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14 / 15 章 · 6,000

周清的车刚开走, 蔡文钰从酒吧出来。

她心神不属的拿出手机,那头的人很快接了起来。

“微微,周清回来了你知道吧?”

陌微拿笔在剧本台词上, 画了一条线:“知道啊,她给我发消息了。”

蔡文钰:“我怎么觉得不对劲儿啊。”

陌微:“什么意思?”她放下手里的笔。

“说不清, 就觉得哪儿不对。你抽时间去看看,她这不像是散完心的状态。你的话她还能听听, 你问下情况,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知道了。”

陌微挂完电话,想起和赵医生的聊天。

那是几个月前周清离开上城后的第二个星期,她和陌翰因为周清吵了架,也因此发现原来对方都知道周清吃药的事。

后来她问陌翰要了赵医生的联系方式,赵医生跟她说:“经受过严重创伤的人, 容易变成一个极端体, 一旦她意识到这件事或者人对她不利,她会马上披上刺猬盔甲,或作其他应激反应。她甚至会用非常极端的理由, 说服自己,远离这个人。”

“可我看得出来, 她是喜欢傅毅的。”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周清跟你提起过如果傅毅也离开的这种假设,对吗?”

她点头:“那天她精神不太好,就很明显的不好,没几天他们就掰了, 再后来周清一个人去西藏的事你也知道了。”

赵医生说:“她当时可能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让她想起了过去的事,比如失去过的人。我刚才说的

不利,并不是单指生理, 还有心理。她在害怕,惶恐,心理学上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她半知半解。“因为喜欢所以害怕失去?”

“准确的说,是因为意识对她不利,她害怕曾经经历的事再次发生,我刚才说了,她会极端的处理这种意识。比如掐断联系,或者离开这里。”赵医生叹气,眼里流露出一丝柔色,说:“往往正常人很难理解这种状态。”

“你是说她的病更严重了吗?”

“也不一定,我没有看到她人很难下定论。可以理解为她在逃避,也可以理解为她是在自救,起码说明她心里开始慢慢放下一些事,包括她的情感。她也想走出来,并且不愿再陷进去。”

……

陌微回神。

蔡文钰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如果连她都注意到什么,那是不是说明周清并没有如赵医生说的那样,正在好转。

陌微点开手机,给周清发了个消息。

周清关掉和陌微的对话框,抬起头。

“停车。 ”

男人望着前方的市局大楼,侧头问:“你是要去办事吗?应该能开进去的。”

周清把钱包放在扶手处,说:“你走吧。”

圈子里,这是让他自己拿钱的意思。

那人张了张嘴,像是没看懂,最后询问似的说:“一会儿你还得叫代驾,反正我下午没事……”

周清习惯性摸出一根烟,目光笔直的望着大门口,极淡的说:“随你。”

……

两个多小时的未知等待里,男人介绍完自己的名字就没再多说一句话,他不知道周清有没有听进去,也不知道周清到底在看什么,或者是在等谁。

他没有提问。

就静静看着她。

周清静静抽烟,一根接一根。

又过了半小时,大楼里的人稀稀拉拉走了出来,一个并不引人注目的女人拎着一个保温袋从周清车边过去。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出奇的致命。

周清的视线若有若无落在那个女人身上,直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

那个女人不算高,身材也很娇小,从周清的角度看,傅毅此时低着头神情应该是温和的。

但周清看不清他的眼神,她按灭了烟,微微直起身,她很想看清楚。

可惜。

始终没看清。

二人说了几句话,女人伸手推了下傅毅的身体,似乎是示意他快回去,见傅毅拿着东西真的走了,她才心满意足的转身。

周清的目光从傅毅背影移到逐步靠近的女人身上,看清了她的脸——那天给傅毅送药的那个护士。

周清低头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她说:“走吧。”

*

银色小车刚刚开走,门卫室的门从里头打开,傅毅走了出来。

身后保安问:“傅队,刚才那车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之前都停了几个小时了。”

傅毅步子一顿,视线在外面空旷的大道上。

他说:“没什么问题。”

车停在小区楼下。

谁也没下车,谁也没说话,隔了几分钟,周清终于正脸看向身边的男人,准确的说应该是男孩儿。

就像蔡文钰说的那样,看起来很嫩。

“你说你叫什么?”

“杨新。”

周清:“大学刚毕业?”

杨新一怔,表情有些意外,说:“你怎么知道?”他还以为起码在她面前,至少看不出。

周清没解释,抬手开了车门。

她依着车门外,点了根烟,隔着车对那头的人说:“收款码。”

杨新知道她的意思,摇头:“我不是为了钱。”说完大概觉得这话也有歧义,忙又说:“我能加你一个微信吗?我不会打扰你的,我保证。”

周清看了他两秒钟,无动于衷的错开视线,转身上楼。

“等一下。”

杨新几步走到她面前,拦下了去路,“我真不是那种随便的男人,但我就是不甘心,我想问一下……”

“理由么?”周清打断他:“不跟你睡觉的理由?”

她抬眼睨着他俊俏的五官,目光落在他发红的耳尖上,周清抬手轻轻的捏了一下,她能感觉触碰的一瞬间,男人呼吸的不畅。

杨新吸了一口气:“是,为什么?明明之前你对我是有感觉的,不是吗?”

指尖下的耳尖温度越发的烫,周清从他耳朵离开,食指缓而慢的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往下,沿着胸肌下滑,到坚硬的腹肌,她的指尖隔着T恤衫扣住了他的皮带……

他已经有反应了。

周清沉默了几秒钟,松了手,平静的说:“之前有,现

在没性|趣了。”

*

陌微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

看到周清的那个刹那,她就知道蔡文钰的担心是对的,说话做事没什么区别,可她能感受到周清的状态比几个月前糟糕。

但周清自己似乎感受不到。

陌微抱着她:“清清,我陪你去找赵医生,好不好?”

周清平静的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陌微回答说:“你去西藏后不久。”

周清没话说了。

就像蔡文钰说的那样,陌微的话她会听,她从不会让陌微伤心。

……

陌微身份不方便往这种地方跑,治疗询问的时候外人也不能进,周清到了地方为了让陌微宽心,还拍了办公室门口的名牌给她。

她记不清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了,她很少接赵医生的电话,但再见面,赵医生还是那样雷打不动的耐心温和。

赵医生给周清倒了一杯温水,“看来还是有人能使唤动你的。”

周清不置可否。

闲聊了几句,周清看起来没那么戒备后,赵医生才慢慢进入正题。

“去西藏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吗?分享一下?”

“红薯发芽了。”

“红薯?”

“嗯,路上买的。”

赵医生笑了笑:“那这几个月有交新朋友吗?”

周清说:“有。”

赵医生问:“你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吗?”

周琴说:“不喜欢。”

赵医生微顿,继续问:“这几个月有没有让你高兴地事发生?”

“没有。”

“让你生气的事呢?”

“没有。”

赵医生打开抽屉,给周清递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周清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剥开糖衣放进了嘴里。

赵医生问:“现在你的心里,有特别想见的人吗?”

周清压下眼皮,说:“没有。”

赵医生没有拆穿她,问:“甜吗?”

周清没有回答,她更喜欢吃水果糖。

赵医生停顿了几秒钟,问:“你失眠多久了?”

周清:“不记得。”她答的很快。

“从什么时候开始失眠的还记得吗?”

周清又不说话了,赵医生笑了笑没有再提问,这大概是周清这几年来结束的最快的一次问诊。

重新给她开完药,赵医生笑着问她:“周清,给你留个作业好吗?”

*

从大楼出来,外头的风很凉,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周清拿起手机给陌微打电话,那头提示在通话中,赵医生最后的话开始在她脑海里萦绕。

‘最想见的人,最想做的事,最想去的地方,下次复诊告诉我。’

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

……

上城连着下了一周的雨,整座城市潮湿而低沉。

回来一周,周清才开始整理过去几个月的照片,她删了很多,最后只留下几张梅朵和‘护路人’僧格,还有他的战友们。

她望着那个走在银色大地上的迷彩色,那种拿起相机的欲望好似又升了上来。

没有人知道,再回来的这一个星期里,她没有碰过相机。

周清想起什么,打开电脑从众多邮件里,找出一封上个月发来的,署名是‘DA’。

DA是国内近两年崛起的杂志,主打新概念黑色系。

她上次随意看了一眼,这一次周清看的很仔细,确认拍摄地点是利比里亚,又把核心要求看完。

很快,她给了回复。

四月底,空气里时而带起几阵凉爽的风。

偌大的公墓格外安详,连外头驶过的车声都显得小心翼翼,周清站在最末尾的一个空白墓碑前,点了一根细烟。

墓园里除了她之外,侧前方还有一行人正在抹泪祭奠。

相比起来,她平静且漠然状态就显得有些奇怪,前面的人没一会儿就走了,周清抽完一支烟,黑色高跟鞋轻轻在烟头上碾了两下。

转身,朝园外走。

然后在距离大门十米处,顿住。

门口的男人笔直的站在圆柱旁,手里的烟还剩下一半,看起来像是在等人。

周清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男人的视线突然朝她转来,在她脸上连一秒都没有停留,便移开了视线。

周清垂下眸子,从胸前拿起墨镜带上,然后径自越过门口的人,走了。

一切看起来合乎情理。

高跟鞋的声音走远,傅毅才动身朝墓园里走,走到最后一列中间的位置停下,这是他的发小,很多年前的今天死于一场车祸。

他从口袋里拿了一小瓶酒,在发小的墓碑边上倒了一半,又坐在墓碑边上自己喝了几口。

白酒,辣的很。

发小喜欢喝,但他不怎么喝。

十分钟后,傅毅把小小的空瓶装进口袋,站起身的同时,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前排末尾的位置。

隔了片刻,抬步走了过去。

空白墓碑,他很容易就猜到这里埋着的人是谁,只是从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周清。

望着地上那截细细的烟头,好一会儿,傅毅像无事发生那样,转身。

路过门口的垃圾箱,他随手把那截细烟头扔了进去。

……

周清走了很久,脚上切实的传来痛感她才慢慢停下步子,她拿出手机拨了工作室经纪人的电话。

指甲在眼下轻轻一刮,阳光照在指甲里蓄着的那汪弱小的水珠上,折出漂亮的彩虹色。

她疲倦的吐出一口气,对刚接通的电话那头,说:“去利比里亚的行程,提前吧。”

*

周清去机场的那天,蔡文钰来送的。

原本她反对周清再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还给陌微打了电话,怪她不拦着,但陌微不知怎么转了性,表示绝对支持。

再一追问,陌微十分洒脱的说如果那是周清想做的事,她们应该支持,因为她们不是周清,不可能替她做所有的决定。

她再一琢磨这话,其实也有道理,周清是那种听劝的人吗?

另一边,洒脱的陌微在化妆间收到周清上机的消息,轻轻叹了一口气,气还没顺到底,眼前忽然多了一杯奶茶,“叹什么气?”

她望着那只杯子上白皙修长的手,惊喜的抬头:“你怎么来了?”

“今天没有训练。\蓝祁说着旁若无人的拖了凳子坐到陌微身边。

助理和化妆师都是自己人,很识相的出去了。

蓝祁拿起奶茶,戳好吸管后递给她,问:“怎么了?”

陌微吸着奶茶:“赵医生跟我说,周清现在能有想做的事,有想去的地方这都是好事。但我还是有些担心,那地方那么乱,而且她向来独来独往,这次那边公司还跟着一个团队……”

蓝祁很自然的抓过她一只手,安抚说:“你想的再多,她现在也已经上飞机了。”

“我知道啊,就还是担心嘛。”陌微点头,又吸了两大口奶茶后,后知后觉的低下头。

她望着只剩下一小半的奶茶杯,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死,蓝祁!你干嘛给我买奶茶啊啊啊!这真的是我喝的吗?”

蓝祁很认真的点头:“嗯,是你喝的。”

陌微的表情都要哭了:“……你骗骗我。”

她为了减重,已经吃了一个星期的沙拉!

蓝祁好笑的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粉嫩微嘟的唇上,突然俯身凑了上去。

捧着她的脸浅尝了几秒钟,蓝祁抵着她的额头,道:“不是你喝的,我喝的。”说完压低了声音,“好甜。”

陌微抿了抿唇,红着耳尖,把手里剩下的奶茶塞到了蓝祁手里,娇嗔道:“你好烦啊。”

Royal Grand Hotel,是蒙罗维亚市中心的一所酒店。

不算请的模特,和周清同行的工作团队有六个人,四男两女,他们的房间开在四楼,其中一间作为大家碰面的会议室。

下午四点多,这是他们来这儿后的第二次小会。

周清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应该是在等她。

“我就不明白了,总监干嘛非得找这这么个富二代来拍?准备得好好出去,机器架好了,场布好了,她说不拍就不拍了?”

“她不是说了吗,光线不好,拍不了。”

“什么光线不好,我看她就是装模作样,整天绷着脸,真把自己当高岭之花了!订好的房间,还非要搞特殊开套房,你看现在几点了,这么多人等她一个!”

“行了,别说了,人家套房是自己付的钱……”

周清靠在门边的墙壁上,高跟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地上的红色地毯,她低着头,慢悠悠的从烟盒摸了一根烟。

里头还在继续,周清呼出一口烟,伸手拉着把手不轻不重的,替他们把门关了。

屋子里的人瞬间静默。

等有人想起来去开门查看,门外已经没有人影了。

……

周清走出酒店大门,天灰蒙蒙的下着毛毛雨。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细格子薄毛衣,毛毛雨吹在她的毛衣上,像蒙了一层水雾,下身两条笔直且细的腿被包裹牛仔裤里,头发没有扎,柔软无神的披在她肩头。

周清走的有些累了,站在原地,默默望着灰沉沉略显压抑的天,点了一根烟盒里最后一根烟。

等抽完烟,她才

又继续朝前走,这条路她走过,她知道前面有一个商店。

走进商店,透明玻璃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烟,周清看了一圈,视线垂在一个丑陋的肺部病变图上。

她的手不自主的指着它:“这个。”

走出店门,周清站在门口点燃烟,咬开爆珠,淡淡的薄荷味进入鼻息,这种烟她只抽过那一次。

‘你最想见的人……’

轻轻的声音突然像魔咒一样,在周清耳边响起,她神色燥郁的深吸了几口烟。

余光里忽然闪过一个黑影,警惕心让她下意识朝旁边侧让了一步。

事实证明,她的直觉没有出错。

那人没抢到她的手机,又立马反过身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掰她死死抓着手机的指头。周清忍着痛,抬脚踢在他骨头上,男人大概没想到她的力气会这么大,一发狠猛地将人甩在一旁的灯柱上。

周清摔在地上,脱力的瞬间,松了手。

她趴在地上,隔了几秒钟才恢复意识,路人将她扶了起来。周清松开好心路人的手,弯下身,一言不发的从地上把烟和打火机捡了起来。

背脊的痛让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她没什么表情,捡回东西后,就蹲坐在商店旁的墙边,刚才用力过猛的手指微微打颤,试了好几次才顺利点燃了烟。

好像刚才被抢劫的人不是她。

商店老板大概看不下去了,在门口询问她有没有需要联系的朋友,周清摇头。

雨势越来越大,风把雨帘吹到她脚下,打湿了她的鞋和裤腿。周清望着湿漉漉的脚下,攥着手里的烟盒,她觉得有些冷。

第一次,这种孤苦无依的感觉洗髓一般,涌进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许久,瓢泼大雨顺着风打在她身上,她打了个冷战,抬头望着人烟稀少的大街,望着暗沉的天……

周清站起身,走进商店。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发抖的手指轻轻落在拨通的按键上。

‘嘟——’

周清静静听着,响到第二声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男人低着嗓,声音沉沉,带着没睡醒时的沙哑。

周清的手在抖,呼吸也是抖得,可意识反而尤其清醒。

傅毅:“周清。”

他喊了她一声,周清眼睛瞬间红了。

她张了张嘴,愣是发不出声儿来,就这么僵持了许久,那头,男人微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低沉说: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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