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人遇仙

3 / 73 章 · 4,148

之后的事,柏又青记不清了。

似乎是竹娘来找他,将他当众拎回了家,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一概不知。

春分后天气转暖转热,蚊虫也开始扰人。

深夜,柏又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情况紧急,他来不及思考太多,也不知自己那时哪儿来的力气,仿佛一下冲破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阻塞,完全是鬼使神差。现在想起来都心有余悸,若非蛊仙及时出现,他估计已经被绿长虫咬中,落得生死难料了。

思及此处,柏又青心头又闪过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三更半夜莫名有些冷,干脆不去回忆。

不过那绿虫到底是什么,蛊吗?

柏又青觉得不太对。

劈虫时他离得近,看得真切,那东西外形像虫,劈开后却没有内脏,几乎全是脓液一样的血水,应当不是虫,至少,不会是完整的虫。

柏又青想了一宿也没想通,第二天将疑问告诉了竹娘。正喂鸡的竹娘看着他,表情很古怪,道:“人又没事,虫子死了就死了呗,这有什么好纠结的。”

“可……”

“行了,别一天到晚想些有的没的。没事干就去把院子扫了,趁这两天雨停,多拾几捆柴才是正经事。”竹娘不耐烦地摆手。

柏又青无法,只得先应声照做。

午后他背上箩筐出门,竹娘扫了眼,狐疑:“你带这么多饼做什么,要去哪里?”

柏又青说:“阿公昨天摔着了,我顺路去看看他。”

竹娘闻言骂了两句,没再管他,转身回屋了。

赶鬼时出了那样离奇的事,如今寨子里的人都在议论。见了柏又青,直夸他胆子大,上去就敢一锄头,他们这些个大人都没反应过来。柏又青老实说自己太冒失,险些没命了,还要多亏祭师和蛊仙。

不料一提到蛊仙,几个寨民齐齐噤了声。

“怎么了?”柏又青疑问。

“…哦,没什么。”有人笑呵呵地拍他肩膀,“反正人没伤到就好,没伤到就好。”

“怎么没伤到?伤得不轻啊!”

到了跛脚公家,他扶着腰瘫在椅子上叫苦连天。

柏又青懵:“阿公你昨天不是说没事吗?”

“摔倒时是没事,被你一推,闪到腰,这就有事了。你小子是不是吃龙肉了?力气赛牛大,一头差点给我撅到田里去,简直要人老命。”

“……”

柏又青讪然地道歉,好在跛脚公没怎么计较,呛他两句完事。之后聊天,还说起了那个包头帕青年的状况。

据说他是天黑走错路,误闯一处棺材洞,吓着了,所以引了不干净的东西上身。如今祭师作完法,人已经恢复了正常,蛊仙也说其他人身上都没蛊,这才皆大欢喜。

“他们走了吗?”

“祭师今早就走了,蛊仙却没跟着走,不知道为什么。”跛脚公压低了声音说,“寨子里的人都不同意,但那女娃好像来头不小,祭师宁可自己这趟白跑不收钱,也要换她留下,寨老也没办法。”

“哦…那她现在住哪儿?”

“住在……”跛脚公突然打住,“你问这个干什么?”

柏又青抱住自己,作瑟瑟发抖状:“她有蛇,我害怕,想绕着走。”

跛脚公笑了:“你平常天不怕地不怕,还怕这个?具体住哪儿我也不晓得,听说好像是在……”

后山水涧边。

山中乱石嶙峋,溪水在其间汩汩地冲漱,水花似雪迸溅。

下了长满青苔的独木桥,柏又青跳上半断裂的栈道,一路走一路拾柴,左耳戴着的细银环也随之一步一晃。

后山深处确实有一座竹楼,曾是某位隐居此地的方士留下的,但位置偏僻,离水田和井都太远,因而废置多年,也不清楚到底能不能住人。

爬了许久山,柏又青没看见竹楼,倒是发现了一件奇事。

往日他走一两个时辰的山路就得累,今天背着一箩筐柴草走了半天,竟无半点疲惫。不仅如此,他似乎能看得更远了,听林间的鸟鸣虫叫也比平时清楚许多,甚至能准确地分辨出什么方向,多少距离。

柏又青盯着双手,疑心是不是错觉,还是昨天自己那一锄头用力过猛,锄通任督二脉了?

又或者说,他真有什么异于常人的仙缘灵根先天道体……之类的东西?

柏又青正想得美,耳尖动了下,转头看向一个方向。

栈道边的黄荆丛中停着一只凤蝶,翅膀漆黑,鳞片泛着翠绿的光泽,花纹有些眼熟——似乎正是昨日在竹林碰见的那只。它在花枝上小憩了一会儿,很快又扑扇着蝶翼,翩然飞走了。

不自觉地,柏又青也抬步跟了上去。

他穿过春木聚生的竹林,拨开一簇叶丛,目光追着翠凤蝶纤薄的翼翅,飘过波光潋滟的溪涧,最后轻轻落在一个人手上。

那人站在水涧边,侧对柏又青,编作辫子的乌发松松垮垮垂在肩头。一身藏青配皂黑的衣裳,胸前戴着缀有细铃的银颈圈,袖边绣着花卉虫兽纹,花样繁复又精致。

察觉有人来,才回过头,露出一张雪白漂亮的脸庞。

是蛊仙。

“什么事。”对方冷淡道。

柏又青回过神,感觉这嗓音有些低哑,和峒寨里其他女孩儿似乎不太一样。

这点疑惑只是一闪而过,他将早准备好的竹篮放在近处的石头上,斟酌着开口:“我是来道谢的,谢谢你昨天救了我。这些是我和我娘炕的饼和腌肉,果子和野菜也是刚摘下不久的,都拿水洗过了,可以直接吃。”

“……”

蛊仙没说话,也没有动。

他寂寂乌黑的眼睛深不透光,眼白几乎没有,目中也无半分神采,分不清是在看死物,还是它就是死物本身。

翠凤蝶在蛊仙指节上停了片刻便离开了,柏又青看着蝴蝶飘走,又忍不住道:“那个…听说你会驭虫,可以再请你帮个忙吗。”

“最近天热蚊子多,你能不能跟它们说一下,叫它们不要咬我?我身上快被叮得全是包了。”怕人不信,他还撸起袖子,露出一截胳膊,白皙的皮肉上一大片红肿,模样好不凄惨,“你看,痒的不得了,很难受。”

蛊仙盯着他手臂看了片刻,挪开目光。

见其不答,柏又青放低了要求:“或者不要全部,少个几只也行,好不好?”

蛊仙却直接走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柏又青一头雾水,不清楚这是拒绝还是默许的意思。不过谢礼送到了,自己能做到也就这么多。当晚回去后,便满怀希冀地躺上床,期待一夜好梦。

翌日。

柏又青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和一身蚊子包,麻木地坐在桌子前。

根本没用!

事实证明,靠人不如靠己。最后柏又青掐来鬼针草捣敷,又烧了一大盆陈艾,满屋子熏烟呛得竹娘抄起扫帚把他拍成了扁柏,家里的蚊子这才少了许多。

之后一个月,柏又青换了别的谢礼去找蛊仙,对方还是一言不发,见了他就走。

第四次,柏又青到了上次找着人的地方,见自己头天放的竹篮仍在原处,基本没动过,彻底确认了一件事:哦,不是不喜欢吃的,是单纯不想理他。

至此,柏又青也不想再自讨没趣,提上竹篮打算走人,低头时却发现少了两颗野果。

背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回过头,见不远处的草丛耸了耸,抖出一对毛耳朵,紧接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叫唤:“呐——”

是只半人高的幼年水鹿。

见状,柏又青松了一口气:“是你啊,阿黄。”

小水鹿上前亲昵地拿头拱他,又叼起篮中的果子,嘎巴嘎巴嚼了起来。

大概是因为拜了老枫树做干亲,山中的飞禽走兽都很亲近柏又青,连蚊子也更喜欢吸他的血。故而竹娘放任他成天往后山跑,从不担心遇到危险。

况且最近,反倒是寨子里不大安全。

等水鹿吃完野果,柏又青搓搓它脑袋:“走,上山看干娘去。”

阿黄应声,一搭搭地跟他走。

祭师赶鬼后,村寨安生了一段日子。可好景不长,近来又有几户人家开始丢鸡丢鸭,且变本加厉,隔天就得丢一次。但祭师已走,方圆百里再难找到有本事的白巫;蛊仙又不见人,寨老更不敢主动找她,只得另寻办法。

四处打听后才知,两个月前隔壁百花寨的一位姑娘不幸坠崖没了命,而她下葬后雨山寨便开始生怪。前些天她家人去看棺材,发现棺中的尸首竟不见了,于是人们纷纷猜测:这姑娘恐怕已经起死回生,成了“鸭变婆”,身子是血尸,魂却还自认是人,饿了便趁天黑进村偷鸡鸭生吃,再过一阵,就该吃人了。

这也能解释头帕青年失魂的原因——他误闯的棺材洞,大概就是变婆的下葬之地。

柏又青对此半信半疑。

若真是变婆复活,那她为何只来雨山寨,不先回更近的自己家?

一人一鹿到了半山腰,柏又青照旧向枫香树添香拜祭,随后抱着阿黄坐在树下,说了蛊仙和变婆的事。

“…搞不懂她为什么总不说话,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话刚落下,一片枫叶悠悠地晃落在他跟前,捡起一看,是背面。

这是柏又青和枫树“交流”的方式之一,当他提问后,枫树落下的第一片叶子便是答复,正面为是,背面反之。

柏又青拿枫叶当小扇扫了扫脸颊,笑道:“就当您安慰我啦。”

之后他又聊了些家常,接近黄昏时,才拍拍衣裤准备回去。临走前,迟疑了下,抬头问:“干娘,百花寨那位坠崖的姑娘,真的‘死变’了吗?”

晚风吹动树冠,一片叶子飘落而下,正面。

柏又青沉默,又问:“那此前在雨山寨作祟的,就是变婆了?”

又一片叶子落了下来,见是背面,他心中稍定。然而下一刻,叶片又被风卷得翻了过去,正面。

这是什么意思?

柏又青不明所以,但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此时此刻,变婆还在雨山寨吗?”

风稍大了些,将这次掉落的枫叶吹得很远。小水鹿阿黄跑了过去,将其叼回来,放在柏又青跟前。

正面。

天黑时柏又青才回到家,免不了被竹娘一通责备。

变婆的传闻搞得寨子里人心惶惶,谁敢晚归?夜饭后,乡邻几个也不聚在一块儿聊天了,都早早地落屋睡下。

子时,山寨寂无人声,只有此起彼伏的虫鸣。

圈栏中鸡鸭正休息,一道黑影贴着篱笆悄然摸了过来,笼住角落的一只鸡后掉头就跑。

被死死蒙住头的鸡扑棱几下便不动了,连叫的机会都没有。黑影一路钻进树林深处,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掏出怀里半死的鸡,掂了掂,不大满意。

“怎么这么小一只,才够吃几顿……啊!!”

黑暗中一把斧头猛地袭向黑影的后脑,可惜临了被他躲了下,只砍中胳膊。黑影吃痛惨叫一声,第二刀已紧随而至,他赶忙将鸡丢出去挡刀,头不敢回连滚带爬地逃了。

柏又青扔开鸡,一边追一边喊:“有偷鸡贼!”

深夜的山林黑黝黝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实在不好抓人。他虽然能嗅着血腥味寻方向,却没黑影跑得快,只能尽量把人往山上撵,等其他寨民赶过来。

然而追了没多久,柏又青又听见了另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来自不同方向。

难道有同伙?

不等他想清楚,前方已然出现一团模糊的黑影,柏又青当机立断,一头将人撞翻在地。发现对方的身量不比自己大多少,还诧异了一瞬,但仍然将斧刃紧紧抵在对方颈侧,低声威胁道:“别乱动,否则我剁了你的脑袋!”

“剁了谁的脑袋。”

听见这冷冰冰又略微熟悉的声音,柏又青不由怔愣。

【作者有话说】

目前彼此的印象↓

柏:漂亮但不爱说话的女(?孩儿,可能很有钱

玉:长得乖但武德充沛的奇怪小孩,远离为上

ps:卷标题来自李白《长干行》其一“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