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变婆

4 / 73 章 · 4,801

月亮从乌云后探出头,借着朦胧的月光,柏又青看清了被他按倒在地上的人——乌发黑眼银颈圈,不是蛊仙又能是谁?

柏又青迷茫了下:“……怎么是你。”

蛊仙语气不辨喜怒:“让开。”

柏又青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脖颈已被斧刃蹭出了一道血痕,当即回过神,收了斧头,一面道歉一面匆忙起身。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惊叫,柏又青刚循声抬头,就被蛊仙一把推开。见其迅步赶去,他一怔,也立马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声源处,一团黑影正悬吊在半空,手脚被粗藤条五花大绑,狼狈地挣扎着,是差点跑掉的偷鸡贼。

“还真有用。”柏又青抬头说,发觉蛊仙似乎看了过来,解释:“我下午做的陷阱,平时抓猪的。”

“……”

得了枫树的解答后,下山时柏又青设了些显眼的圈套,本想试试今晚能不能套中变婆,没想到中招的另有其人。

方才偷鸡贼只顾着跑,没看清追自己的是谁,眼下才发现竟是俩乳臭未干的小毛孩,顿时恼怒:“两个兔崽子,快放我下来!”

柏又青回道:“你没爹娘教养吗?说话放尊重点,剩下的手脚还要不要了?”

“你…你!”偷鸡贼涨红了脸,“赶紧放我下来!”

柏又青二话不说挥斧砍向他垂下的腿,偷鸡贼吓得直往回缩,活像受惊的老鹌鹑,柏又青看了发笑:“一副蔫包样,你不是我们寨子的吧,哪儿来的?”

偷鸡贼不吭声,柏又青作势又挥了挥斧头,他才挤出仨字:“百花寨。”

是那个坠崖姑娘的同村人。

柏又青问:“隔着两个山头远,你跑来雨山偷鸡,偷第几回了?”

“……也没几回。”

“少废话,到底几回。”

偷鸡贼的回答支支吾吾,柏又青又问他为什么偷鸡,怎么不回百花寨,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回不去,这人就开始闭嘴装死,怎么威胁都不肯说了。

柏又青有些不耐,再拖会儿,竹娘和其他人就该到了,到时候哪还有自己的事?他一时又没别的办法,转头问身旁的蛊仙:“要不你放蛇吓吓他?”

说这话时,柏又青其实做好了被无视的准备,毕竟前几次都这样。不料蛊仙还真动了,走上前,袖中掠出一道银光,捆着偷鸡贼的藤条兀然断了,他从半空重重摔下,爬起后狠瞪两人一眼,飞快拔腿跑了。

“哎!你怎么放他走了?”

柏又青吓了一跳,赶忙追了上去。

可那偷鸡贼胆比鼠小,逃窜的功夫却比鼠快,一溜烟跑没了影。山里渐而起雾了,阴风穿林过,树木幢幢如鬼影飘摇,将月色搅得浑浊下沉,灰蒙蒙一片。

柏又青追着追着就有些迷失了方向,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直到闻见一股隐约而奇异的腥臭,他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林子里另有两道脚步声,一道是蛊仙,还有一道是谁?

——这是柏又青今晚第三次听见偷鸡贼的叫喊声。

他赶到时,见偷鸡贼瘫软在地,整个人被吓得面如土色,胡乱地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

顺其目光望去,柏又青看清了黑暗里一道模糊扭曲的人影,也不由后退了半步。

霎时间,他脑中就一个念头:好臭。

简直臭不可闻!

古有地方志记载变婆:[…揭棺破土而出,形体依然,颜色不类,心尚知觉,惟哑不言,呼叫有声,腥秽之气随风飘荡,闻臭欲呕,毛骨悚然。]

峒寨的文字大多失传了,寨民们不常用纸笔写记,柏又青识字全靠跛脚公帮教和看竹娘的医书药典。他还私藏过几本志怪小说,因此知道变婆奇臭,守鸡圈时一下便识出偷鸡贼是人非怪,只是在装神弄鬼而已。

然而书上读来的,到底比不过亲身经历。

那黑影从树林中蹒跚走出,的确是个青年女子,但双眼浑白,满脸尸斑,遍体生毛,全然不是人样。一步步走近时,刺鼻的恶臭也扑面而来,如有实质般浓稠强烈,熏得柏又青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火熛火辣的疼。

更古怪的是,这臭味还很熟悉,他不久前才闻见过——那只绿长虫炸开后也是这股味道。

柏又青无心细究,捏着鼻子含着泪去逮人:“坐着等谁收尸啊,快走!”

偷鸡贼却像中了邪,还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颠三倒四地喊着“我错了”“我不该”“别杀我”之类的话。几息之间,变婆已到他跟前,张开血盆大口撕扑过来!柏又青一脚将人踹开,抡斧猛砸向变婆的脸。可惜还是慢了,皮肉撕裂声和偷鸡贼尖锐的痛嚎同时响起,令人头皮发麻。柏又青心道:惨了,这下只剩一对手脚了。

不过很快,他也没工夫可怜偷鸡贼了。

被砸中的变婆发了怒,扔开只剩半爿的偷鸡贼,转而朝他扑来。

死变的尸身坚硬如铜铁,砍两下斧头就崩口了,还把柏又青胳膊崩得发麻,只能被追着跑。他心如擂鼓,一边跑一边回想其他陷阱的位置,跳下栈道后,耳朵又捕捉到一缕细碎的铃声。

柏又青犹豫了下,调转步向,想将变婆引往别处,但铃声却越来越近,直朝两人来。在变婆再次张嘴咬向他时,斜里蓦地窜出一条数尺长的残影,缠中变婆的脖子后迅速抱死,毒针瞬间刺穿其喉管!

这次不是蛇,是只体型扁长的红足黑蜈蚣。

变婆和蜈蚣绞斗成一团,战况激烈,怒吼与嘶鸣声不断,看着十分可怖。

虎口脱险,柏又青喘息不止,又不禁退远了些。

他从没见过这样长的蜈蚣,毒性也非同一般,变婆反抗了会儿动作就变得僵滞,皮肤也透出大块大块的青黑。毒素不知深入到了何处,她突然咳嗽起来,越咳越厉害,也越来越大声,最后咳出了一地腥臭粘稠的尸水。

尸水之中赫然又有活物在动,柏又青辨认了片刻,发现好像是一只……壁虎?

但后肢间是秃的,尾巴似乎断了。

咳出壁虎后,变婆肉眼可见地衰弱下来,倒头栽向地面,没了动静。死抱着的蜈蚣这才放开她,窸窸窣窣地游走,绕过柏又青,爬向他身后。

回头一看,果然又是蛊仙。

见他走了过来,柏又青张了张嘴:“谢……”

蛊仙却直接略过他,停在了那一滩尸水前。蜷缩其中的壁虎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挣扎着想要爬走,蛊仙袖袂一动,银蛇探出头,一口将壁虎活生生地吞下,又迅速钻了回去。

柏又青瞅了眼手里的斧子,再看向拿后脑勺对着人的蛊仙,莫名很想敲上一闷棍。

出于礼貌和可能打不过的考虑,他最后还是算了。

折腾一宿,事情也算勉强解决了。柏又青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拎着斧头下山,准备去找半天没影的竹娘等人,以及被啃了一半的偷鸡贼,也不知这人还活着没有……

正想着,他余光扫过地上的变婆,见其僵直的手指仿佛抽动了下,旋即眼皮上翻,翻出一双绿幽幽的眼珠,眼中满布裂纹,像开裂的卵。

柏又青一悚,立即扑向蛊仙:“小心!”

卵珠毫无前兆地炸开,骤然迸溅出一大片污浊的尸水,所及之处草木皆被腐蚀,眨眼间凋零枯败。柏又青两人躲得快,没受波及,但脚底踩空,一路连翻带滚地摔下土坡,最后双双撞进了一片霍麻沟。

——好死不死,还是最毒的红霍麻。

霍麻别名咬人草,茎叶带刺毛,触之奇痛无比。柏又青顿时像滚进了成百上千只马蜂的窝,被蛰得失声大叫,一骨碌爬了出去。蛊仙却更快一步,出来后狠狠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柏又青痛得想满地打滚了,却还是拽住他的手腕,咬着牙问:“你去哪儿,就这么回去了?”

蛊仙的态度冷硬无比:“用不着你管!”

柏又青道:“你不疼吗?不上药几个时辰都好不了,先跟我过来。”

他忍住剧痛,拉着人朝一旁走,在一大片草丛中翻找了片刻,摘出几片叶子,揉碎后将汁液涂抹在蛊仙的手背上。

四下昏黑,柏又青只能凑近了瞧,涂的动作轻而小心。他眼睛刚才被变婆的尸腥气熏过,现在仍有些红,眼角还泛着一点泪花,目不转睛地帮人处理伤口。

野草叶揉碎后的气味清香中夹着一缕苦涩,初闻有些辛冲,不久才透出些沁人的清凉。

蛊仙原本很抗拒,渐渐的又安静了下来。

幸亏他穿的是长袖,被蛰的地方不多,很快就处理完了。而后柏又青又薅了一把叶子,胡乱地抹了遍自己的胳膊,再往脸上也拍了拍,刺痛感总算消减了许多。

抬头时,发现蛊仙正盯着自己看,他愣了下,问:“好些了吗?”

“……”蛊仙错开眼,微不可闻地应了声“嗯”。

“那就好。”柏又青介绍道,“这个是蒿子,止血消肿都好用。山里到处都有,和霍麻长一块儿,不难找。倘若你哪天受了伤,也可以采些这个,虽说不能根治,但也能缓解一二。”

他将蒿草递给蛊仙,后者静了半晌,终于接过了。

见状,柏又青心底松了口气,又试探着问:“我叫柏竹,你呢?”

但过了许久,蛊仙都没有回答,气氛又陷入了凝滞。柏又青此生头一次体会到类似尴尬的感觉,好像心也在霍麻堆里滚了一圈,很刺挠。

他低头掸了掸衣裤,不太在意的样子:“你不想说就算了吧,我先回去了……”

“回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蛊仙忽然启声:“玉。”

柏又青没听清:“什么?”

“代山玉。”蛊仙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叫代山玉。”

山林被夜色笼罩,凉风习习,将柏又青身上的热意吹散了些。他看不清蛊仙脸上的神色,更无从揣测其情绪,只能听见一点银铃被风吹动的轻响,丁零丁零的,低而清脆。

“代,山,玉。”柏又青自顾自地念了遍,笑起来,“你名字也挺好听的,那我以后就叫你阿玉了,好不好?”

他刚说完,远处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昏暗的深林间亮起十几盏火把的焰光,忽隐忽现,是竹娘带着人终于赶来了。

“我得走了,你……”

柏又青回过头,身后却黑黢黢一片,幽深葱茏的草丛中只剩他一人,蛊仙不见了。

竹娘找到柏又青后狠决了他一顿。睡觉时她听见柏又青喊叫,便出来寻人,但山里起了怪雾,一行人在山脚鬼打墙似地绕了半天,根本上不去。最后竹娘取来鸡冠血泼路,这才破了迷障进来。

寨民们在半山腰找到了变婆尸身和半死不活的偷鸡贼,被其惨状惊得不轻。

柏又青如实交代了经历,只在提到蛊仙时,见众人表情古怪,便止住了话头,含混带过。寨老听完后,决定先将人押回去,等天亮再做打算。

后半夜柏又青才被竹娘揪回家,进屋后,整个人倒躺在床上。

偷鸡贼,变婆,断尾壁虎,黑蜈蚣……

还有蛊仙。

一晚上的遭遇离奇波折,柏又青原以为会失眠,但头一沾竹枕,眼皮就开始上下打架,迟来的疲惫和困乏席卷全身,不久他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此后几天,柏又青因半夜乱跑、砍崩斧头外加折了只鸡,被竹娘罚在后院自省,苦兮兮埋头修磨,没空再去关心旁事。

等终于出了门,他才从乡邻口中得知偷鸡贼与变婆的后续。

那偷鸡贼本就是一个流氓,成日好吃懒做,做惯了小偷小摸之事。两月前因掏别人家鸭蛋被逮个正着,遭了顿毒打后赶出了百花寨。

他无处可去,路上恰巧撞见一落单的拾柴姑娘,于是想找她“借”点钱做盘费。姑娘不肯,推搡中滚下崖,当场就咽了气。偷鸡贼吓得不敢回寨,一路逃往雨山,白天躲在箐沟里,天黑才出来偷鸡摸蛋。

至于坠崖的姑娘,大概是含恨而死,怨气大,所以死变出棺,也寻着偷鸡贼进了雨山,这才有了之前的桩桩怪事。

如今变婆已经被送回百花寨重新落葬,寨老又将吊着一口气的偷鸡贼也交与其家人处置,下场如何暂不知晓,多半是一命偿一命。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

唯一蹊跷的,只有那绿长虫与断尾的青壁虎。

壁虎有断尾求生之能,且尾巴离体后,一段时间内尚能跳动。

绿长虫与青壁虎臭味相似,柏又青猜测两者或许本为一体,是包头帕青年误闯棺材洞时惊扰了青壁虎,使之断尾,其尾巴化作长虫钻入头帕青年体内,显出失魂之相;本体则藏在坠崖姑娘的棺中,引发死变。

但这都只是猜想,无凭无据,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信。搞不好还要被竹娘阴阳为“讲书仙人”,因此柏又青干脆没提。

“也多亏了柏竹,否则这事还得磨好一阵。”

寨老上门时提着一篓鱼,笑呵呵的:“这是那家人送来的田鱼,专门答谢你俩的。南边的荷花塘也是他们家在照管,叫柏竹有空就去耍,等过几个月莲蓬和藕能吃了,不消说,随便摘。”

柏又青接过鱼道谢,又取出两条大的拿篾丝绑好,扎成一串递回去:“辛苦阿叔跑一趟了。”

寨老揉揉他脑袋:“这娃机灵,长大指定有出息。竹娘,干脆送他出去吧,拜个小门派再求个师,就算修不了仙,念些书多点学问也好。”

竹娘不以为然:“惯会使些小聪明罢了,上不得台面,再说拜山门哪有那么容易……”

聊着聊着,两人开始商量下月出寨子巡诊的事,柏又青自觉地退出堂屋,提着鱼篓往灶房走。

他正想着该熬汤还是腌肉,觉察到一股冥冥中的视线,不由望向院外,却只看见后山蓊郁空旷的竹林。

【作者有话说】

当晚回去后↓

柏:她人还挺不错的…zzz……

玉:心口像有虫子在爬,很怪…但不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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