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来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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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姑姑低声回答:“大峒主死了。”

听见这话,不止附身的柏又青一惊,竹桑也是满脸骇异。

“怎么可能?大峒主的道行已臻化境,谁能够杀得了她?”

“是她儿子巫见。”桑姑姑叹气,“自从仙门大比上落败昆仑后,此人似跟着了心魔,什么歪门邪术都敢乱碰,对巫蛊之道毫无敬畏之心。我早有所察,也提醒过大峒主,可惜她是个护犊子的,从未当回事。昨天夜里她竟被巫见暗算刺杀,夺了血传,等我们发现时,一切都晚了……往后这百蛊会,恐怕要变天了。”

巫见弑母夺位的丑闻,在仙门中不算什么秘密,柏又青以前也听说过。且按时间推算,应该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恰好在他出生之前。

竹桑愠道:“那现在怎么办,难道任凭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继位吗?”

桑姑姑摇头:“如今血传在巫见身上,他摇身一变,成了峒主中境界最高的人了。我与罗天公年事已高,座下弟子也无人可敌,已然无能为力。”

她握住了竹桑的手,掌心粗糙,温热而厚实。

“我现在只怕,他野心远不止于此。连自个儿的生母都痛下杀手,对于我们这些旁支又该如何?我是半截入土的人了,倒不要紧,但阿竹,你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还这么年轻,往后一个人该如何是好?”

“师傅可别说这种话。”竹桑反握住她的手,“若是巫见敢找上门来,有你我师徒二人共同应对,还有师弟师妹他们一起,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桑姑姑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即使眼下情况紧迫,见了这般情形,默默旁观的柏又青也难免动容。

原来这就是阿娘的过去。

此时她还是百蛊会的大师姐,有疼爱自己的师傅,受同门敬重,果敢颖异,前程似锦。想来他在床头木匣里发现的那些老旧法器,连同手上这只百鸟银镯,都是桑姑姑留给竹娘的护身宝物。

然而很快,回忆的内容急转直下。

桑姑姑的担忧是对的。

巫见上位后不久,就将反对自己的长老和弟子尽数杀害了,其中还包括五六位与他同母异父的姐妹弟兄,并将尸体全炼成了傀儡。如此灭绝人性的暴行,巫见干起来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经此一遭,百蛊会所有人再不敢多言,反对和异议声转为了恭维奉承。

巫见却犹嫌不足,下令开来仪山,要放出封印在山中的阴五毒。

“不行。”

桑姑姑坚决不同意:“阴五毒乃上古奇蛊,被凤凰珏镇压于来仪山千年,贸然释放,必定会祸乱人间。百蛊会位列仙门四派之一,岂能犯天下之不韪,做出此等恶事?实在过于荒唐。”

岂料此前一直束手旁观的罗天公,这次却和巫见站在了一边,不仅默许开山,还与巫见合力将桑姑姑困在了古楼中。

竹桑得知后怒不可遏,当即带人前去营救。到了楼前,却撞上了守株待兔的巫见。巫见放蛊操控弟子们自相残杀,竹桑双拳难敌百手,最终被活捉,押送至巫见跟前。

借竹娘的眼,柏又青也第一次看清了这个恶名昭著的觋师的长相。细眉挑眼,脸上笼着一层阴郁之气,时刻都仰着下巴,浑身一股刻薄又傲慢的劲。

周围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血尸,竹桑看红了眼。

“你竟连同门都不放过,还有人性可言吗?!”

“同门?什么同门,区区蝼蚁之质,也敢与我以同门相称。”巫见嘲道,“桑婆她真是昏了头,无亲无故,捡了你这么个俗世出身的废物做徒弟,只知药理,巫术半点不会。果真庸人就是庸人,修了仙,得了师传也还是庸人一个。”

你放屁!柏又青气极,直想冲出来对着他破口大骂。可他现在只是一抹神识,附在竹娘的身上,眼睁睁看着她被押下去,关进了漆黑的地牢中。

铁门“哐!”一声被关上,柏又青也骤然睁眼,喉头涌出一股血腥味,捂住嘴呛咳不止。

“醒了?”

旁边冷不丁地响起一道声音。

柏又青艰难地抬起眼,黑暗中辩清了来人面目可憎的模样,吐出两个字:“……巫见?”

“能认得我,看来也不是太蠢笨。”巫见和他在竹娘回忆里所见的姿态一模一样,负手而立,整个人居高临下,“那正好,省得我多费口舌。”

柏又青没功夫理会他,从地上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被无视的巫见沉下脸色:“在找谁,姜娥仙吗。”

柏又青这才看向他:“你把师姐怎么了?”

姜娥仙想自缚而死时,两人脚下出现的阴火是缩地阵法,如今他被传送到了巫见面前,那同在阵法中的姜娥仙,还有阵法外的阿玉呢?

巫见哂道:“叛主的东西,留着干什么,自然是随手处置了。”

“你这畜生!!”

柏又青恨不得将他当场掐死,却被巫见轻而易举地截下。

“比起她,倒不如先担心你自己的处境。”巫见上下打量他,“难怪竹桑那女人畏畏缩缩地躲了几十年,一直不肯露面,原来是在藏你…罢了,抓不到她,你也算是个意外发现。”

柏又青尚未理解这话的意思,又听见他问道:“听说不久前雨山被一剑劈开,引得群芳处和其他仙门的人都来了,有人声称是李暻来过,你见过这个人吗?”

柏又青咬牙切齿:“我凭什么告诉你。”

巫见冷道:“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见过李暻?”

柏又青不回答,直接往他脸上啐了一口。

巫见一把钳住他的脖子,猛地将人掼向墙面,语气森然:“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和你那老娘一个样,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

柏又青竭力挣扎起来,却见巫见抬手招来了一缕黑雾,那雾气落到他手上,化为一只赤红色的小虫。红虫嘶嘶鸣叫,迅速爬向了柏又青,在他小臂上咬出一个血洞,硬生生地钻进了肉里。

霎时间,一阵极其尖锐的剧痛袭中了柏又青,他“啊!”地惨叫一声,被巫见重重地扔向地上,疼得翻滚不止。

“这是恙虫,我专程命人从秘境里带出来的毒物,与阴五毒同为上古凶蛊,威力不在其下。”巫见冷笑,“说来这还得怪你们自己。听姜娥仙说,你和罗氏的后人还误打误撞地厮混到一块儿去了。要怨就怨你那姘头吧,若不是他当年私自带走了银蛇蛊,又吞了青壁虎,导致阴五毒少了一只,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到处寻找替代品。”

柏又青痛得脸色煞白:“他不是……”

巫见懒得再听,离开了地牢,临走前撂下几句话。

“不说也罢,消息放出去,总会有人来救你——你猜先来的会是李暻,还是你的那位相好?”

铁门再一次关上,徒留柏又青在潮湿昏暗的牢房中受恙虫折磨。

不过半个时辰,蛊毒就已经深入脏腑,他痛得近乎失去知觉,脑子浑浑噩噩,想的却是:幸好。

幸好被抓住的是他,不是阿玉。

意识混沌中,不知过了多久,旁边的牢房似乎被打开了,又有人被押送了进来。

柏又青生怕会是阿玉,强撑地睁开眼,想要看清对方,却先听见了熟悉而颤巍巍的唤声:“…祖、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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