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催春浓(一)

5 / 73 章 · 4,375

柏又青最近发现自己好像被跟踪了。

这几日他一出门,无论上山拾柴,还是下田打猪草,总觉得有人在看他。但仔细留心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便无端地消失了,好似错觉一般。

某次在溪边洗衣,他捣皂角时若有所感,回过头,见林间站着一抹依稀的人影。可一转眼,那影子又不见了。

“……”

当真奇怪。

不过柏又青暂时没太在意,这段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每年二三月间,竹娘都会外出巡诊,到周边其他峒给乡民们看病,一连几日回不来,留柏又青独自守家。

出发当天,柏又青将荞饼笋干腌肉等口粮塞进竹娘的包裹,塞得满满当当,又送她与随行的寨民到村寨口,望着他们一路离去,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柏又青眨眨眼,眼角那点粟米大的泪花一下没了。

他脚步轻快地回到家,背上竹篓和斧头,再次出了门。

这次没去村口,而是直朝后山方向。

变婆一事解决后,雨山寨又恢复了安定,寨民们各司其事,大都忙着春耕下秧。路上遇见熟人,柏又青主动招呼,所有人都默认他是去给干娘送饭,笑着颔首回应,没人过问。

到了山涧里,人少了许多,林中遍是呖呖喈喈的鸟鸣声,无处不热闹。

柏又青跳下木桥,望见远处的竹楼,踟蹰片刻,还是没过去。

那晚后他又去找过蛊仙两次,但都扑了空。对方估计不喜见人,思来想去,他决定还是别上赶着讨嫌了。

柏又青折下一片竹叶,裹成哨子,吹了两声长哨。须臾,小水鹿阿黄从杂草沟里钻了出来,一头拱进他怀里。柏又青喂给它两颗大野果,哄道:“好阿黄,又得麻烦你啦。”

阿黄回应似的蹭了蹭他。

雨山后方是一片幽邃的深谷老林,人迹罕至,不仅有各种猛兽与毒虫出没,还可能遇上山妖精怪,一贯是寨民们的禁地。不止雨山如此,凤凰岭大多数地界都是延绵不绝的老林,寻常人来,有命进没命出,连一些修士都不敢贸然涉足。

然而常言道:富贵险中求。

老林危险,却灵植簇生,还藏着许多千金难求的仙芝妙药,故而隔三差五就有人混进来盗采,最后横死野外,被发现时头半颗、身两扇、腿一截,收尸都麻烦。

哪怕是柏又青,想从这儿走也得费些功夫。

一人一鹿翻过坡,穿过青苍苍的老林,又踩着跳岩过了小河。途中撞见一只红冠长翎的双头鸟,长喙尖细,似能啄穿人脑。好在鸟对他俩不感兴趣,在枝头理了会儿羽毛就飞走了。

日中时柏又青才坐下歇了会儿,就水啃完半块饼,另一半分给阿黄和几只蹭饭的山麻雀,之后继续赶路。

又是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山外的坳口边。

此处视野开阔,柏又青张望一圈,吹了三声短哨,不远处的林子才耸动了下,缓吞吞地摸出一道可疑的人影。

这人头戴草帽,背上压着箱箧,手里抓了两把灌木叶,用于挡脸,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货郎。

柏又青对他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看不下去:“别躲了,没人。”

货郎丢开两把叶子,抱怨道:“祖宗,亲祖宗,我等你好几天了。商队的人明早就得走,你现在才来,我一个弱男子,手无缚鸡之力,万一被他们撂在这荒郊野岭的鬼地方怎么办?那不等死吗。”

“你个弱男子以前都敢独自溜进来偷草采药,如今还怕死么。”柏又青放下竹篓说,“况且商队走了也没事,阿黄识得路,你跟着它就能出去。”

货郎:“我跟着它?遇到危险它尥蹄子跑得比我还快……”

阿黄一蹄子尥到他脸上,货郎投降了。

此人名孙得财,是两年前与柏又青认识的。当时他进山盗采迷了路,差点饿死,运气好被路过的柏又青发现,捡回一条命,两人也就此有了交集。之后每逢镇上的商队路过,货郎都会寻机开溜,到坳口找柏又青换物易货,算是各取所需。

柏又青扔给他一包草药:“拿着。”

“哎哟轻点儿祖宗,别碰坏了。”货郎接住药包后小心拆开,翻了翻,忍不住问:“怎么没有白云香啊?”

白云香是枫香树的树脂,可入药可制香,销路好,备受一些雅人韵士的喜爱。以往柏又青都会带来小半块,最近他没采多少,有也给竹娘当药材了,拿不出余量,敷衍道:“没有就没有了,这些难道还不够你赚?我要的东西呢。”

“带了带了,都带着的。”

货郎麻溜地收好药包,从箱箧中翻出一个布袋递给柏又青。柏又青解开布袋看了眼,塞进竹篓背好,转身就走。

货郎却又叫起来:“祖宗,祖宗!”

柏又青回头:“还有什么事?”

“就是那个…解药啊。”货郎觍着脸搓手,“这次的解蛊药你还没给我。”

柏又青这才想起来,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瓶抛给他,与阿黄一起离开了。

再回到后山时,已是夕阳西斜。

柏又青在半山腰给老枫树进了香,左看右瞧,确定四下无人后,才搬开石台,从下方的暗坑中拿出一个小木匣。

匣子做工粗糙,毛刺多,像小孩随手造的玩意儿。柏又青却仔细扫去上面的土灰,轻轻打开匣盖,里面装着几块水玉一般的石头,表面光华浮动,内里暗涌灵蕴,显然并非凡物。

是外界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币——灵石。

他数了数,没少,又从货郎给的布袋里拿出一块新的,擦干净后放入匣中,再数了一遍,共六块。

货郎只是凡人,要搞到一块灵石不容易,因此时有时无。柏又青算过,假使他每年换到两块,成年时攒下的灵石就够找个仙门投师了,没准儿还有盈余,可以买一柄自己的剑。

竹娘嫌送他出去麻烦,那他自己去,总是可以的吧。

柏又青越想越美,把木匣放回去,掩上土,再用石台压住,低念道:“劳烦干娘再帮忙保管几年,等我以后出息了,当剑修挣大钱,天天把灵石当饭供。您也好修出个形体玩玩,否则总孤零零地坐在这儿,多无聊……”

身后冷不防响起一道声音:“你想修仙?”

柏又青吓得魂都飞了,抄起斧头一把往背后抡去,却被来人侧身躲过。他借此看清了对方的脸,堪堪止住了再抡第二下的冲动,愣道:“蛊…阿、阿玉?”

阿玉后退两步站定,不作回应也没纠正这个称呼,只安静地看着他。

数日未见,柏又青发觉他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不过皮肤光净,被霍麻蜇的伤已经好全。

“你怎么在这儿?”柏又青问完才发现好一句废话,又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玉答:“路过。在你上香的时候。”

柏又青反应过来:“…所以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阿玉微顿,“以及你同一个人说话,他向你要解蛊药。”

柏又青闻言一懵,睁大眼,随后先发制人:“好啊,原来是你在一直跟着我!”

“……”阿玉:“不是我。”

柏又青:“那还有谁?整个雨山寨只有你这么神出鬼没……”

话还没说完,他感觉小腿有些痒,低头一看,一条硕大的黑蜈蚣正盘曲着勾在他的裤腿上,赫然是之前大战变婆的那一只。

柏又青抬起头:“这是在威胁我吗。”

“不,是它自己想爬过去。”阿玉语气中透着一丝明显的憎厌,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谁的。

柏又青不敢动弹。倒不是他怕虫,但这蜈蚣大姐连变婆都能毒倒,要是一不留神误伤了,他这细胳膊小腿的当场就得归西,从此无缘剑修梦。

阿玉走近后,蜈蚣才身段袅娜地离开了。柏又青刚舒口气,又听见他问:“你身上没有蛊,解蛊药是什么?”

“…你真想知道?”

“说。”

“可我走了一天路,现在又渴又饿又累,不想说。”柏又青将斧头丢回竹篓,望着昏暗的天色,提议:“不如你先跟我走,等我回家吃饱了饭,再慢慢地告诉你,如何?”

阿玉眉头蹙起,似要拒绝,柏又青却已经收好东西一并背上,推他走:“放心吧,我娘最近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今晚我当家掌灶,想吃什么煮什么。”

柏又青专挑了条偏僻的小道下山,回去的路上没遇见人。到家时天全黑了,推门而入,堂屋里一团暗。他摸到火塘边,拿细柴扒开灰,埋在下方的火星呼的一声窜燃,黢黑的屋子也随之亮起。

柏又青起身:“先随便坐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阿玉却站得离他很远,眼神冷冷地看着塘中火焰腾动。黑蜈蚣也盘蜷在屋门边,畏畏缩缩的,不敢进来。

——蛊虫惧火怕光。

意识到这件事,柏又青想了想,说:“那换个地方,你跟我来。”

他带着人到自己屋里,点了油灯盏放在陶豆上。这东西他平时看书都不舍得用,有些肉疼,好在有效果,火光一弱,阿玉终于肯在桌边坐下了。

将人安顿好,柏又青又去屋外乒乒乓乓一顿忙活,最后端来一菜一汤:春笋炒熏肉和禾花鱼汤。

饭菜上桌都是热气腾腾的,飘香扑鼻,他盛了碗汤放在阿玉面前,示意:“晾一晾,待会儿喝。”

阿玉却缓声道:“没人告诉过你,别在会下蛊的人跟前吃东西吗。”

柏又青问他:“不然会怎么样,你会下蛊害我吗?”

阿玉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柏又青坐在桌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害了,先前何必还救我两回。”

阿玉驳道:“那不是为了救你……”

柏又青不以为意:“但结果是我被救了,这没错吧?好了,你不饿吗,快吃吧。”

笋尖入口脆嫩,熏肉鲜咸,鱼汤稠白甘醇。柏又青吃相算好的,安静且利索,很自在,没顾及还有旁人在。阿玉盯着他看了许久,才总算也拿起了筷子。

片刻后,挑起汤中的野菜叶问:“这是什么。”

柏又青扫了眼,答:“霍麻。”随后又特地补充了一句:“就是那晚把我俩蛰得死疼的那个。”

阿玉:“……”

他脸上的嫌弃与怀疑一览无余,柏又青忍不住笑:“这可是好东西,煮熟了就不蛰嘴了,能吃,你试试。”

再三劝诱后,阿玉才勉强下了口。

柏又青问:“好吃吗?”

阿玉静了会儿,缓缓地点头。

柏又青再给他添了两勺。

饭后拾掇完,阿玉问:“那解蛊药是怎么回事。”

“假的呗,就是使君子、苦楝皮配甘草,一般治虫病的药。”柏又青漫不经心地解释,“那货郎之前偷偷进山挖药,糟蹋了几大片好根,被我发现,还谎称自己只是走错了路。我想给他点教训,就拿兑了生水的米酒喂他喝了。”

过后货郎腹痛不止,他来前大概听说过峒寨的人会下蛊,便以为中了招,又磕头又哭叫,央求柏又青解蛊。柏又青干脆将计就计,以此要挟他不准再偷药,并立约每过三个月就到坳口碰面,再带来些外头的商品和消息。

阿玉听完评价:“你这是行骗。”

“是他先骗人的,赖不得我。”柏又青话锋一转,“还有你,吃了我做的饭,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玉多了两分警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得帮我保守秘密。”柏又青软下了语气,小声恳托,“不要把今天看到的事告诉别人,好吗?”

闻言,阿玉绷起的神色又松动了下来。

他淡淡道:“你多虑了,我没别人可以告诉。”

柏又青心想这倒也是,又问:“那要不要我介绍些人给你认识?你一个人住在后山,太偏了,多少有些不方便。”

“不需要。”阿玉垂下眼睫,一小扇阴影投落在他眼底,“何况也不会有人想认识我。”

柏又青怔然。

村寨的人谈蛊色变,对蛊仙避之不及,这段时间柏又青看在眼里,全都清楚。可他却暂时改变不了什么,眼下连一句宽慰的客套话都难说出口。

“…好吧。”

柏又青换回了一开始的话题,道:“那这顿饭就当我白请你的,霍麻祛湿,田鱼滋补,你脸色太差了,该好好养一养气血。咱们这个年纪,就得多吃肉多吃饭才好长身体。”

阿玉侧过头,见他趴在木桌上,枕着手臂看自己,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正事。

【作者有话说】

目前小柏和其他人眼里阿玉是女孩子,故本人不在场时用的“她”代称,本人在场则用“他”

ps:章标题来自侗族大歌《布谷催春》,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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