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上臣僚相继走出来, 裴彦麟和门下中书的官员们也从龙尾道下去,准备往政事堂召开集议。他在下面还没走远,朝此处张望, 她们站在高处得以看得明明白白。
褚显真半开玩笑, 半认真地说:宫禁最忌私相授受。小心我举发你。
苏星回属实是摸透了她的恶趣味,道:光天化日, 众目睽睽,私你个头。
苏星回目不斜视, 语气不屑。她和内侍宫女伴随玉辇下了龙尾道,走了很远, 褚显真却还在原地。
褚显真拂了拂袖子上的细褶, 面上始终挂着极淡的笑意。
她朝后看了看,元定,借一步说话。
落在后面,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周策安终于走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错肩前行。
热浪鼓起袍摆, 吹拂额头上的碎发, 一路无话。褚显真暗中观察,别看他一声不吭的, 但眼睛直直地目视着前方, 不消说也知道在看谁。
晚上一起喝酒吧。你如今是贵人事忙,都快赶上裴相公了。
周策安不爱饮酒, 闻言就皱眉,你总是喝酒。伤势恢复利索了?
褚显真微勾嘴角,意有所指, 别不是记岔了, 破点皮的皮肉伤还忌讳这些。
周策安让她给冷嗤一顿, 面上无光,心里又烦。
他拉了拉袖摆,科考放了榜,五月要安置下来,的确事忙。
两人一对望,交换了个眼神,褚显真也明白了,轻声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出宫再说。
时值暮夏,天气炎热,绸衣轻薄,宫道上只见彩裙飘飞。
苏星回穿的是橘色圆领衫,浑身流汗,面颊浮粉。到了下半晌,从两仪殿抽身,她先洗了个脸,换上飘逸的长裙,避开宝红几个宫女,独自赶到小宫门。
甬道绿荫掩映,宫卫巡逻。苏星回遮遮掩掩才顺利走了出来,发现裴彦麟等了也有一会儿。他双眉颜色翠浓,面庞犹如刀劈斧削,看人的眼神幽深发沉,但好像被清润的湖水侵过,透出碧玺石的光泽。
他和她笑着说:去的真是久了啊,回来你都穿上官服了。
两个人隔一臂远,苏星回见没人留意这边,轻蹙鼻尖嗅了嗅。他的紫袍飘出缕缕淡香,沁人心脾,使人闻之心静。
味道好闻其次,他这个人更好看才是最要紧。苏星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羽睫弯翘,根本挪不开眼。
你用的什么香薰衣?真好闻。
她低声问道,还对他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裴彦麟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随口就来,好像是雨后的竹,山涧的泉,还有瑶台的粉芙蓉。
苏星回不信,好怪的配方,也没有闻到芙蓉的香气。看到裴彦麟故作高深莫测,她立时恍然,你在骗我?
怎么会,我眼前不就是。裴彦麟目光如灼。
苏星回忙朝两边看,拢住绯红的耳朵,支吾其词,你你你,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真是个老不羞!
裴彦麟抵唇咳嗽一声,也还好吧,不至于老这个字。
他居然有点害羞了,拉着苏星回躲进一小片墙茵浓影下。苏星回的袖角还拽在他手里,她在纱袖下顺势勾了勾他的手指。
裴彦麟放开袖子,下一刻又攥回,好了,正经些,人来人往,隔墙有耳。
苏星回安静乖顺地站在对面,他的视角可以看到宫门出入,巡逻的卫队,动静都在他的掌握中。
我怎么不正经了,就摸了下你的手而已,难道你不想摸吗?我的手才涂了花香味的香膏,不信你闻闻看啊。苏星回露出几颗雪白的齿尖,尤不自知地挠他的掌心。
肆意挑.逗够了,她又绝情地想要全身而退,哪有那么容易。裴彦麟喉结滚动,在纱袖下紧扣她的五指,虚垂眼皮。
内廷宫规森严,你怎么出来的?
苏星回挺脯道:那你别管了,我能让人约你到这来,就有的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女主天下,六宫空置,坐到她这个位置,多的是宫人上门奉承。
明面上苏星回不能坏了立下的规矩,但到了私底下,顺势就收买了人心。那些示诚的宫人是混迹后宫多年的老人,油滑老道,唯利是图,攀龙附凤的本事不小。靠不住的要稳住,能靠事的要笼络。
没人比宫里最底层的奴婢懂生存保命之道。他们暗地里早已形成联络,利益交织,四处撒网。御驾的起居饮食,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经他们手的,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苏星回许以一些好处,同时就方便了自己出入。
但也不是从此可以肆意妄为。
言归正传,苏星回收回了手,很小声道:圣人还不信任我,我正犯难。
这个不见得是难事,只是时候不到。裴彦麟不敢在这里和她举止亲近,尽量都用气音和她交谈,圣人疑心甚重,不相信任何人,尤其儿女。她器重薛令徽和褚显真,但不可能让她们独揽大权,而是把权柄分散给几个人,相互制衡。她不会让你空领女官头衔。不过
他一下子收紧指骨,话锋一转,你要小心褚显真。
我怎么就没想到。
苏星回恍然地拍打额头,又眼露疑虑, 那么,怀疑褚显真又是怎么回事,难道说她落下了什么把柄?
我去淮南道后,谢荣发现了数名暗探跟踪,我们没有打草惊蛇,和豆卢将军顺藤摸瓜,查到了暗探的日常行踪。
顿了顿,他又继续道:暗探们乔装在各种行当里,对朝廷官员进行监察,再以告密信匦函作遮掩,向神都发回消息。你可能也看见了圣人设在宫城的铜匦,他们就把密信投掷在内,每天夜里会有专人收验上报,担任理匦使的人叫蒋鸿。据我所知,他是褚显真在太原时收的门生。
这苏星回仔细一想,背上倏然发冷,人不可貌相,她不仅遍织罗网,监视百官,还在丽景门的推事院里剥人的皮,抽人的髓,妥妥的一个酷吏。
裴彦麟陷入思忖,苏星回也沉默警觉。
小宫门上的脚步纷杂,终究不好再继续停留。
苏星回连忙正色。
食指划过裴彦麟的金玉带,停顿一瞬,好晒的日头,下值你也早回,正好接麒麟儿。
好。裴彦麟荣光焕发,毫无倦色。
他抚上腰带时,有意无意地触碰她冷玉似的的指尖。
他的脸看上去干净清爽,十足的诱.人,苏星回很想上手,但她始终记得自己身处皇宫,才没有方寸大乱。她眸里泛过粼粼光影,提着裙子一口气跑上石阶,短短地只看他一眼,倩影便没入了宫门。
裴彦麟收起笑,把她塞在革带后的黄麻纸团取下来,笼入袖袋。
在乘车回府的路上,他碾开了纸条。
得到的信息,其中一条关于鹤年。苏星回忧心忡忡,她怀疑圣人突然提起鹤年,绝非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后才有的反应。
苏星回心思变得敏锐。她的直觉或许没有错。
但裴彦麟不打算作出行动。他认为,眼前宜静不宜动,以退为进才是上上策。
招来谢荣,他交代了几件极为重要的事,让谢荣去办。这时车乘也在吴王的府邸停下。
王府家奴显然已经习惯,差人去向王妃通报,老奴迎他入邸就坐。
裴彦麟不坐,就在外庭上站着,我就不坐了,让裴麒出来便是。
他想起,又问一句:王妃身子骨可好?
三王入阁后,裴王妃就成日缠绵病榻。问是什么病,就是心思郁结。
王府的老奴摇头,唉声叹息,哪能好得了啊,大王和郡王都入了阁,王妃娘子连天都睡不安稳,太医署开了药方子来熬,也还是不见起色。相公不若进去劝一劝,兴许娘子就宽心了。
为这事,裴王妃心急如焚,委实没多的闲心放在府里的莺莺燕燕,那些庶子女的身上,一整日以泪洗面,愁苦着脸。
知道裴彦麟来了,也不愿意和她碰面。她心里一阵阵难过,叫人把裴麒带过来,给他包上爱吃的糕点果子,又细心地给他整理短衣和配饰。
你们怎么就不理解我的苦心。
麒麟儿,姑母给你找一个阿娘不好吗。像亲生母亲一般疼你,照顾你,又能和裴家共进退,不好吗?
裴王妃生生老了一截,额上皱纹深刻,裴麒仿佛不认识她,后退一步,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长了身量的小少年犹如一头幼虎,浑身戒备。他不声不响对峙的模样,极像苏星回。
裴王妃越看越是怒火中烧,一把揪过裴麒, 你怎么就不听话。姑母待你如亲儿,亏待过你吗?可能会害你吗?
裴麒被她尖利的指甲戳到了脖子,冒出一排血珠,裴王妃正在气头上,见他挣扎嚎叫,举起了巴掌。
她这一掌还没打,婢女就匆忙进来拦住,娘子,裴相公过来了。
裴彦麟不再近前,在庭廊前站住。他纡青拖紫,目露寒光,把茫然不安的裴麒扯到身边。
这是裴麒在吴王府最后一日,今后我的子女都不再劳阿姊费心。
他一只手捞起裴麒,阔步而下。
裴彦麟裴王妃拖着病歪歪的身子追出来,只望见他一道绝情的背影。她剧烈地呛咳,几乎气绝在地。
我别无他选了。她厉声吩咐婢女,备墨,我要给叔伯去信。
作者有话说:
本来是四千字,写不到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