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宇歪在后座疼得半晌没说话,手臂和心里都像有一把钢刀钝钝地锉过,原以为自己翻得过围墙躲得过车祸便刀枪不入了,可一首歌就差点让自己折在半路。这些年的他看着她和吴狄幸福地笑,也陪着她伤心地哭,他以为再悲伤的故事也终有翻篇的时候,可安静却固执地留在原地,守着曾经的影子听着曾经的歌。
他删除了手机上一个个未接来电,转而拨出了另外一个号码。
“四眼,我不能翻墙了,手折了。”
“手折了去医院啊?她们学校不就是有附属医院么?”四眼还没说完就被根二几乎将眼球翻出界地白了一眼。
“你是想让他从C大提前毕业?要去医院也只能从这里去!”
“那他得进得来啊!”
“你们想招吧,我这会儿疼得厉害。”
“撬锁?拿梯子?”眼看着四眼的主意一个比一个离谱,根二把电话拿了过来,“两只手都伤了?还是一只?”得到了答复后,他脑海里回想着实验楼周边的设施,“你长期在实验楼里做课题,有那里的钥匙没?”
“有,床底的密码箱里。”
“密码?”见石宇有顾虑似的没吱声,他又补充道,“我拿了钥匙去实验楼看看有没有什么烂凳子可以搭起来的,没钥匙我没办法。你那宝贝箱子里的东西我才懒得管,话说回来了,你是不是私藏了什么我没看过的碟?”
“0515”,石宇不想听他接着啰嗦。
“靠,就是今天的日期啊!”根二忽然愣了,“那个春天的生日?”
“废话多。快去拿钥匙,箱子右侧的那串,上面贴了标签的。”
根二丝毫不含糊地开了箱子,很快拿到钥匙,但好奇心也驱使着他顺便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一张黄得恶心的似乎还破了皮的纸,一支女兮兮的笔,好像还有几张贺卡,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书和一些零散的东西,想来是怕弄丢了所以锁在里面,最上面的东西他认得,是那女孩儿送他的手套。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他忘了自己并没挂掉电话,嘴巴里嘟囔了出来。
“你说过不看的!”如果不是有车顶,石宇肯定站了起来,“关上关上!”
根二虽然八卦,但行动力还是很强,他拿到钥匙后就抓起四眼还有隔壁寝室一个嘴巴很牢的哥们直奔实验楼。
“一人拿一张,分开走,到围墙边汇合。”
这边等着石宇赶到,四眼便把几张凑来的烂凳子垒在一起利落地爬了上去,俯着身子趴在墙上,然后把最顶层那张最烂的凳子扔到墙的另一边,自己也跟着跳了过去。
石宇状态不太好,煞白着一张脸,疼得七荤八素才踩着凳子爬上了四眼的肩头,勉强扒拉着上了墙头,根二急忙把垒好的凳子挪到他身下,看他一晃三摇地下了墙。
忽然听到有人声,四眼的脚刚准备踩着凳子下来,看着根二过街老鼠似地溜走,心里一慌就硬着头皮跳了下来,重重地跌在地上,忍不住“哎哟”叫了一声。
“快跑!”总算根二找来那人实在,一把拉起四眼,架着石宇撒开腿跑了起来,也顾不得左边那人捧着胳膊,右边那厮一瘸一拐。
来的人是周小兰和苗苗,最近苗苗和他家勇勇闹别扭,天天嚷着要出去和他当面作个了断,周小兰被缠得没法只得陪着她四处地查漏找缺,刚想说这是个人迹罕至的风水宝地,却听得一声痛呼,然后三个背影以极其怪异的姿势飞奔而去。
“哈哈。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连工具都准备好了。”苗苗喜滋滋地看着那几根叠在一起的凳子。
周小兰觉得左边那人的背影好生眼熟,一时却没对上号,她指着凳子问苗苗,“你确定要翻出去?”
苗苗看了下手机,“今天太晚了,出去了回来点到怕赶不上。你知道,分手还是得谈一阵。”
周小兰默默地咽着口水,不过是躲在分手的大旗下你侬我侬罢了,“你今天不出去我们便走吧。”
“不行,我们得把这些凳子搬走,不然别人看见就知道干什么的,以后就出不去了。”
周小兰又腹诽了一阵,谁说恋爱中的女人是白痴的,就这份机灵与细心,早甩了自己几条街了。于是等根二悄悄溜回作案现场准备搬凳子的时候,他发现不仅凳子没了,连同地面上纷繁的足迹都被擦掉了,妥妥地放下心来。
当晚石宇便被送了医院,医生边给他上夹板边数落,“都快毕业了还从上铺摔下来,你们C大你是头一个。还好是轻微骨裂,不然
可多受罪一段时间了。”他把绷带挂在石宇脖子上,“去吧。按时来换药。”
他们忙活这些的时候,安静正在忙着打电话,石宇的手机后来便打不通了,想来是没电了;他们寝室的电话也一直没人接。安静和金喜善对视了一会儿,还是拆开了盒子。
她喜欢的颜色,喜欢的款式,翻盖打开后刚好契合自己脸部的轮廓,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这样的自己是好看的。盒子一侧有一张手机卡,还有一根明显非原配的水晶挂饰,安静机械地按照说明书一步步地安装,惟有这样做 ,她觉得石宇走时的背影才不会那么悲伤。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她呼出一口气,鼓起勇气拨下了新手机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听到的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腔调;于是又改拨寝室电话,这次没响几声便有人接了起来。
“找石宇?他已经睡着了。”四眼说的是实话,医生给石宇开了些镇静止痛的药物,他吃完后蹙着眉头就睡下了。
这话本没错,可错就错在这世上有太多的人拿关机或睡觉作借口,像是那个喊着狼来了的孩子,真的一次也是最后的一次却没有人再信他。
既然如此,安静也就不再纠缠,她放下手机,手指移到挂断键上,哪想那放在床上的水晶挂饰在挂断的瞬间感应到了脉冲,一时间,七种不同颜色的光交替地闪耀起来,撕破了如墨般凝滞的夜。
“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云彩来娶我,我只猜中了前头,可是我却猜不中这结局……”
紫霞说完这话便永远地离开了至尊宝,安静想到石宇临走时决绝的背影,还有微笑着摇头的模样,难道他也是要离开了么?这是她能想到未来日子里可能发生的最恐怖的事,以至于全身的毛孔都颤栗地尖叫着不要不要,于是她用发抖的手又捧起了手机,用并不熟悉的输入法笨拙地输入了一条短讯,看着那文字变成一个信封飞了出去,她的魂魄才算归了位。
石宇睡醒的时候,寝室的人都已去上课了,桌子上有两个已经冷透的肉包子和一张字条,“昨晚有女生电话找你———疑似春天。”
他知道安静会找自己,但主题肯定是不能收这个手机,或者是虽然收下了但每个月分期还钱,既然电话都打到寝室里来了,那少不得自己手机里也有同样的讯息,他没想好怎么回,索性仍然关着手机慢慢地下了床。
去上课的路上他回头率颇高,他几乎怀疑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昨晚有个傻瓜从上铺摔下来成了现在这幅模样。现实就是这么残酷,哪怕都是一根绷带吊在颈项上,但车祸只会让人唏嘘,而摔跤却会让人发笑。他在这一路的注视下走到教室都快到午饭时间了,但从林教授赞赏有加的眼神来看,他这轻伤不下火线的行为深得他心。
“你这样都来上课,是存心让那些翘课的同学死无葬身之地啊!”根二低了头轻轻地说,“你看吧,一会儿准会点到。”
“是躲电话吧?”四眼想起昨晚的电话,“倒春寒来了?”
“再说,考试不给抄了。”四眼和根二果然乖乖地闭嘴,石宇则虔诚地看着黑板,虽然那些字一个都没能入得了眼。
这一天他都是焦点,连去餐厅打饭时,老弱残障人士窗口的师傅都招手让他过去,四眼喜滋滋地拉着他想走过去,拉了两次都愣是没拉动。
周小兰和唐薇薇恰好打了饭经过,看着两人拉拉扯扯的样子,昨天那个背影便对上了号,“原来是你们啊!”周小兰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石宇左肩上,却瞧见一张疼得变形的脸转了过来,她的目光下移,看到被绷带缠得雪白的一条胳膊吊在胸前。
四眼好奇地看着这个冒失的女孩儿,石宇耸耸唯一能活动的肩膀:“安静以前的室友。”
“都说昨晚一个男生从上铺摔了下来,没想到,哈哈哈,”她笑了几声便停住了,“不对,昨天还在翻围墙,你是在那里摔的对不对?”
眼见周围有好奇的眼光投来,四眼急得伸出手就捂住了她的嘴,“我们出去聊。”
石宇觉得头大,尤其对面还有个探索欲望强烈的唐薇薇,看四眼足以对付周小兰,他干脆饭也不吃了,转而向图书室走去。
“被车撞的?”周小兰眼睛都瞪圆了。
“姑奶奶,你小点声,你答应我不说的。”
“安静知道吗?”
“不知道,石宇不说,但昨天回来就一张臭脸,今天脾气也大得很,估计不顺利。”
周小兰歪着脑袋想了想,没注意到四眼眼镜背后闪闪发亮的瞳孔, “安静肯定不知道,要不我侧面去暗示一下?”
“这样最好,我们是石宇这边的人,总不能明目张胆地去告诉她。”
“好,我去说。”她爽快地拍了拍手,“只是你们怎么感谢我?”
“感谢你?额,额,法子倒是有一个,”四眼觉得浑身的血都堆到嗓子眼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以身相许怎么样?”
周小兰浑身一颤,想到初见石宇那个场景,忍不住
尖叫一声,“流氓,你们寝室的都是流氓!”
不知道周小兰告诉了安静些什么,虽然她知道的也很有限,但从她嘴里滔滔不绝说出来的都是对石宇的同情和对安静的批判。在她看来,一个肯为了自己的生日冒着被学校开除的风险翻墙出来的男孩,那几乎是不能拒绝的;更不用说这个男孩在路上还遭遇了车祸折了手臂,那么立刻嫁给他都不为过。周小兰越说越激动,忘记了这个人是自己口中不可饶恕的“流氓”,而安静的反应也很干脆,她一字不落地听完整个事情,然后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安静主意已定,背着小包拉开寝室的门,这本就是自己隔离的最后一天,哪怕不是又怎样?自她没发烧后门口就撤了监控,只留了楼管阿姨象征性地帮着看一下,不过做个顺水人情便装聋做哑放了她下楼,反正也出不了学校,惹不出多大的事。
安静的步子很快,但并不慌乱,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这一次,她要走得稳一些。
医生看见她就愣了,“我以为你晚上才能出来。”
安静的眼眶红了,“卢医生,我求您一件事。”
十分钟后,两个戴着口罩的人走到校门口,“我们现在要出去,带她去抽血样。”
“出入证呢?”
卢医生扯下口罩,“我坐车去老校附属医院,要什么出入证。”
这张脸保安是认得的,自己有个头疼脑热,都是卢医生帮忙配了药吃吃便好了,他还想问身旁那人是谁,卢医生脸上却不耐烦起来,“她是病人,耽搁不起,我负责检查完把她带回。”
医生一披上白大褂便自带三分气场,有她作保,保安利索地开了小门,“卢医生慢走。”
这样就出来了,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难,到看不见校门的时候,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就是这里。”罗医生指了指路口,“昨天就是在这里撞的,一辆大货没刹住车,撞倒了一辆公交,货车副驾驶的那女人死了,公交上重伤了三个,其中有一个是我师弟,他帮我从老校带了些针药,中途吃了个饭,偏巧就上了这辆车,胸椎骨折,脑部轻微震荡。”
昨天的车祸安静是知道的,熊喻在电话里讲得绘声绘色,但不知道如此惨烈,更不知道车上有一个人叫石宇。
“你男朋友就用的他的出入证才混进来的吧。”罗医生笑了。
听见男朋友三个字,安静笑了,也许从许久以前便是了。
“给您添麻烦了。”
“也不算太麻烦。你办你的事,我刚好也去老校的医院看看他,我们回来仍旧在老校区正门碰面,只一条,晚上七点前必须赶到,再晚就没有车了。”
时间并不充裕,她们分手后安静便开始飞奔。周小兰接到电话,拉着唐薇薇,苗苗和吴佳把昨天藏起来的板凳又搬了回去,一个电话把四眼也召了来,“一会儿你先翻出去,给安静垫高一点。”
“又要被踩?”四眼揉了揉还在痛的肩膀。
“你还要不要以身相许了?”周小兰在电话里恶狠狠地威胁着,但嘴角却轻微地上翘着。
“要,要。我现在就去围墙边摆好姿势!”四眼放下电话,旋风似地冲了出去又跑了回来,冲根二兴冲冲地说着,“你也去吧,搭把手。”
“不去,”根二在床上翻了个身,“这种送上门被踩的待遇不稀罕,我就在寝室守株待兔,等石宇回来就看住他。”
四眼没听出他话里的挪揄,仔细看看他躺着光溜溜的上身,宛如小学生般的身子,颇诚实地说,“也是,确实短了点。” 根二血还没喷出来,他又脚底生风地跑了出去。
四个女生颇为兴奋,蚂蚁搬家似的搂着板凳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往围墙靠拢;四眼和安静也在赶过去的路上;只有石宇一个人在图书馆里,面前摊开的书一直没有翻页。
“到了,到了。”周小兰在手机里指挥着安静的路线,听到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她一声令下,四眼立刻敏捷无比地攀着凳子往上爬,然后潇洒地跳到对面。人没看见,狗却有一条,正抬着一条腿帮助植物生长,被从天而降的四眼吓得立刻收了工,忿忿地叫了两声便另寻方便去了。
那四个女孩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安静也到了;她的脸上都是汗水,却仍旧遮不住青春逼人的脸。
“安静?”
“是的。”她微微一笑,“你知道?”
“嘿,有一次石宇发烧,我去给你寄的化学笔记。”他看着安静探寻的眼,“你进去了自己问吧。”说完便蹲下,指了指自己的肩膀,“敢吗?”
“嗯。”安静眼里都是坚定的光,“我尽量轻点。”
“不碍事,昨晚石宇踩的时候才叫痛,那家伙折了一只胳膊,折腾了半天才翻过去。”
安静咬了咬嘴唇,说了声“抱歉”便扶住墙轻柔地踩了上去,那边几个女孩子把凳子一点点挪到她的脚下,看她踮着脚尖颤巍巍地倒退着爬了下来才松了口气。
毕竟是同居过的情分,许久未
见的她们接到安静就立刻准备拆了凳子闪人,全然忘了一墙之隔还有个当人肉垫子的,听到那面过河拆桥的动静,四眼急得声调都变了,“别拆别拆,我还在外边呢!”
只听得一阵远去的脚步声,他心想完了完了,这下肯定要被逮到了,逮到了就是全校通报,然后开除出校,然后就死了死了的。他已经在想象父亲的鸡毛掸子以怎样的曲线落在背上的时候,一个堪比天籁的声音从对面扔了过来,“你再不翻我也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