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烧吗?”石宇没等到回音,又追着问了一句。
“应该没有吧。”安静摸了摸自己灼热的脸但却冰凉的额头,实在拿不准。她很想问问石宇怎么知道的,又担心问出些别的来,只能教科书式地一问一答。
“应该没有?你身边没有温度计?医生呢?”
“校医早晚各来一次……”
石宇急促地打断,“校医?不是疾控中心的医生?”
“我只是疑似病例,没有那么严重。”哪怕她脑袋里仍是一团浆糊,也听得出他话里的着急,熊喻是对的,周小兰也是对的,他对自己的情感不只是朋友那么简单,这样一想声音不免就有点哽咽,“再隔离六天就好了。”
“六天?”石宇心中一凛,那不是她的生日都还被关着?
安静倒没想到那么多,从吴狄和她分手后,她就没有把自己的生日看得多重要了
,那些年许的愿反反复复就那一个,可无论蛋糕上的烛火跳得多欢快,自己合十的双手有多虔诚,那愿望终究还是落了空。因此生日对她的意义不过就是填写表格时在年龄那一栏每年加个1罢了。
“还好,就当又放一个国庆节。”
“那倒是。”石宇边回答边在心里飞快地拿定了主意,“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找我,我手机都不关的。”
这句话本是两人从前说惯的,可安静现在听起来却又感觉脸在慢慢发烫,她明白自己再不能只按照字面意思来理解了,只能含糊地谢过后便匆忙挂了电话。
石宇摩挲着衣服口袋里棱角分明的信封,想象着安静拆开盒子,把乳白色的手机贴在脸颊的模样,唇边浮现出隐约的笑意,是谁说金钱是万恶之源来着?
钱有了,送手机的由头也有了,可是人却出不去;他忘记了现在是非典时期,全校戒严。
“有bug!”四眼一拍大腿,“实验楼后面有个处理有毒废弃物的专用出口,那个门平时基本不开,想来学校不会派人盯着。”
石宇激动地站起来,一不留神撞在了上铺的铁架上,“这个门我有印象。那里的围墙不高,听王老说本来要拆了重建的,不知什么原因耽搁了。”
“你要翻墙?”根二这才明白过来。
“有爬墙的女人就自然有翻墙的汉子。”石宇揉了揉撞疼的脑袋,“我中午吃完饭后就走,晚上查寝之前赶回来,你们到时候帮我打个掩护。”
“明天中午我们先去侦察一下,踩踩点。”四眼也很兴奋,光看着别人冒险也很过瘾。
“疯了,你们都疯了。”根二摇着脑袋,他无法想象这种为爱不计后果的行为,哪怕梦里他曾无数次捧起向娜娇嗔的脸,白日里见了她却连手指头都伸不开去。
第二天中午的踩点,根二还是去了,只不过是被石宇和四眼一左一右架着去的。他看着那两位上蹿下跳的忙活着,时而叹气时而摇头,才慢悠悠地晃荡过去。
“除非你会撑杆跳。”他看着那堵不知什么时候加高的墙幸灾乐祸地说。
石宇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怎么看都差一截,原来把你算漏了?”
安静生日那天,石宇如愿以偿翻墙出去,听到他在一墙之隔稳稳落地的声音,根二从四眼肩上飞快地跳下来,揉着被踩得生疼的肩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四眼直起身,看他不声不响的样子,不怀好意地笑到,“这下你根号下那数字又得变小一点了。”
根二难得没有生气,他指了指外面,“我在想石宇怎么回来?”
石宇没空想回来的事,他只顾着把两条腿驱使得像风火轮似的冲到手机一条街,迅速拿了那款手机,还不忘捎上个感应到信号就会闪七色光的挂饰,然后跳上了往中医大的公交车,在车上好容易才把笑容收敛在正常人的范围内。离学校还有三个站的时候,前门上了个白口罩,一车人立刻都远远地避开,石宇脸上的笑容那一刻就僵住了,安静她们学校也在戒严,这不比自己熟悉的C大还能找个围墙翻。
眼看着车再左拐一个弯就到了,石宇的眉头拧成了一堆,看来得无功而返,忽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他像被谁猛推了一把似的摔倒在地上,左臂过电似地又麻又痛,然后耳朵里便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哭泣和尖叫声。
9路车的右侧被撞得凹了进去,一辆大货车的驾驶舱正好填在那个凹陷处,里面有个惊慌失措的司机和旁边已然不省人事的副驾驶。
他忍痛爬了起来,用自己极度缺乏的医学知识判断着,左胳膊像是骨折了,但好在没有别的开放性创口;坐他前排那个男的就没那么走运了,被撞碎的玻璃流星雨似地洒在他脸上,头也重重地磕在地板上,血便像蛛网似地蔓延开来,石宇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他痛得直哼哼;车厢中门那个戴口罩的人已经昏了过去,口罩上还有星星点点的血迹,石宇取下他的口罩想让他呼吸畅快些,猛然看见他胸前夹着的一张出入证,正是他想进却不得的那个学校,他趁着混乱伏在那人耳边轻轻道了声谢便迅速地取了下来。
司机摇晃着走过来,哆哆嗦嗦摸出手机打120,然后又打110,“在路口,对,一辆大货车冲过来撞了我们。有多少个人?有,有1...2....5.....7个。死的?我怎么知道有没有?”他看着石宇托着胳膊挨个地去看伤员,冲自己摆了摆手,才稍微镇定了些,“有几个昏过去了,应该没有死的。行,我不动他们,我自己也不动。”
司机冲石宇感激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还心有余悸,却看见石宇走了过来,“唉,你也别动。一会儿救护车就来了。”
“师傅,麻烦你开下门,我要下车。”石宇换上最讨好的语气。
“那怎么可能,你胳膊肯定伤了,得去医院检查。”
“师傅,我得下车,我是偷跑出来的。”石宇这次是真着急了,“学校不许出来,我被逮到就会被开除,您帮帮忙。”
那司机想到自己也在读大学的儿子,伸开手去旋了几下,“你走快些
,一会儿警察就到了。”他看着石宇托着的手臂,“回去后赶紧检查。”
不用司机催,石宇下车后就一溜烟跑远了,直到远远看见了那个古色古香的校门,才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把出入证背熟了夹回胸前,忍着痛让受伤的手臂尽可能自然地下垂,经过一番询问终于进了大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警笛声和“呜啦呜啦”赶来救护车的声音。
远远地看见安静寝室的窗口,石宇停了下来,单手吃力地把手机连同盒子从背包里掏出,盒子上金喜善的笑温暖和煦,像他此刻的眼。
此时的安静刚刚接受完卢医的复检,“这下不用担心了,后天就可以正常上课了,再关下去只怕男朋友要来劫狱了。”
男朋友?安静唇边抿去一缕苦涩的笑,不禁想起吴狄从前给她过生时,她总是听他唱完自己最喜欢的东爱主题曲才肯吹熄蜡烛,一根蜡烛燃得几乎要到了尽头,蛋糕上尽是斑驳的蜡滴,不过那时的火焰也尤其漂亮,像盛放的花。
卢医走后,她鬼使神差地又翻出吴狄给她录的歌,看着磁带一圈圈转着,屋子里又充满了他的气息,“吴狄,好久不见。”这次,她心里风平浪静。
一首听完,她起身想关掉,恰巧座机响了起来,应该是熊喻例行的问候,没多想便接了起来。
“喂,你好。”
“寿星今天好些没?”石宇在那边轻快地问,听起来心情不错。
“好多了,后天就可以解除隔离了,校医刚告诉我的。”
“那太好了,”石宇忽然听得话筒那边有男声传来,下意识地把话筒耳机贴紧了些,“我爱你,是多么清楚多么坚固的信仰,我爱你,是多么……”这首歌,石宇自然知道;这声音,他也认得。高中毕业最后的聚会,吴狄的这首歌又让许多女孩儿辗转反侧了好久。如果不是他刚好来到安静寝室楼下,看到了站在窗边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他几乎想转身逃走了。
安静听出了那边的静默,窘迫得耳根都发起烫来,她飞快地摁下了“停止”键,歌声嘎然而止,一时两边都是难堪的沉默。
还是石宇先开口, “生日快乐。”他在距她十米远的楼下抬头痴痴地看着她侧面的轮廓,揪心地停顿了一下,“你还在隔离中,那我今天就不上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注视着窗边的她,见她似乎闪了个趔趄,“你往外看。”安静不过呆滞了一秒便放下了话筒,然后头伸出窗外,和自己的眼神交汇在一起,她的脸慢慢就红了。
“你怎么进来的?”她拾起电话,“学校不是都禁止出行了么?”
“王老让我去药检所买急用的对照品,有出入证,顺道给你送个生日礼物。”
这话放在几天前安静发烧脑袋不甚清楚的日子,或许可以哄骗得了;而现在的她耳聪目明,加上对石宇的心思已是了然,便不会再轻易混了过去。出入证出得了C大又怎么可能进得了这里?而且药检所早已搬迁,又哪里来的顺道。安静把话筒贴在耳边,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他这许多年来习惯藏在轻描淡写后面的关心,或许还有自己未曾顾念过的伤心。
她只是远远地看见吴狄和向娜依偎在一起就悲痛欲绝,那么石宇,她的心剧烈地痛了起来,好像看见当年为了接自己去见吴狄跑了大半个校园的他;又仿佛是陪着自己去宾馆执着地要那个房间的他;又或者是为着自己的重修挖空心思辅导的他;而自己,连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都不知道。
她只顾着自己将头埋在沙堆里,以为不睁眼便瞧不见外面的伤害,未曾料到另一个人却温暖了自己暴露在外的身躯这么多年。
石宇见她默默不语,只是盯牢了自己,生怕她看出了自己左手臂的不自然,他举起右手扬了扬手中的盒子,“我怎么给你呢?”
安静忍着眼眶里发烫的液体,“要不你交给我们寝室的楼管,就在小卖部那里,请她放到我们寝室门口,盒子里是什么呢?”
“你拆开就知道了。”安静在隔离中也算是个好事,不然她不会收下这个对她来说过于贵重的生日礼物,“我挂了啊,一会儿再给你打。”
楼管很快来敲门,从门缝塞进来一个白色的小盒子。“男朋友?现在的年轻人出手可真大方。”
安静看着手机也愣了,她以为是小摆件或者相框之类的,来不及拆盒急急忙忙翻出石宇的手机号打了过去,她听到“嘟.....嘟……”待接听的声音,也听得到楼道间不停作响的手机铃声,可他一直没接起来。
她着急地把大半个身子都从窗户边探了出去,才等到石宇黯然地从楼下经过,“石宇!”她再顾不上旁人的眼光,大声地喊到,见他惊诧地抬起头,安静憋了口气,更大声地喊到,“石宇!”
石宇摇头,他知道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于是他第一次看着安静憋得通红的脸,仍然微笑但坚定地摇头。他的胳膊痛得愈发厉害,只怕一会儿连笑容都绷不住,于是一面挥手告别一面加快脚下的步伐。快拐弯的时候,手机回复了平静,他才回过身,用力分辨着
依稀还在窗边的身影,然后托起左手,转身朝校门处跑去。
执勤的门卫看着一个好好的人进去只一会儿功夫便半吊着手膀子出来,惊讶之余慌忙在路边帮忙拦了个出租,却听到石宇急急吩咐师傅,“去C大!”然后一个出入证被塞到自己手里,“麻烦帮我物归原主。”
他刚想喊人,却发现自己已经犯下了大错,只得捂住嘴巴看那车一溜烟跑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