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好像下雨了,打在竹叶上淅淅飒飒的。
陶豆里的油盏还烧着,火苗一跳一跳,昏黄模糊的光罩着这一小方天地和两个人,将地上的影子扯得来回摇晃,时而凑拢,下一刻又离远。
不知过了多久,柏又青听见阿玉说:“长好身体,好做剑修?”
“……”
大概是这人说话总一副清泠泠的语调,没什么波动,导致柏又青分不清他这是在呛人还是单纯的平铺直叙,亦或是平铺直叙地呛人。
柏又青脸发热,拿手挡了挡,讪讪道:“…别提这个了,念想而已,我连灵根什么的都不一定有呢。”
“有。”阿玉说,“你根骨很好,适合修炼。”
听见这话,柏又青眼中生出了一点光亮。
“真的?”
“嗯。”
此前柏又青为修仙暗自做过许多准备——攒灵石、练力气、多读书,还看过不少剑修话本,从书中学到的头号要义是:修剑第一步,先扎高马尾。他彻悟,扎着马尾下地干了三天活,头皮被扯得可痛,捂着脑袋直咽眼泪花,最后老老实实换回了低马尾。连这点痛都无法适应,他一度怀疑自己没有当剑修的资质。
如今却有人明确地告诉他:你有。
一瞬间,柏又青忽然看阿玉哪哪儿都顺眼了,此前存下的少许芥蒂全是自己心胸狭窄鼠肚鸡肠管窥之见,有眼不识泰山。
他夸道:“难怪叫你蛊仙,这都能一眼看出来,真不得了。”
如此阿谀奉承的嘴脸,让阿玉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就着修道聊了起来,多数时候是柏又青问,阿玉答。一来二去,他这才知晓山外的修士不光道法有别,修为也分许多境界,什么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和渡劫飞升,各境界间差距甚大,不可同日而语。
此外,海内还有四大仙门,实力最为深厚:如阗都太奕楼、剑门关剑宗、幽谷群芳处……
原本是五个,但数十年前昆仑一仙门受老祖雷劫殃及而覆灭,甚至门内的一位剑修绝才也因此陨落,这才只论四者。
欲修剑道,自然首选剑宗,相比在汴中的太奕楼和江南一带的群芳处,也离凤凰岭稍近一些。
柏又青好奇:“说起来,阿玉你是哪家仙门的弟子?”
谈及自己,阿玉态度平平:“无门无派,至多算个散修。”
“这样啊…我看你身上衣着饰物,还猜你是某个大门派或大家族出身的蛊师,来此云游修行的。”
柏又青也不失望,随口闲谈:“听说凤凰岭境内还有一个专修巫蛊之术的大门派,好像在东边,由许多位峒主掌管,是叫……嗯,百蛊会?阿玉你听过吗?”
话刚出口,柏又青就后悔了,因为发现阿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差,近乎冷郁。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想要补救,阿玉却已经起身,打断道:“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可外面雨下得不小,你还是留下歇一晚……”
“不必。”
“那我送你。”柏又青刚跟着站起身,一阵裹着水腥气的冷风却兀然倒灌入屋中,陶豆上的油盏一下被扑灭,他眼前骤黑,紧接着听见一叠声重响——所有的门窗接二连三地关上了。
灯芯再腾燃时,屋内空落落的,哪还有第二个人的身影。
柏又青匆忙推门而出,却见院外的柴门也紧闭落闩。夜雨瓢泼,深山无人,林莽翻涛如潮涌。
雨下了一整夜,柏又青躺在床上听得心乱。
他反省自己嘴上没把门,一聊起修仙就收不住,触了人忌讳。如此辗转反侧想了许久,竟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天大亮,窗外雨也停了。
夜里柏又青没做梦,也没被蚊虫烦扰,一觉起来神清气爽。他正觉得稀奇,余光一扫,就瞧见窗边似乎趴着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是只长脚的蜘蛛,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如玉,腿上正搓着丝裹蚊子。被人发现后,立刻定住了,四只溜圆的眼睛巴巴瞅着他,一动不敢动。
柏又青蹲下问:“你守了一晚上吗?”
蜘蛛当然回答不了,搬着丝团含羞带怯地爬走了。
……
干完活接近午时,柏又青带上晌饭去看望跛脚公,跛脚公见他便问:“昨天去哪儿了,到屋头找你两回都不见人。”
柏又青喏喏:“就是…出去玩了一圈,一不留神跑远了,阿公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娘。”
“告诉她有什么用,你还不照样跑。”跛脚公哼声,“你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哪里去不得、什么做不得,自己心里有数就好。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他开始追忆往昔岁月,柏又青听完附和几声,就算结束了。离开前,跛脚公又问:“你背着箩筐又要上哪去?”
柏又青答:“家里有的药材快没了,我上后山采一些备着。”
跛脚公脸色严肃:“这两天没撞见蛊仙吧。”
撞见了,主动撞的,还带回家一起吃了个饭。
柏又青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问:“她怎么了。”
跛脚公:“能怎么了?没撞见最好,撞见了就远离,免得出事。”
柏又青犹疑:“可她之前还帮我们解决了变婆,感觉上应该不会害人……”
“害不害人岂是你我说了算?更何况,这也由不得她。”跛脚公叹了口气,“蛊这种东西,养来不容易,想送走更是难。有些太厉害的蛊,连主人家都制不住,只能放出去移祸给别人,否则自己就得遭殃。叫你小心,你听着便是,她会不会害人哪个晓得,但阿公绝不会害你。”
从跛脚公家出来后,柏又青望见晒坪上忙忙碌碌的乡民们,一时有些出神。
直到有人经过,他才醒神,绕路进了后山。
水涧边依然幽静,柏又青在石岸坐下,等了快一炷香的工夫,等来一只晃悠悠的翠凤蝶。
凤蝶落在花间,翅膀翕张了下,静静不动了。他看了会儿蝴蝶,从旁边摘下一片木叶吹唱,清亮悠扬的长音惊飞了一小群鸟雀,在深谷中盘旋回荡。不多时,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柏又青放下了叶片,回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阿玉站在一颗水青树下,笼了一身浓荫,面容也处在阴影中,眸子黑沉沉的。
“你不该过来。”他说,“有人提醒过你。”
柏又青点点头:“是啊,所以悄悄地来,他们发现不了。”
阿玉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你就不怕么。”
“怕什么,蛊虫吗?”柏又青诧然,“山里头虫子那么多,旱蚂蟥毛辣子千足虫,哪片叶子下藏的没有。要是都怕,那还怎么出门。”
阿玉低声道:“……蛊不是一般的虫。”
这点柏又青也同意:“确实不一般,凶悍多了,也聪明。”说完,又拍拍裤子站起身,“昨晚你走后我就睡了,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谢谢你留的蜘蛛。”
阿玉否认:“不是我。”
“嗯嗯,我知道,是它自己想留下的,是吧?”
“……”
阿玉不吭声了,柏又青却很想笑,走近问:“你现在有空吗。”
阿玉看他:“又有什么事。”
柏又青询问:“要不要跟我上山采药,再顺便打些野菜?天天吃鱼有些腻了,今晚换个花样。”
阿玉颦眉:“我不认得草药。”
柏又青牵着他走:“我教你呀。你这么厉害,学着很快的,认个药草野菜肯定不在话下。”
阿玉垂敛眼帘,看着被轻轻拉住的袖角,沉默不语。
柏又青走惯了后山,几乎没有不认识的草,一路走一路介绍,什么好吃什么难吃,哪里掐尖哪里下铲,都讲得一清二楚。阿玉上手也快,示范一遍就会了。不过一个时辰,箩筐就被两人装满了,多出的野蔬野果只能抱在手里。
“…这个是木姜花,也叫山苍子。花可以凉拌,或者调味做肉酱,煮汤、炖鱼都不错。根刮下的皮煎鸡蛋很香,结的木姜子还能做枕头,有安神助眠之效。反正浑身都是宝。”
柏又青折下两枝木姜花,分给阿玉一枝:“你闻闻,喜不喜欢?”
鹅黄色的花骨朵星星点点,状如腊梅,色若金桂,嗅之幽香拂面,沁人肺腑。
阿玉接过花,闻了闻,微微地点头。
柏又青一脸“你品味不错”的表情:“那就好,我最喜欢吃这个,可惜我阿娘不爱吃,她嫌味太冲,一股生姜味,受不了。”
阿玉不解:“生姜味?”
柏又青想了想:“其实我觉得更像香茅,你吃过吗?”
阿玉摇摇头。
“没关系,我都会做,下次带你尝尝。”柏又青挽起两旁的袖子说,“今天先摘一些回去,凉拌了再加两个蛋煮面。剩下的晒干,你带回去泡茶喝,行气暖胃的。”
他个子还不够高,摘花得爬上爬下,白白地费力。见状,阿玉低念了句什么,随后撩起袖口道:“去。”
银蛇应声钻出,攀上树干后一甩尾巴,几根花枝被齐齐抽断,哗喇喇地落了下来,被树下的柏又青接个正着。没过多久,花就摘得够多了,二人捆载而归,一同下了山。
银蛇没被收回去,还缠在阿玉手上,像把他当成树枝一般地软趴趴挂着,偶尔才吐下信子。柏又青边走边看,竟觉出几分可爱来,问:“它叫什么名字。”
阿玉回答:“没名字。”
柏又青“啊”了声,可惜道:“那蜈蚣和蜘蛛呢,都没取名吗?”
阿玉不明所以:“为什么要给虫子取名。”
“叫起来方便啊。”柏又青刚说完,银蛇就探出身子,呆呆地将头搭在了他手上,冰凉光滑的鳞片滑过掌心,有些痒,惹得他不禁笑起来,“你看,它也同意,要不取一个吧?”
阿玉面无表情地看着蛇蹭人,转过头去:“随便你。”
按照个头大小,柏又青给见过面的蛊虫们都起了名字——银蛇最大,所以是老大;白玉蜘蛛排第二,叫二娃;红足黑蜈蚣第三,性子最猛,叫三嬢嬢;翠凤蝶个头最小,又绿花花的,芳名小翠花。
阿玉表情一言难尽,显然对他的起名水准不敢恭维,只问:“为什么最后一个不一样。”
柏又青笑眯眯的:“因为它最好看呀!”
“……”
一连几天,柏又青都到后山找了阿玉。阿玉虽然不说什么,但也默认跟着他走,两人白天打野食,晚上再变着法子做饭。
阿玉看着像个金贵命,嘴却不刁,喂什么吃什么,吃完还会收碗擦桌,比挑食的跛脚公好伺候。如此投喂了一段时日后,他的脸仍然苍白,但唇色红润了些,看着总算有了几分活人的生机,连说话次数都变多了。
渐渐的,两人的关系也熟络了不少。
刚开始柏又青进山还得吹一吹木叶唤人,现在背着竹篓一出院门,小翠花就飘悠悠落在他肩头,到山涧时,阿玉已经在水边等他了。
“今天晚了。”阿玉说。
“我赔礼道歉,喏,给你带了黄粑。”到了跟前,柏又青提着一小包糕点递给他,“以前没做过几回,所以耽搁了会儿,趁热吃吧。”
糕点是糯米做的,被老笋壳包裹得方方正正,入手还有些烫,闻起来隐约有股竹叶的清香。阿玉接过后,银蛇慢吞吞地凑了过来,可还没碰到糯米粑,就被摁着脑袋塞回了袖中。
柏又青诧异:“蛊虫不能吃糯米么?”
“能。”阿玉无情道,“但没它的份。”
柏又青闻言,怜悯地看向银蛇,爱莫能助。
蛇则无能地咬了一口阿玉的袖子。
今天时间不多,两人只掐了一篮子面蒿,柏又青打算用来做青团。
傍晚两人归家时,他继续计划着:“老话说春吃花夏吃菌,明天我们早点出来,多采些花备着,什么金雀花、甘棠花、玉荷花……都尝尝看,肯定有你喜欢的。”
阿玉走着路,垂目静静地听,直到柏又青的下一句话落在耳畔:“不过再等两日,我可能就来不了了。”
阿玉脚步顿了一下。
他问:“为什么。”
“算算时间,我阿娘该回来了,她不准我晚归,以后就没这么多机会来找你了。”柏又青故意道,“怎么样,相处几天,是不是有些舍不得我?”
阿玉语气无起伏道:“你对别人也这样口没遮拦吗。”
“开个玩笑而已。”柏又青望向天上,声音轻了下来,“从前我自己进山,偶尔有阿黄陪着,但大部分时候都很无聊。这些天有你在,两个人一起走,相互能照应,更安心也更开心。一想到之后又要一个人,我就不舍得。”
“……”阿玉:“所以是你舍不下我。”
话是这么个意思,可被他这么直接地说出来,柏又青反倒不好意思了,手指胡乱地绕弄着发尾:“嗯…是有一丁点吧。”
阿玉一静,道:“我们可以碰面,只要不被人看见。”
柏又青眼睛眨了下。
“意思是我随时能来找你了?”他说笑道,“那要是我来得不够勤快,你可别把我忘了。”
阿玉淡声道:“我不会等太久的。”
那就是会等了。柏又青点点头,很懂,已经将这人的说法方式摸得十分清楚。
当夜一起吃过饭后,阿玉就离开了,柏又青也早早地睡下。
在蛛二娃勤恳的值守下,又是一夜无梦的好觉。次日天蒙蒙亮,他被鸡鸣声唤醒。走出屋时还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一看见院子里的景况,顿时清醒了大半。
屋门口摆着满满几筐花,五颜六色,金雀花、甘棠和玉荷花都有。院坝被打扫过了,一片落叶不沾,扫帚撮箕都规矩地放在角落,柴房里的柴也码得整整齐齐,够用上好一阵子。
有谁来过,不言而喻。
【作者有话说】
砍王小柏和田螺阿玉(?
黄粑好吃,青团好吃,叶儿粑好吃,荞麦粑粑好吃,总之吃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