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一片模糊,难以聚焦,柏又青看了许久也没能看清这人的样子。对方急了,更凑拢了些,抓住牢房的铁栏杆道:“你不认得我了?是我啊,孙得财!”
“……孙得财?”
柏又青渐而有了印象:“货郎?”
货郎欣喜,忙不迭地点头:“对对对,是我,是我。”
两人上次见面已经是许久前的事。彼时的货郎还在镇子上的药肆当学徒,江南各大仙门举办开山大典,他说要随自家师傅去见见世面。谁能想到这一别,竟过去了十多年。
柏又青不解:“你怎么会在这儿。”
货郎脸上那点重逢的喜色一下没了,嗫嚅:“我…我是被抓进来的。”
见他目光闪躲,柏又青觉出不对,忍着疼痛,逮住了他的手探查经脉,眼皮一跳,脱口而出:“你体内为什么也有蛊,还是金蟾蜍?”
金蟾蜍为五毒之首,毒不及银蛇蛊,但凶性更胜一筹。得者必行以敛财,否则人亡家破,不得其死。
货郎不敢吭声,柏又青又追问:“是谁下的?巫见还是谁?”
“不是。”货郎低下头,囫囵地说,“…是我自己碰的。”
柏又青额角突突跳:“你疯了!这东西碰了就是个死,怎么会这么想不开?”
听了这话,货郎整个人突然垮了,哇一声哭了出来。
“我也不想啊!你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吗?我留在江南想做生意,好不容易凑钱开了店,刚有点起色,就被别家仙门的药商给砸了。到头来啥没捞着,连带着以前攒的那点棺材本都赔进去了……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啊!”
店面被砸后,货郎欠了一屁股债,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成日提心吊胆。想回凤凰岭,却连路费都凑不齐。
走投无路之际,他在山路上捡到了一个红布包,里面装满了金银细软,不知是哪家富户落下的。货郎那时已经顾不得太多,立马将布包塞进了怀里。借着这笔天降横财,逃回了凤凰岭,打算东山再起。
可一回到镇子上,才发现曾经教他手艺的老师傅一夜间突然病死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之后无论走到哪儿,只要货郎一赚钱,周围就有人遭殃,轻则受伤,重则要命,后来甚至连他自己也开始撞邪,险些横死野外。
四处打听之后才知,他捡来的金银包裹哪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而是别人“嫁祸”给他的蛊。只要动了贪念,这蛊就会死缠着人不放,害人害己。老师傅也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他带回来的蛊给连累害死的。
“我找不到人解蛊,就想去雨山寨找你…但人还没找到,半路上撞见一群黑衣服的人,二话不说就把我抓了起来……再然后,就被关到这里了。”
货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悔不当初。
“我不该贪那点钱的…早知道会变成这样,还不如死在外边算了!”
柏又青正受恙虫之毒的啃噬,被哭声吵得更加头痛欲裂,艰难地扯动嘴唇:“你……”
他想叫人先冷静,说没事,总会有办法。
可刚开了个头,却见货郎的表情变得更加惊恐。
“祖宗?你怎么了祖宗!”
他怎么了?
柏又青茫然,后知后觉手背上一阵濡湿,低头看去,是一大片血淋淋的艳红。血吐得太多,连袖中的银镯也沾上了血污,隐隐地泛起微光。
他身形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醒……”
“…竹……醒醒。”
柏又青听见似乎有人在叫自己,醒来后,仍然身处黑黝黝的牢房中。叫醒他的人不是货郎孙得财,而是神色凝重的桑姑姑。
——他又被拖进了竹娘的回忆里。
见了桑姑姑,竹桑惊喜:“…师傅!”
“别说话,为师先带你出去。”桑姑姑三两下点穴,为她止住血,搀扶着人快步离开了牢房。
两人没遇上太多的守卫,一路畅通无阻地逃出了地牢。如此反常的状况,令竹桑忍不住皱眉:“怎么才这几个人看守?”
“巫见不听劝告,今日强开来仪山,破除了凤凰珏的封印,结果中途出了岔子,放跑了五毒蛊。”桑姑姑沉声解释,“如今整个百蛊会都乱套了,正是守备薄弱的时候,你马上离开这儿,跑得越远越好。”
竹桑询问:“那师傅你呢?”
桑姑姑还没有回答,突然脚步一顿,前方呼啦啦涌来一大群黑衣人,堵死了两人的去路。
一名白衣男子迤迤然从人群后走出,睨向师徒二人,笑道:“姑姑这是急着带大师姐去哪儿啊?”
只一眼,柏又青就猜出了此人的身份:罗相。
原因无他——那张脸近似阿玉,哪怕眉眼之间只有三分神韵,他也绝不会认错。
双方话不多说,直接开打。
然而即使桑姑姑能以一敌十,也抵不住罗相的人源源不断地围攻。到最后,桑姑姑灵力不支,逐渐落了下风。竹桑还想找机会破围,桑姑姑却将一对玄黑的玉珏交到她手中,低声叮嘱:“阿竹,保管好凤凰珏,别叫它落进歹人的手里。”
说罢不待旁人反应,一记掌风将竹桑震飞了出去,另一掌自废丹田,骤然引爆了灵力!
磅礴的劲气掀翻了在场所有人,也淹没了竹桑声嘶力竭的叫喊。
她甚至来不及悲痛,在追兵赶到之前,只能咬紧牙关,带着凤凰珏头也不回地逃出了百蛊会。
顶风冒雨,翻山越岭,日夜不息。
逃亡持续了多久?两个月还是三个月?连附身的柏又青都快记不清了,竹桑却还未停下。
可她最终还是被逼进了绝路。
身后是穷追不舍的罗相,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彻底退无可退。
“师姐,你这又是何必呢?”罗相哄诱道,“我也不是巫见那等无情无义的人,念在同门一场的份上,只要你交出凤凰珏,我还可留你一条性命。”
竹桑抵死不从:“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一场恶战打得昏天黑地,竹桑深陷缠斗时,罗相隔着一段距离,拉弓对准了她。柏又青看见后,扑身想挡住这一箭,但箭镞却穿透了他,直直地刺中了竹桑的眼睛。
柏又青喊了一声娘,但竹桑不可能听见。
竹桑摔翻在地,藏在怀里的凤凰珏也掉了出来,触地后“叮!”一声一分为二,一半慢吞吞地滚远,另一半则滚落到她跟前。
罗相捡起半块凤凰珏,又朝她走来,还想说些什么,旋即却变了脸色——
竹桑抓住另一半凤凰珏吞了下去,从断崖边一跃而下。
漫长的坠落之后,柏又青随她一起掉进了一片湍急的河流,河水寒冷刺骨,将人裹挟着漂流了不知多少个夜晚,才将她拍向了岸边。
醒来后,竹桑继续拖着沉重的身体,脚步踉跄,却不可动摇地往前走。
柏又青不知道她要去哪儿,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
最后她停在了一棵郁郁苍苍的柏树下,整个人蜷缩起来,精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头顶的柏树,柏又青忽然明白了什么。
过往的景象如水墨一般晕开,脱离附身的前一刻,他听见了婴儿呱呱坠地的哭泣声。
“呜呜呜呜……祖宗你别死了祖宗,你死了我一个人要怎么办啊……”
“……”
柏又青再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货郎涕泗横流的脸,又把眼睛闭上了。
货郎以为他是回光返照,又昏过去了,于是嚎得更厉害了。柏又青总算听不下去了,捂住耳朵,虚弱地出声:“…还没死,别哭坟了。”
【作者有话说】
补一下小柏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