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又青初见阿玉是在十岁,那日雨山寨正下着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早春的雨细蒙蒙的,薄雾一样笼罩了整座峒谷。谷中竹木丛生,每逢雨天,漫山遍野青涛澎湃,一浪叠一浪。竹涛深处扎着雨山寨,寨子靠山麓的地方单单地落了一座木楼,便是柏又青和竹娘的家。
雨下得大了,不好出门干活。竹娘回堂屋打盹,柏又青无事可做,独自趴在过廊边,望着檐外的雨幕游神发呆。
忽闻一缕铃声,他愣了愣,望向楼下。
山道上雨雾弥漫,晃出了几道隐约的瘦影,约莫四五人。
为首的是个皮肤黧黑的老人,倒披蓑衣,脚踩钉鞋,腰间配着镶银边的牛角,下方曳了根红绸,细长长一绺,像拖着血的柳条。
他一面絮絮地念诵,一面挥舞司刀,扁平的刀刃被雨水洗得雪亮,寒光来去翻飞,好似在威吓着什么。
生面孔。
柏又青没见过这人,有些稀奇。老人身后跟着的汉子他倒是熟悉,都是雨山寨寨民。平日主事的寨老也在其中,鞠着身子,看上去很恭敬。
柏又青目送一行人走过山道,最后才发现几人后方还远远地缀着一抹虚影。
同样的穿蓑戴笠,但身形纤瘦,不似其他人高壮,应当也年纪不大。
他扶着栏杆,稍探出了身子,想看得更清楚些。雨中那人也步履一顿,似有所感地转过头来——
一张极其漂亮的脸。
乌发青鬓,细眉漆目,嘴唇苍白无血色,好似被雨水浸透了,浸得又薄又冷。
“柏竹!”
背后猝然响起叱喝声,震得柏又青差点一个跟头栽下楼去。
堂屋里竹娘斥道:“你杵在廊边干什么,撞邪了,喊半天都不应,非得我请你进来吗?”
柏又青忙回了句“来了”,再抬头看去时,那道人影却已经不见。诡谲的刀光与细铃声也随之散去了,山道上雾茫茫一片,只剩野竹在风雨中婆娑。
当晚柏又青才得知,那舞刀的老人是一名祭师巴代,寨老请来赶鬼祛疫的。
今年开春后,寨中怪事频出,三天两头丢鸡丢鸭,耕地的老牛也总无故受伤。近来状况愈糟,连活生生的人都能走丢了,找回来后浑浑噩噩,送到竹娘处诊病,又灌药又履蛋,怎么都治不好,像失了魂。
因此,有人说寨子里是进了“脏东西”,需得驱邪了。
柏又青最爱鬼神之说,不过这种事,竹娘从不让他掺和。次日雨停了,他还得照常出门干活。
上午柏又青打完猪草回到家,见竹娘坐在火塘边烧汤,与邻舍的阿公阿婆闲扯聊天。
剁猪草时他偷听了两句,好巧不巧,几人聊得正是赶鬼一事。
一跛脚阿公道:“造孽啊,那么小个细伢子。”
竹娘却说:“话莫乱讲,那是仙,蛊仙,懂不懂?”
柏又青竖起了耳朵。
“当心离近了惹上蛊,她瞟你一眼,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你的命。还细伢子,哪个细伢子能有这本事。”竹娘冷笑一声,“不过你个瘸拐子,活这么久也该死得了。来,今天我推你过去,明天正好下葬吃席。”
说罢推着人就往外走,跛脚公吓惨了,双手死扒着门框不放,喷她毒妇悍妇瞎眼婆娘。另几个公婆也七手八脚地拦人,屋里乱作一团,柏又青没忍住笑出了声,竹娘转头瞪他:“你小子又猫在墙角听什么,走开些。”
柏又青乖乖地低头:“阿娘,我饿了。”
“晌午没到又饿了?我都还没饿,一个个讨债鬼……”
竹娘去盛汤饭了,几位乡邻都识趣离开,只有跛脚公留了下来。其他人是来聊天消遣的,他却是专门来蹭饭的,端上碗后还挑三拣四,嫌竹娘做的腌酸鱼没有柏又青做的好吃,竹娘骂他死皮赖脸名堂多。柏又青习惯了,只顾着埋头扒饭。
饭后收拾了碗筷,他道:“我送阿公回去。”
跛脚公抚须而欣慰之:“还是柏竹懂事,小小年纪就知道尊老敬长。我同你这乡野村妇真是没什么可说的。”
“我同你这乡野老汉也没什么好说的,滚!”竹娘塞给柏又青一个竹篮,将两人轰出了门。
送跛脚公的路上,柏又青问:“阿公,你们说的蛊仙是谁啊。”
“就是昨天跟着祭师来的另一个,你还没见过?”
柏又青想起在雨里看到的那个很漂亮的人,含混道:“嗯…算是吧。”
“一个小姑娘,估摸着跟你差不多大……唉,可惜了。”跛脚公唏嘘完又警告他,“没见过也好,你离她远些。”
柏又青一诧:“不是叫她仙吗,仙人还不好吗。”
雨山寨地处深谷,偏远隐僻,柏又青长这么大几乎没出去过,但也知道一点外界情况——时人追崇修仙,海内仙门林立,修士如云,个中翘楚甚至有移山倒海之力,凡人望尘莫及,唯有敬仰。所以在他看来,沾个仙字,那多半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仙又如何?现在什么人都能称仙了。”
跛脚公却叹气说:“总之,蛊不是好东西,你娘唯独这点没说错,染上了容易出人命。你见到了,切记不能靠太近。”
他难得这样严肃,柏又青只好点头应了声“知道啦”。
将人送到家后,柏又青提着竹篮去了后山。途中碰见几个挖笋的寨民,一一打过招呼,寨民们笑着问他:“柏竹,又上山给你干娘送饭啊?”
柏又青也笑道:“是呀。”
有人提醒:“那你莫跑远咯,最近林子里头山兽多,寨子也怪……”
她话没说完,被身旁人捅了一肘子:“跟小娃讲这个作甚,多晦气。”
前人这才打住,只叫柏又青多注意点,离开前还从箩筐里拿出一把筇竹笋塞给他。
雨后现挖的细笋格外嫩,壳薄肉白,末尾掐得出水来。柏又青心情不错,将笋收进篮子,哼着歌继续上山。
蛊仙。
蛊,他不是没听说过,也叫草鬼、毒或者歹。
一指山中的一切蛇虫毒瘴,二则专指某种控虫用毒的巫术。
雨山寨只是凤凰岭中不起眼的一座小村寨,几十户人家,没谁会用蛊。但据说隔壁峒谷曾出过一位草鬼婆,因养蛊而受人排挤,被迫离开了村子;又说凤凰岭深处还有些鬼村巫寨,里面全是善蛊的巫婆和觋师。小孩若是天黑前不回家,就会被抓去喂蛊,被钱串子爬耳朵,被毒蝎子钻肠子,一辈子逃不出来……
传闻众多,柏又青却从未亲眼见过,故不以为然,觉得全是编来吓小孩的。
比起蛊,他对仙更感兴趣。
跛脚公就自称曾是某个大门派的弟子,柏又青从小听其吹嘘山外之人修仙除魔如何威风、怎样厉害,心中无限向往。他自幼的愿望便是去修仙,最好修剑道,御剑飞天,行侠仗义,何等潇洒。
他将这打算告诉了竹娘,竹娘说:“修仙?我把你插到河边当水仙,行不行?”
柏又青不行,默默地走开了。
虽然竹娘不支持他的抱负,但好在,他还有一位干娘可以倾诉。
干娘是一棵住在半山腰的枫香树,数人合抱粗细,高百余尺,叶冠繁茂蓊郁。据说已有几千岁了,是整个雨山寨最年高德勋的老前辈。
到了树下,柏又青将饭菜荞饼放上石台,再叩首祭拜。
“承蒙干娘庇佑,柏又长一岁…今日来拜访,望您不嫌吵扰。”
四五岁时柏又青喜欢满山乱窜,某次失足摔下山崖,被枫树枝挂了下,竟然没死。竹娘觉得是树救了他一命,遂拜为干亲。此后他也懂事了许多,照竹娘的话讲,是摔到脑袋开智了,初通人性。
开了智的柏又青每月都会上山敬奉,闲暇时也来送饭进香聊聊天,一些不能向竹娘吐露的心事,统统讲给干娘听。
柏又青将寨子近来的琐事告诉了老枫树,祈祷:“……但愿这次赶鬼顺利,寨中无人受伤。”
一小片枫叶从枝头飘下,无声地落在他头顶。
下山时,柏又青顺路也打了些笋,打算回家做笋干。等篮子装满时,他也正好出林子,目光晃了下,一只翠凤蝶从他眼前飘过,停在他的肩头,翅膀轻轻地翕张。
柏又青一愣。
他试探地抬起手,但还没碰到,翠凤蝶又扑簌着翅膀飞向了前方。
田边的晒坪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乌泱泱的,人声嘈杂。
走近后,才发现是祭师祛疫,寨民们在隔着远远地围观。
场中除了念祭词的老祭师,还坐着一个包头帕的青年,弓背如虾,双目呆滞,正是之前走丢后疑似失了魂的那位。
翠凤蝶不见了,柏又青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名所谓的蛊仙,倒是在人群后方发现了伸头探脑的跛脚公:“……”
让他别靠太近,自己倒跑来凑热闹了。
柏又青无语,也心痒想看会儿,可他还得回家帮竹娘晒药,晚了铁定被骂。纠结片刻,还是决定走人。
然而刚走出几步路,身后陡然响起一声惊叫:“啊!”
柏又青眼皮一跳,立刻回头看去。方才还神情木然的头帕青年无故暴起,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双目睖睁,脸色涨红发紫,喉中不断泄出“嗬嗬”的气音。
“去!”
祭师以白茅草撩火,一鞭子啪地抽向青年脚边,他却像被抽中了肉似的一激灵,猛地呕出一大滩黑糊糊的血污。那血水中仿佛裹着什么活物,正蠕蠕扭动,定睛一看——竟是一根小臂粗细的深绿色长虫!
绿虫无头无足,落地后受了惊,循着人腥味飞快钻进人堆。
寨民们吓得作鸟兽散,唯有跛脚公双腿不便,慌乱中不慎栽了跟头,怎么也爬不起来。
眨眼间,绿虫已经窜至他眼前,跛脚公恐惧到连呼救都忘记了。千钧一发之际,他视线一晃,旋即是“铛!”一声震耳的钝响,绿虫被砍作两节,脓液哗啦啦淋了一地,爆发出刺鼻而浓烈的腥臭,坠地的断尾扑腾几下,萎缩不动了。
柏又青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紧握锄头的双手有些抖,腿也阵阵发虚。
他喉头吞咽了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侧头问:“没事吧阿公?”
身后的跛脚公还没回过神,愣愣道:“没…没事。”
柏又青微舒了口气,转身去扶他,却又听见寨民大喊:“当心!”
蜷在脓液里的虫尾突然膨大,再次袭向两人!柏又青吓了一大跳,赶忙推开跛脚公,却来不及再挥动锄头,只能眼睁睁看着虫尾朝自己刺来。
一瞬间,柏又青连死后埋哪儿都想好了,墓碑上就写:少年勇武,舍己为人救乡亲,恨其不幸早夭……
竹娘不会在坟头骂他吧?
不料这念头刚冒出来,一道细长的瘦影冷不丁从他眼帘中飞掠而过,骤然咬穿了虫尾!
——是一条蛇。
一条鳞片细密冰冷的银蛇。
柏又青彻底脱力,整个人重重地跌坐在地。吞下虫尾的银蛇却不做停留,蜿蜒着游开,最后隐没在一个人的衣摆下。
这一下摔得柏又青脑子嗡嗡的,好半天他才撑起身子,还没缓过劲来。察觉有人走近,茫然地抬头,恰巧映入一双漆黑如潭水般的眼睛里。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kisskiss
是顺序结构,但竹马篇幅不会太长
还没动心的攻比较冷,过两章就好了,受是一款人如其名的超绝钝感力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