连为这种言论生气或是反驳的精力都没有,沉默地喝了一口母亲泡的茶。她用的茶叶非常劣质,味道淡到几乎都没有了,十分难喝。
“母亲,我上次带来的茶呢?”
“哦,那个包装得很漂亮的?我拿去送给教会收养的孤儿们了,”莉蒂亚在胸口划了个十字,“希望他们没有丢掉。那里的老修女还是很讨厌我。没办法。”
“……”
这时候诺埃尔才意识到,他虽然总是抱怨宾娇生惯养,对什么都挑剔得不行,但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口味却已经和宾近乎一样了。
是的,虽然从十岁开始就在宾那里做佣人,但绝不会有贵族对佣人这样好的。他不懂为什么,但他可以确定宾在某种程度上把自己当作了他的孩子,或者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年幼时的影子之类的,所以尽管差使自己,但同时也用心地培育了自己。
而自己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却对宾产生了爱情。
诺埃尔并不迷茫,他确定这份感情不仅仅是亲情或者依赖什么的,这就是爱情。如果这都不是爱情,这个世界上就没有爱情了。
诺埃尔觉得宾对自己并非没有感觉的。但宾总是保持着距离,克制着。尽管诺埃尔可以肯定宾对自己的爱恋一定不及自己对他的百分之一。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宾要离开了,甚至不会再和自己脚踩同一片土地。
“母亲,你考虑过搬去远一些的地方吗?没有人会知道你以前是做什么,我们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你开什么玩笑呢?我这辈子就没去过别的地方,”莉蒂亚笑了笑,显然没有把诺埃尔的话放在心上,“我现在就很开心了。”
“……也是。”诺埃尔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但就连这样也很困难。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难看到像哭一样。
“我过两天会去城里继续找工作。”诺埃尔站起身来,走进房间里。
莉蒂亚以为他奔波了一天累了,没有理会他有些怪异的情绪。
诺埃尔对于找工作这件事有些迷茫。他这辈子就做过一个活计,那就是宾的贴身佣人。他在镇子里转了转,因为离开太久了,已经几乎没人记得他是个妓`女的孩子,只听说他学过贵族的礼仪,又会写字,人长得高大英俊,哪里的店家都愿意聘他。
但诺埃尔已经住不惯老家里了,而且乡下的薪水的确比不上大城市的。
第二天,他鬼使神差地坐上马车回到了宾所在的城市里。
我是来找活干的。诺埃尔在心里默念道,脚步却不听使唤地往宾的住处走。
诺埃尔隔着铁栅栏往院子里看,陆陆续续地有仆人拎着行李走出来。看起来宾已经把下人处理得差不多了。
诺埃尔心虚地缩了缩脑袋,藏在树后。他想,自己不在了,很多事宾就不得不亲自去处理。如果他出来的话,自己就可以在这里看上一眼。就看最后一眼。 看完他就去找新的活计,忘掉以前的一切。
诺埃尔站得腿都酸了,终于看到了两个车夫进了院子,然后从屋里搬出了两件小尺寸的油画。
随后过了不久,宾走出来了。他难得将头发束起来了,戴了一顶帽子,穿着一件平时不怎么常穿的休闲装,应该是要去拍卖行。
诺埃尔忘了刚才对自己许下的“只看一眼”的誓言,盯着宾的身影久久无法挪动脚步。他看着宾上了马车,慌乱地跑到宅府大门门口,站在那里愣神地张望。
马车驶出,宾没有合上车窗。诺埃尔可以看到他在里面摆弄自己帽子的边沿,宾无所事事的时候经常有这样的小动作。
接着,在马车路过诺埃尔身边的时候,大概就只有不到那么一秒,他看到了宾往自己瞥了一眼。
诺埃尔怔住了。那绝不是错觉。
只是这样的一次四目相交,他之前两天做下的决定和心理建设全都一下子丢盔弃甲,从心到身都疯狂叫嚣着“和他走”。
回过神的时候,马车已经往市中心去了,只剩土地上留下的轮子痕迹。
“这不是诺埃尔先生吗?”
“琳娜阿姨。”和诺埃尔搭话的是原本在后厨做饭的女佣,她和诺埃尔的母亲差不多年纪。
“我以为你前几天就回老家了。”琳娜阿姨抱着行李,显然也是要回家了。
“是的,不过大城市薪水好一些,我回来接着找活儿干。“
琳娜阿姨是那种天生的热心肠,也不顾着回家了,当即站着开始和诺埃尔推荐自己家亲戚开的面包店。
诺埃尔心不在焉,听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宾先生说他几号出发?”
“他好像定了下周的船票,但这里去码头要几天,所以准备周五出发。”
“竟然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投奔亲戚,真是不景气啊,”琳娜阿姨叹了口气,“可要我说,再不景气过得不也比我们好吗?”
诺埃尔笑了笑,没有接话,借口有事结束了对话。
他走着走着,逐渐加快了脚步。
诺埃尔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去找了马车,然后火速地赶回了家。
“你怎么回事?这就又回来了?来回的路费不要钱吗?”莉蒂亚看到早上进城的诺埃尔晚上又回来了,还行色匆匆的,有些不满地质问道。
“忘拿东西了。”诺埃尔笑了笑,然后毫无征兆地上前拥抱了莉蒂亚。
突然的拥抱让莉蒂亚满脸疑惑:“这到底是怎么了?”
“对不起。”
“反正路费也是你赚的。”莉蒂亚气呼呼地说道,她以为诺埃尔在为自己刚才批评他的事情道歉。
诺埃尔安静地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他翻出自己几天前带回来的大行李箱,将其中最靠内的口袋翻开来,从中拿出一个袋子。
这是他从十岁到现在全部的存款,除了每个月给莉蒂亚寄回来的以外,薪水他几乎一分没花。
他拿出了一些必要的路费,然后将其余的钱全部锁进了房间床头的柜子里。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勇气告诉莉蒂亚实情,于是决定等到其他城镇再以朋友的身份寄信给母亲,谎称自己在外地出了意外,告诉她全部的积蓄放在哪里。
还有比他更不孝的人吗?诺埃尔收拾行李的手在发抖,他不可抑制地幻想莉蒂亚到时候会如何抓狂,会将他去世的责任拦在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罪孽上,这让诺埃尔十分痛苦,但他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此刻在他的心中,竟然是宾占了上风,甚至高于母亲。
21
天蒙蒙亮的时候,诺埃尔就拿好了行李,走出了房间,他一宿未眠。
莉蒂亚年纪大了,早上醒得也早,她从后院的小农田里回来,惊异于诺埃尔的早起。
“我去城里了。也许会换个地方找活儿干……去远一点的城市。”
“……好。你从来不需要我`操心的。稳定下来了记得给我写信。”莉蒂亚笑了笑,她曾经美艳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皱纹。
诺埃尔差点就放下行李想要放弃了,但最终他还是攥紧了手指,和每年一样,平淡地离开了家。
等到马车行驶到宾的宅府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了。
“谢谢你。”诺埃尔准备给车夫钱。
“你来找斯图尔特先生吗?”
“是的。”诺埃尔点点头。
“那可真是不巧,”旁边路过的另一辆马车上,车夫似乎听到了他们的闲聊,“年轻的先生,斯图尔特先生今早就离开了。听说他要去投奔海外的亲戚了,估计至少几年之内都不会回来的。”
“今天早上!?”诺埃尔将路费几乎是塞到车夫手上,但却没有下车,探头去问另一个人,“你确定?他明明应该周五才出发的……为什么?”
另一个人耸耸肩,表示“我就是一个车夫,我怎么会知道”。
“你有什么事找他吗?他出发了半天,路上肯定要在哪里留宿,现在去找也许还来得及。”
“很重要的事,谢谢你了。”
诺埃尔焦急地对他道谢,然后让自己这边的车夫重新启程。
“去哪儿?”车夫一脸迷茫。
“呃……”诺埃尔也只知道往沿海城市去的大概方向,“城东……”
“好吧。”往海边去的路有那么多条,车夫不觉得诺埃尔能顺利追上人。但看起来他出手阔绰,又寻人心切,这一路的报酬应该不会少,车夫当即就同意下来。
车夫看得出诺埃尔有多着急,拿出了比平时多几倍的速度赶路。诺埃尔拿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问车夫正常速度一天大概可以走多远。
在好几个可能的地点中,诺埃尔直接指了指一个小镇:“去这里。”
“你要知道,这一路上还有不少没在地图上标出来的小村落,也有另一条偏南的路可以去港口……”
“他会走这里,”诺埃尔确定地说,“然后晚上他会住这里。”
“你怎么知道?”车夫疑惑道。
诺埃尔愣了愣,他也不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宾还用着贵族的身份,绝对不会屈尊去村落住。至于剩下的,就完全是诺埃尔的直觉了——也不全都是直觉。人的习惯是非常容易受到影响的,在这十几年里,诺埃尔受到宾的影响成长至今。可反过来,宾又何尝没有受到诺埃尔的影响呢?
也许自己在宾漫长的生命中只有无足轻重的十几年,但诺埃尔敢确信,至少在此刻,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宾的人。
“走吧。谢谢你了。愿意为我赶夜路。”诺埃尔真诚地道谢。
车夫坦诚道:“反正先生您足够大方。”
在漫长的夜路上赶车并不安全,他们的速度比下午慢了许多。
车夫好奇问起诺埃尔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去找斯图尔特先生。
“我当了他十几年的贴身佣人。”
车夫对此感到震惊:“您是做佣人的?抱歉,我有些失礼……但说实话,您看起来十分高贵。”
“……谢谢。”诺埃尔笑了笑。
“这么说您从小就住在斯图尔特先生家了?他一定非常喜爱您。”
“所以离别前,我要去送他一样东西……我本来以为他周五才会走的。”
车夫了然,他可以理解,这毕竟是十多年的恩情。
诺埃尔在大约凌晨三点多的时候赶到了目的地。在城外的歇脚处,他给了车夫丰厚的酬劳,还有足够对方住进小旅馆的钱。
“谢谢。我会歇到早上八九点,如果您到时候准备回去的话可以来找我。但再往东边我走不了太远了。”
诺埃尔知道自己无论有没有在这个镇子找没找到宾都不会回去了。礼貌地和车夫道别了。
虽然不比大城市,但镇里的旅馆数量也不少。三更半夜的,诺埃尔只能用跑的一家家确认。
22
大约四点多的时候,诺埃尔找到了宾的马车。他万分庆幸宾乘坐的是惯用的马车。
他急匆匆地跑进旅馆里,前台的老大爷打着瞌睡,大约是没料到这个不上不下的点儿还有人来住宿,听到门响的声音吓了一跳。
“先生,住宿吗?”
“我来找人……一名亚麻色头发的男性,他看起来二十多岁。请告诉我他住哪个房间。”
“这……这不合规矩吧……这是客人的隐私。”老大爷有些为难。
“他认识我的……!外面那辆马车就是他的,对吧?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登记的姓是斯图尔特先生,”诺埃尔焦急道,“我有急事找他。如果实在不能告诉我,那我可以在这里等他。你帮我上去通知他,就说诺埃尔来找他了。”
“诺埃尔先生是吗?虽然我了解了,但这个视……客人应该在睡觉。您这样我们很难做。”
“拜托了,请你去问问,就说是我非要你去的。他绝不会怪罪你们,我打包票。”诺埃尔没有等到早上的耐心了。他很害怕出了什么差错,与宾再次失之交臂。诺埃尔希望现在立刻就见到对方。
“……好吧。”前台的大爷看到诺埃尔一副“你不同意我就在这里和你争论到天亮”的架势,无奈地上楼去了。
诺埃尔没有心情坐下休息,而是在楼梯口徘徊。他担忧着宾是否会不见自己,或者干脆说谎表示不认识自己这么一个人,让旅馆把他赶走。
如果那样的话,他就在门口的马车旁站着等到他出来。
诺埃尔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前台就回来了,看起来神色正常,没有要来赶走他的意思。
“304号房间,敲门的时候请小声一点。”
诺埃尔欣喜若狂:“谢谢!”
他一个箭步冲上楼梯,前台大爷压着嗓子无奈道:“先生,上楼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诺埃尔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狂奔上了三楼。他的心跳剧烈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304……
诺埃尔走过转角,试图辨认门上的号码,只听到“咔哒”一声,门从里边被拉开了。
宾斜靠在门框上,看着因为一路奔波显得有些凌乱而疲惫的诺埃尔:“真是见鬼。你怎么找到的。”
“……宾。”诺埃尔轻声叫了一声。
宾的目光扫过诺埃尔手里提着的行李箱,深色复杂:“认真的?你在开玩笑吗?”
“宾。”
诺埃尔冲过去,拥搂着宾。因为他的冲劲儿,宾后退了几步,两人一同退进了房间里。诺埃尔一松手,行李箱掉在房间门口的地摊上,发出“碰咚”一声,他没有理会,而是将宾抵在反手关上的房门上热情地索取着吻。
宾伸手抵在诺埃尔的胸口,似乎是本来准备推开他的。但他的脸上湿湿的,宾意识到那是诺埃尔的眼泪,他犹豫了一瞬间,没有推开诺埃尔。
诺埃尔结束了漫长的吻,大口地呼吸着,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你昨天看到我了,对不对?”
“……是的。”
“你逃跑了。”诺埃尔用陈述的语气说道。
“我本来就说了要离开的。”
诺埃尔摇了摇头:“不。你本来周五才准备走的。你看到我了,你看到我的眼神就知道,我想跟你一起走。你害怕了,所以第二天一早你就逃跑了。”
“……不是这样的。”宾稍微推开了一些诺埃尔。
“是的,就是这样。”
“……”宾没有说话。
“带我走。”诺埃尔又说道。
宾摇了摇头:“我不会的。我不想担负多余的一份罪恶感,你懂吗?诺埃尔。如果你在这个时候抛下了你的母亲,你这一生都会在罪恶感中度过。那份罪恶感同样也会背负在我身上。我不喜欢这样。”
“你不需要。这是我做出的决定,我已经想好了。”诺埃尔焦急道。
“你什么都不懂。”宾露出了无奈的表情,似乎觉得难以和诺埃尔沟通。
“那至少你告诉我,你是否……多少有一点点,爱我?我不是说亲人之间的那种。如果你想劝我走,起码要跟我说实话,否则就算回去了,我也会永不安宁。”诺埃尔紧盯着宾的表情。
当然,不论宾的回答是什么,他其实都不会回家。
“……”
宾轻声回答道:“我想,回答是……有的。”
诺埃尔觉得在那一瞬间他感到如愿以偿了。
他像疯了一般地亲吻宾,搂抱的同时推着宾往屋里去。
“诺埃尔。”
“别拒绝我……宾。你就当作这是我的最后一次请求……十四年了,我很少请求你什么的……”
“……”
宾被诺埃尔压在床上,没有制止他的行为。诺埃尔将此视为默许,更为激烈地索取着。诺埃尔不知道宾是否真的将这当作临别前对自己最后的一次纵容,但他决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23
他和宾做`爱了。
天彻底变亮的时候,诺埃尔还压在宾的身上。他看着身下还在高`潮的余韵中喘息的宾,用手抚摸上对方冰凉的脸颊,这才感受到了某种真实感。
“差不多可以出去了吧?”宾看起来也有些累了,他半眯着眼睛,稍微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用脚抵着诺埃尔的胸膛将他“踹”开了。
“……唔。”诺埃尔还没有完全软下去的那里被迫退出来。之前天黑的时候看不清楚,现在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房间里来,让他一下子有点不自在。
“连着做了三次,现在才觉得不好意思?”宾勾了勾手指,“烟。”
诺埃尔知道宾偶尔会抽烟,尤其是做完之后,总的来说他抽的不多。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一样熟知对方的烟草放在行李的哪里。他就像打开自己的行李一样,轻松地从宾的行李里翻出了烟草和火柴盒。
像以前做过的一样,诺埃尔熟练地帮宾点上火,然后将烟递到他的嘴边。
宾张口叼住烟,然后吸了一口:“满意了吗?”
“其实……我还可以做的。”诺埃尔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毕竟他忍耐了这么多年,情`欲怎么可能一朝就得到宣泄。只是看到宾的身体,只是听到对方的声音,甚至单纯看着对方吸烟的样子,他就可以硬。
“年轻真好啊。”宾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因为诺埃尔的反应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我也差不多该收拾一下退房了。你也该回去了吧?”
诺埃尔立马紧张地清了清嗓子,严肃道:“不……我可没说我要回去。”
宾探出身子去床头柜边弹烟灰的手指都停住了:“你昨晚亲口说的。”
“我没说过。我只说’就算我回去了’……”
“……”宾仔细回想了一下,诺埃尔的确没有说过任何言之确凿的“做过之后我就乖乖放弃”一类的话。
“诺埃尔,你真的长本事了。”
诺埃尔面对宾冷冷的语气,有点抬不起头来。虽然他没有说谎,但他无法否认昨晚他故意装出了那种态度。
“宾,如果我现在跟你走,的确,也许这辈子我都会后悔于扔下了母亲一个人。但如果我留在这里,我这辈子也同样会后悔。会后悔没有追上你,会思念着你一直到我死去。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不懂呢?我只是在这两者之间……决定选择你了。”
诺埃尔低着头说道。
宾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立即起来穿衣服。他把一整根烟几乎抽完了,按灭在烟灰缸中。
“你准备怎么和你母亲说?”宾用很平静的语气问道。
诺埃尔将自己把积蓄留在家中,准备之后写信告知母亲的计划讲给宾听。
“你认为她真的需要钱吗?”宾转头看着诺埃尔,“她只有你了。”
诺埃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实话,我很痛苦。但我真的已经决定了。”
“然后呢?你和我走,想要几十年后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去,帮你下葬吗?”
诺埃尔的目光闪烁:“可是你有办法可以让我变得跟你一样的,不是吗?”
“……那非常、非常的痛苦。”
“我不怕痛的。”
“我是指精神上的。”
“如果是一个人的话,那也许是的。但如果是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呢?”诺埃尔真诚地看着宾的双眼。
“……没经历过的事,谁知道呢?”
宾说完这句话后就不说话了,他又连续抽了两根烟。诺埃尔觉得他可能是被自己突然的提议吓到了,或者说还在思考如何劝说自己回去?
房间里变得烟气弥漫,宾终于动了。
他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开始穿,诺埃尔见了连忙过去给他系衬衫纽子——这仿佛已经变成他的本能反应了。
“走吧,”宾低头看着弯腰给自己穿衣的诺埃尔,“先往码头走再说。”
诺埃尔露出了欣喜的表情。
24
宾告知两名车夫,半路突然追上来的诺埃尔是来给自己送行的。路上一共走了三天,到达码头所在的城市后,车夫们就收下酬劳,和两人道别了。
因为宾提前出发了,所以还没有到船离开的日子。
“顺带观光一下也不错。你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海吧?”
诺埃尔点点头,能看到大海他自然十分兴奋。但现在不是兴奋的时候,这一路上,宾从来没有点头明确同意过说要带自己走,到了码头所在的城市,宾也没有说要去给自己多买一张船票。只是在这期间,宾也同样没有继续提出让自己回家之类的话,这让他有些忐忑。
晚上两人在码头附近找到了景色很不错的旅馆,诺埃尔提出让宾来代笔写那封给母亲的信的事。
“明天再说。”宾看起来有些疲惫,先一步躺在床上了。
这两天诺埃尔都得以和宾同床共枕,这让他幸福得不知所措。
看到诺埃尔又一次在床边徘徊,宾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做都做过了,你还要为睡一张床而紧张吗?”
“我没有紧张。”
诺埃尔立马翻身躺下,以证明自己的言论。
“这点倒是挺像小孩的。”
“我不是小孩。”诺埃尔再一次因为自己明明已经二十四岁却被宾当作孩子而感到有些恼怒。
宾耸了耸肩:“好的好的。”
诺埃尔:“……”
诺埃尔扑到宾的身上,急切地想要身体力行告诉对方自己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了。
“好了别闹了,今天赶了一天的路,真的累了。”宾竖起一根手指,挡在诺埃尔的眼前。
诺埃尔:“……”
于是某位成熟的男人像孩子一般听话地缩了回去。
宾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休息了。
25
第二天,宾像是不知道还有一个需要买票的人似的,饶有兴致地在港口附近观光。
诺埃尔一边想要提出疑问,一边又不想破坏宾的好心情,毕竟他们现在这样就像是年轻的情侣在约会一样。
海附近的阳光很好,宾照到太阳的时候会有些不舒服,但是他还是坚持要在外面活动。为此诺埃尔特意跑回旅馆给他拿来了披风,让他可以遮挡一下光线。
诺埃尔在港口看到不少卖写生风景画的画家。他忍不住买了一副水彩画,虽然离家乡很远,但至少还在同一片土地上。这样他离开之后也算有个纪念。
两人晚上在旅馆的餐厅用餐。以往就算有事情出门,在外面的高档餐厅用餐,诺埃尔作为佣人也是站在宾的身后的。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共进晚餐是很稀有的事情。他一下子获得了巨大的满足感,这让诺埃尔觉得自己终于像是个可以和宾平起平坐的男人了。
26
第三天。
宾说要去城镇里逛逛。诺埃尔越发焦急了,询问宾关于写信和船票的事情,不过宾只淡淡地说“不急”,诺埃尔看到他这样的神情就熄了火,顺从地跟在宾的身后帮他拎东西。
第四天。
早上醒来,诺埃尔坐起身来。旅馆离海港近到开窗就能听见海浪的声音。他算了一下,按计划宾要乘坐的船应该今天就要启程了。
他一动弹,睡在旁边的宾立马就睁开了眼睛。诺埃尔发现宾其实非常浅眠。
“宾……”
“早餐我要煎培根,还有海鲜的三明治。”宾要求道。
诺埃尔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听到指令就立刻动身去旅馆一楼的餐厅买了食物,然后婉拒了员工,自己用托盘端上来。
放进房间里的时候,宾在浴室洗漱,于是诺埃尔又回了一楼一趟,给自己弄了点面包配果酱,然后顺便买了早上的报纸。
他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宾已经在慢悠悠地吃饭了。
诺埃尔将报纸递给宾,宾接过来,一如往日地翻开一边吃饭一边阅读。于是诺埃尔沉默地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啃自己的面包。
吃完早餐后,宾开始换衣服。诺埃尔看到宾穿了一身他从未见过的衣服,想起来这些都是他前两天新买的。
“诺埃尔。”
“是?”
宾对着镜子照了照,吩咐他道:“从我的行李里取些钱,去弄辆马车来吧。”
诺埃尔疑惑道:“什么?马车?”
“要我重复几遍?”
诺埃尔陷入了混乱中:“今天不是要去坐船吗?马车难道可以带上船?难道……事到如今还要让我自己回去?这是我是绝对不可能同意的……!”
宾叹了口气。
诺埃尔见他不说话,一头雾水:“说起来……船到底几点出发?”
宾拿出怀表看了一眼:“船已经出发一刻钟了。”
诺埃尔:“……什么?!”
“你做出了你的决定,我在思考之后也最终做出了我的决定,”宾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什么似的,又重新睁开,“在母亲和我之间选择的确是个令你痛苦的选项。如果你一定要跟着我的话——”
“我暂时不走了。”
“可是猎人不是已经开始注意你了吗?”
“他们只会四处收集消息,并不会真的像寻找罪犯那样挨家挨户地搜索。’斯图尔特先生’还是会在路上病死的。”
“那你该以什么身份留下来?”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诺埃尔还是发自内心地称赞道,“你乔装不成别人的。你的长相这么好看,太出众了。”
“不需要有什么身份,”宾神秘地笑了一下,催促道,“快去准备吧。限你在太阳下山前准备好,否则我就一个人走了。”
“不可以……!”诺埃尔立马站起来,他其实还没搞懂宾的意思。但听起来宾是准备留下来了……为了他能够两全其美。
有这样的方法吗?
诺埃尔对一周前宾的不辞而别还有些心有余悸,反复确认宾真的不是想找个理由支走自己,来来回回搞得宾都烦了,险些和他发火。
“那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千万别抛下我自己走了……”
“快点去——”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