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躁什么。养伤期间, 切忌情绪大动。褚显真装模作样地说道。
虽然苏星回对她总是夹枪带棍,白眼相加,但褚显真好声好气。仿佛她是一个任劳任怨没有丝毫脾气的小媳妇。
她们两个人的性情天差地别, 任谁看也不相投, 当初不知道怎么玩到一块的。
苏星回腹诽,她被这个外表无害内心蛇蝎的女人骗得团团转。褚显真这般精明强干, 善于伪装,衬得她不谙世事, 随时要羊入虎口。
你对,你全对。都说我是个莽撞易怒的人了, 那我做冲动的事有什么不对。
苏星回感到气愤, 她怎么还能用这种平静的口气来教训她。我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不用你假仁假义。她道。
见她傲然挺起背脊,褚显真不禁一笑。邢国烈公生平最恨的便是弯折脊弓,她们苏家年轻一辈的男丁个个不行, 没想到底下的女孩却承继了苏公遗志, 牢记苏脊不可摧的家训。
你不适合掖庭宫。褚显真道。
我没在掖庭宫。
蓬莱殿, 我知道。
两人面对着面,彼此脸上的妆容, 包括细微到可以忽视的情绪, 都尽收眼底。
褚显真盯着她鼻骨上浅淡的痣,当年匆匆一别,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相见。
你挑拨离间我们夫妻,还敢提从前。苏星回情绪稳定下来。她也学到了褚显真的漫不经心。
褚显真反唇相讥,随口一句挑拨, 你们就散伙了。可见你们夫妻之间的信任度并不牢靠。
说的好。我至今都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烦请你指点。为什么我会被自己最信任的好友背捅一刀?苏星回笑声里的鄙夷不露痕迹, 十几年的交情,根本没有我想的值钱。
入夏之后,神都整个都热了起来。风是闷热干燥的,徐徐热浪扑在她们脸上。
褚显真默不作声。
她左手整理着右手飘逸的纱袖,又恢复了那副笑意吟吟的神态。像戴好她的假面,拾步从苏星回身旁走过。
苏星回:去哪儿?
褚显真停步转头,门下政事堂见你夫婿去啊。当然,他还没回神都。
她还认真补充了自己的心思,不过回来就不好说了。曾经求之不得,眼下我的机会又比你多,怎么都得试试吧。
圣人给褚显真开了特例,她可以出宫回家,不必住在掖廷宫。宫禁对官员都很宽疏,唯独她这个二品昭媛不行。
苏星回只恨嘴比脑快,给自己找不痛快,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褚显真怔了怔,真难得,你还有讲人话不粗鲁的时候。
苏星回正要回敬。
又听她道:以后空了一起喝酒呗。
不空。苏星回银牙咬碎,大步就走,给褚显真留了个没得商量的背影。
熏风吹动衣裙,她的身形秀拔,鸦髻如云。一切都像好多年前,她们并驾在宴春台上,意气风发,载笑载言,不计得失地共赴一场盛举。
褚显真眉峰微挑。听得身旁从人对苏星回滔滔不绝的明嘲暗讽,她一个冷眼睨过去,掌嘴!
长生殿里,香雾萦绕。
薛令徽坐在独坐榻上,递上一本摊开的奏本。苏星回和其他近侍都跪坐在地,目睹女帝浏览御批了半柱香。
女尚书不愧是御前的得力助手。女帝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抬手,她都能准确无误地做出回应。君臣默契如此,大概无人能及。
正是应了裕安公主的那些话。她无法取代薛令徽。
那自己的孤胆,是否能得到女帝的赏识,而成为薛令徽一样无法取代的存在?
苏星回不得而知。她回复了一些涉及祖父和外祖父的旧事,做到无一错漏。
朕记得你和裴相公是两儿一女。你们俩的长子似乎叫,鹤年?女帝手搦斑管,忽然停笔看她。
苏星回琢磨不透女帝突然提到长子的用意。她连忙低头应答。
鹤寿千岁是个不错的名字。女帝目光幽深地在她身上掠过,转向薛令徽,金遐上次过来提到,她和那个孩子是同岁吧。细算下来,其实金遐还要长上两个月。
薛令徽莞尔,县主是正月在圣人的神龙殿降生。至于裴家的小郎君她看向苏星回。
苏星回道:犬子是四月下旬二十五日。
女帝从奏本上抬了眼,若有所思,四月就不错。五月是恶月,多有忌讳。
薛令徽颔首,臣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有耳闻。
在圣人面前,她恭敬有礼,又亲密无间,裴相公家这位郎君少年英秀,武艺超群。他在国子监太学表现优异,几位博士都有夸耀。只是不知,为何转而进了折冲府?
君臣仿佛搭起一个戏台,你唱我和,尽在掌握之中。
唯有一旁的苏星回神魂不定,能为朝廷出力,为圣人分忧,无关文武,尽到本分便是忠孝。
女帝摇头,你所言固然有理。但折冲府大大小小几千所,鱼目混杂,升迁也困难,你的公子人品才干皆有,屈居在折冲府,大材小用了。
她略微一想,让他到内廷做个禁卫,如何?
苏星回心里陡然沉降,犬子年少粗陋,难堪禁卫重担。还望圣人择优而录。
她极力推脱,伏在地面,怕得不敢抬头。
女帝忽然大笑,朕也就一说。
地上铺着名贵的红线毯,两楹立着数盏连枝灯。苏星回就在灯前,浅灰色的倒影落在她背上。她一言不发地闭了闭眼,竟有细汗滚进眼眶。
起来吧。女帝抬了抬手,再次拾起朱笔,朕该如何用你才好?让你做女尚书吧,朕舍不得令徽。让你空领一个二品女官官衔,也不妥。
薛令徽道:苏娘子才貌俱佳,她协助宅家,只会比臣更好。
话到这里,苏星回反倒如蒙大赦,松了一气,今蒙召对,臣已不胜感激。只要是为圣人解忧,闲杂小事,臣都无异议。
容朕再想想。
女帝终究年纪大了,精力不比从前。就这半日功夫,脸上显而易见的疲倦。
宫人捧上银水瓶,女帝喝了一口,半边身体靠上凭几,支额闭了眼,往后每日的卯时,你到朕的寝宫来,放朝后就去两仪殿听命。
苏星回领命,识趣地退出长生殿。
时值晌午,日头升到了中天。
内禁里宫人雁行,外廷官员也纷纷出宫赶往衙门。褚显真刚参与了一场关于三王的集议。但宰相们因为她是一个手段神秘莫测可能还很阴毒的女人,而有所保留。
她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从政事堂离开。穿过长廊时,她看到苏星回正要回她的居所。
苏星回身边没有一人相伴。她来时还有中官为她指引,等到回去,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记住来返的路。
乱转了几趟后,苏星回热得一脸汗,深知这样下去不行,朝着还在太阳下跪着的宦官走去。
她又热又燥,板着脸干巴巴道:起来!
敏良跪了半晌,腿脚酸痛,麻木不仁。他迟疑了片刻,才虚弱地仰起脸,恍恍惚惚看清苏星回的面孔。
从来只有叫他跪下,还没有让他站起来的。他下意识地认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昭媛有何吩咐?
苏星回不耐烦地皱眉,我让你站起来。听不懂人话?
看他无动于衷,傻不愣登,上前就拽起敏良的胳膊。苏星回力气不小,几乎将他整个拎了起来。
她暗暗咋舌。这人轻得就像一张纸。
你过来给我带路。她松手,敏良就要倒下去,她只好用一只手死死捏住他的手臂,蓬莱殿,你知道吧?
敏良点头。不敢劳烦她,只能咬着牙往前走。他左脚微跛,这会儿肌肉僵硬,更为明显。
苏星回满口抱怨。一边叫他快走,一边她又停下来。
索性蓬莱殿不远。
中途苏星回问他,褚显真,你知道她吧?我且问你,她现居何职?
敏良道:据奴所知,不久前圣人将她拨去了丽景门里的推事院做事。
那是什么地方?
刑讯的牢房。所有被告发的臣民都被投入其中,受到拷问。刑讯残酷,通常十进一出。
苏星回默然无语。褚显真果然还是笑面虎。
敏良脸上的掌印还高高肿起,他身体孱弱,一步一喘,偶尔还伴随几声咳嗽。苏星回听了一路,也没说话,回到住所让宝红拿了罐药膏给他。
理由是,这是为她指路的报酬。
敏良手捧着药膏,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苏星回因为他的神态,也感到彷徨和错愕。她始终都没办法把这个年轻宦官和那个掌握天下兵马的权宦联系起来。
不过仔细去想,也能察觉端倪。敏良是个卑微敏感的人,但凡把他当个人看的,只施以涓滴恩惠,他都会涌泉相报。
从那日过后,苏星回没有再见过敏良。
她去了前朝,又在两仪殿里听女帝和朝臣探讨。
女帝忙于政务,似乎忘记了她这个人,只是叫她跟在身边。苏星回不解其中用意。
女帝呆的最多的其实是长生殿,常常一个人,点一盏灯,一坐好几个时辰。苏星回经常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咳嗽。
里面的人会想什么,龙体状况如何。底下人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都要学着装傻,揣摩的分寸要拿捏到恰到好处。
四月十五,裴彦麟回朝缴旨。
在朔望朝谒的大殿上,苏星回和他隔着帘幄相见。女帝又害了风症,玉体欠安,朝上挂起一道垂帘。
苏星回在垂帘里听到裴彦麟款款而谈的声音,望眼欲穿。奈何退了朝,也还是只能遥遥相望,说不上半句话。
入宫之前,她没想到会这么苦。
偏偏还有个怎么看都很烦人的褚显真杵着,不知趣地挡住视线,眼睛都快粘身上了。
苏星回白她一眼,少管我。
作者有话说:
宫里的戏不会太多的。女帝要不行了,年纪又大了,还要再杀曹王,身心受创。十九和褚显真要各凭本事为自己扶持的人争取有利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