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来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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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阿玉问过柏又青许多次:怕蛊吗?

那时柏又青对蛊接触不多,唯一认识的蛊师就是阿玉,自然不觉得怕。

阿玉却说:“怕才是应该的,蛊对常人而言太危险,稍不留神就会中招。不过,血传者不一样,由血传习得蛊术的,通常都能控制蛊,收放自如。”

柏又青半懂不懂:“意思是血传高人一等了?”

“不。”阿玉摇头,“和蛊扯上关系的,都倒霉,只是相对而言,有血传的倒霉得没那么厉害,至少能掌握自己的命。但若是蛊太强,也有被反噬的风险……更倒霉的是被迫染上蛊的普通人,控制不了蛊,自己会被反噬不说,周围的人也会受牵连。”

“原来如此。”

“其实还有第三种,被当成蛊利用的人。”

“这种人身上无论有没有蛊,利害生死都由别人操纵,比虫子更像皿中之物。这是最倒霉的。”

大雨瓢泼,姜娥仙独自趴在棺上哭了很久,看得柏又青心中不是滋味。

阿玉盯着他看了一阵,垂敛眼帘,道:“一炷香。”

“什么?”

“我等你一炷香。”阿玉头一次舍得放开了拉住他的手,“有什么想说的,你和她说吧。说完了再和我走。”

停顿了下,又强调般地重复了一遍:“最多一炷香。”

说完仿佛怕自己后悔似的,转过身,抬步走开了。

柏又青竟有些发蒙,没料到阿玉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好说话,甚至还没说话。他又看向姜娥仙,缓慢地走到棺材边,安慰了几句。直到姜娥仙渐渐地不再哭了,看着满地残骸,才斟酌着道:“姜师姐,此地不宜久留,你还是先随我们出去吧。”

“……”姜娥仙的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微不可闻,“…我当着你的面杀了这么多人,还想取你性命,你不觉得我恶毒么。”

柏又青沉默片刻,道:“冤有头,债有主。厝房村的是非对错,轮不到我一个外人说道。”

闻言,姜娥仙似乎轻笑了下。

“冤有头,债有主…不错。”

她目光放空,望着黑沉沉的天宇,不知在想些什么。少顷,又突然地攥住了柏又青的袖子,压低声音道:“小心百蛊会的人。他们当中有位峒主似乎一直在找你,还有你的那位情郎。”

柏又青神情微凝,问:“谁?是巫见?”

“不是他。但他想养活尸蛊傀,确实需要你那情郎身上的阴五毒,也是个祸患。”提及这个名字,姜娥仙眼底浮现了几分寒意,闭了闭眼,继续道,“我知道的也不多。据说早年百蛊会分为三派,后来有一派的峒主因内斗而死,现在只剩两派,一是明面上掌权的巫见,二是上一辈的老峒主——罗天公。”

听见这个名字,柏又青变了脸色。

“他是不是还有个儿子,名叫罗相?”

“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不过早就死了,我也只听旁人提起过。”姜娥仙诧异了一瞬,又回归正题,问,“你们二人身上,可否有什么上品灵器?”

柏又青答:“…没有。”

他有过的灵器不多,除了从群芳处带回来的防身物,就只剩竹娘赠与的百鸟镯了。无论哪一种,都跟阿玉和百蛊会扯不上太多关联。

“那你问过他吗?”

柏又青怔了下,望向身后。

阿玉站在雨幕中,但已看不出上次分别时狼狈狰狞的模样,衣饰齐整,肤白唇红,乌发被绿孔雀簪绾在颈侧,那颗珊瑚珠垂在耳侧,醒目的朱红。

姜娥仙见状,似是明白了什么,劝道:“他应当还对你藏了些事,出去后问问他吧。你们现在,该是能好好地谈一谈了。”

说完摸了摸棺材,语气中透出几分酸楚的嘲弄,自言自语:“别再像我一样,遂迷不寤,到头来,竟将最在意的人都错过了。”

柏又青与阿玉对上目光,见他动了动唇,无声道:该回去了。

一直虚悬不定的心绪,忽然间平定了下来。

柏又青站起身,准备将姜娥仙扶起来,不料姜娥仙却一掌将他推开,说:“我就不走了。”

柏又青愕道:“你这是何意?”

“巫见给我下了蛊,我受制于人,想跑也跑不了太远。”姜娥仙一字字地从齿隙间挤出声音,“但他想用阴五毒炼制傀王,我偏不叫他如愿!”

她刺破手臂,再次召出不尽丝,道道红丝缠住了她自己的喉咙。柏又青见之大惊:“师姐你等等!”

“阴五毒至凶至邪,我死了,他也得受反噬之害。就当是最后再做一件好事吧。”姜娥仙脸上恢复了一贯的笑,“师弟,我已别无所愿,只求你帮我安置好我娘的棺椁,叫她能瞑目安息……还有蒲长老,是我辜负了她的再造之恩,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话毕的瞬间,不尽丝绞紧了她的脖颈。然而下一刻,猩红的鲜血溅落在地,却骤然燃起一大片阴火,火舌在眨眼间窜燃开来,姜娥仙的身形吞噬!

见了这苍白的邪火,阿玉表情倏变。

“柏竹,过来!”

柏又青也立刻察觉到不对,一把拽住姜娥仙,纵身扑向火外。

阿玉闪掠至跟前,伸手要将二人拉出火海。可就在柏又青的指尖即将够到他时,视线却猝然被雪白的亮光淹没,随后整个人如踩空一般,径直往下坠去!

“咚——”

柏又青是被一阵沉重的钟声惊醒的。

他正坐在一张案桌前,提笔写着什么东西,视线一晃,看见了手腕上的百鸟朝凤镯。

在失去意识时,发出白光的正是他手上的银镯。眼下镯子仍然是那个镯子,人却不是同一个人了——这只手修长偏瘦,手上没有太多薄茧,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手,更近似一位青年女子的手。

阿玉和姜娥仙都不见了,柏又青颇为焦急,想动,但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挪动半分,只能低头看着案前的藤纸。

这一眼扫过去,却是一愣。

[…上古世,凤皇罹兵戈之祸,殒于来仪山。]

[其泪坠地,化而为珏……触地惹尘者为阴,余者为阳…双玉留山中,制五毒而镇百蛊……]

还没将纸上的内容看完,屋外兀然响起“笃笃”的敲门声,随后是一道脆生生的女声:“阿姐,桑姑姑有急事,叫你马上去一趟凤凰台呢。”

柏又青听见“自己”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

很年轻的声音,与记忆中有些许不同,但他还是立马辨认了出来:是竹娘的声音。

……百鸟镯误将他拖进了竹娘的回忆里?

不待柏又青想清楚,竹桑已经放下笔,起身出了门。

屋外是一片陌生的竹林,沿着山道不久,便看见几个穿百蛊会校服的巫觋。见了竹桑,纷纷行礼问候,女弟子叫“阿姐”,男弟子叫“大师姐”。竹桑看也不看,略回以颔首,脚步不停地离开了。

柏又青被迫附在她身上,一时出不去,也只得跟着走。

竹桑踏入了一座轩敞的古楼,堂中一位老人头戴弯月银冠,左右踱步不止,察觉有人来才回过头,凝色沉声道:“把门关上。”

竹桑虽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关上了门,问:“师傅,是出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竹娘师傅叫桑,所以竹娘叫竹桑

按这个命名规则,小柏的全名其实应该是柏竹桑

怎么感觉人中痒痒的

ps:章标题取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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