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宇仍旧没开机,安静去了食堂,实验楼,足球场,都没有他的身影,看着和卢医生约定的时间一点点逼近,她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到寝室去了,哪怕留个条也好过白跑一趟。
听到敲门声,根二以为是四眼回来了,边套上衣边磨蹭着过去,头从窟窿里钻出来的时候,才惊觉面前站的是个女孩儿,于是门又“砰”地一声被关上。
再开门的时候,他已经穿得齐齐整整了,安静这才抬起了眼,“请问石宇回来了么?”
她用的是回来了么?而不是在么?再加上四眼刚才殷勤地跑去接人,根二引以为傲的小脑袋立刻知道是谁了,吴狄的前任女朋友,或许即将成为石宇的现任女朋友。在看见安静之前,他觉得自己的霸王花就挺好,虽然壮了点,但总归五官端正;而眼前这位清水出芙蓉般的女孩儿让他明白了花与花也是有差别的。
“还没回。”他把门完全拉开,“你进来坐着等吧。”
安静有些犹豫,“会不会打扰你?”
“我看书,你等人,不相干。”
安静确实也跑累了,看着手机上的时间更是着急,只有半小时她就得往回跑了,“我可以借一下纸笔吗?”
“进来吧,我拿给你。”根二刚要拉开抽屉,忽然改了主意,“你的生日是5月15?”得到安静肯定的答复,他指了指对面床脚的一个箱子,“我觉得你可以先看看这个,巧了,它的密码正好也是0515。”
安静没动,她清楚地记得也是在C大的男生寝室,她好奇地拉开过一个抽屉,接下来是两年的暗无天日;根二的眼光鼓励着她,“放心,只有惊喜没有惊吓。”
密码锁喀嗒一声打开的时候,安静觉得头晕,她吃力地坐在床边,把盖子整个掀了开来。
一张残缺的黄纸,安静孩子般抚摸着它,这是高中三年她用来包书的纸,她闭着眼想了很久,想起那个发书的清晨,有一本书掉在了地上弄脏了封面——这是她给石宇包的唯一的一本书;
一支粉色的圆珠笔,安静看着它顶端熟悉的牙痕,都是自己想不出题目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后来笔尖的钢珠掉了她便搁在讲台下的废物篓中,未曾料到却出现在了这里;
还有自己写给石宇的贺卡,一年一张,上面都是一成不变的新年快乐和署名,惟有时间每年都不一样;
左边有几张草稿纸,是她在配平方程式时多次失败的尝试,旁边有另外一种字迹,耐心而工整,一点点把她错误的思路带回到正确的轨道上;
……
最新的俨然便是自己送他的手套,安静捧起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
她两年前丢失的灵魂被这许多的碎片逐渐地拼凑完整,慢慢地召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你说得对,我应该打开它。”安静擦干眼泪,微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根二,然后背过身,从手腕上迅速抹下一缕红色,片刻后连着手套一起放入了箱子里,末了,她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之前的步骤都很对,根二目睹着预料之中她的感动,泪水,照他的剧本,接下来的安静应该心如磐石地等待着石宇的回来,可是她竟然要走?
“你走去哪儿?”根二结结巴巴地问。
“我回学校。”
“你不留个字条什么的?”根二很紧张,回头石宇知道她来过,在自己的唆使下看了箱子里的东西什么都没留地就走了,估计自己会被迫进行一次生存体验。
“你告诉他我看过箱子,他就会懂了。”安静看看时间,不早了,得赶快去和罗医生汇合了。
根二看着安静离去的背影楞了,本来想邀功的他觉得自己闯了个大祸,他在床上也躺不住了,“你们这些人,好好地谈恋爱都不会么?要不就关机,要不就走人,面都不见,猜来猜去的不嫌累啊!”
没让他忐忑多久,石宇慢吞吞地回来了,看见寝室就根二一个人鬼鬼祟祟的样子,“诶,四眼呢?”
“四眼,这会儿应该是在围墙边给人当凳子。”根二睨着石宇的脸色。
“又翻墙?这次又是谁?也不怕被逮到。”
“他就是被逮去的,去接周小兰曾经的室友。”根二含含糊糊地说。
石宇听到周小兰和室友眉毛就耸了耸,“熊喻?”
“不是这个名字。”
石宇跳了起来,“安静?”他用仅能活动的右手一把把根二从床上拎了起来,“她来了?”’
根二扭得像条泥鳅,“来了,没等到你又走了。”
石宇手上的力度小了许多,“她是不是来还我手机的?”
“没有啊,压根没提手机的事,临走让我留了一句话给你。”眼看着自己的衣领重新被揪得紧了起来,“她让我告诉你她看过你的箱子了,说你会懂。”话音刚落,根二骤然获得自由,被扔回到床上。
箱子!石宇脑袋撞钟似的“嗡”了一下,他急急蹲下去,检查着自己这些年寸步不离的宝贝,什么都没少,倒是多了一根红色的手绳——在安静送给自己那双手套的掌心。
这根手绳,从石宇认识安静起就见过了,从未离开过她的手腕,以前一起在食堂吃饭时邓怡好奇地问过,“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爸妈去庙里给我求来保健康的,从不让我取。”安静说那话时看着吴狄,眸子里都是温柔。
于是根二又一次被他从床上拎了起来,然后一个大大的拥抱差点把他闷得背过气去,“好兄弟,好兄弟!”根二拼命把头抬起一点,“你懂什么了?”
“问你家霸王花去!”石宇喜滋滋地将手机重新开机,脸上像是初生婴儿吃到奶般的快乐;四眼这时也哼着歌回到了寝室,脸上的幸福竟丝毫不逊色于石宇的,他神采奕奕地说了句“刚把嫂子送走了啊”便不再理会他们,自个儿躺床上神秘兮兮地笑。
根二看着他们,在自己正在进行的恋爱中,总是霸王花身体力行的主动,因此并无这种如获至宝的成就感,但看到他们这么折腾,要不就折了胳膊,要不就被人踩在脚底□□,忽然觉得这种不劳而获的幸福也挺好。
安静此刻正快步地朝和罗医生的汇合处跑去,刚好赶在班级点到前回到了寝室,除了脸色稍红了些,别的看不出任何异样。等检查的一走,立刻掏出手机回拨了过去。石宇之前来电话时她听到了,只是罗医生就在身旁,有些话不便当人家面讲,只能摁了静音忍到现在。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接通了,听到石宇在那边“喂”了一声后,安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石宇既然开机,应该是看到自己留下的手绳了,那么他肯定会来问自己;哪料石宇这些年被打击得太多,听到她的声音反倒泄了一口真气,生怕又是自己会错了意,两人都拿着手机,等着对方先开口。
看着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这两人拿好了棒子却不伸手去捅,再看石宇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样子现在却扭捏地像个姑娘,根二故意把音量放得很大,“石宇你的手举着不累啊?一会儿左手吊着右手又抽筋了。”
安静这才反应过来,想起他受伤的胳膊,心中的关切一上来也顾不上别的了,“你的手好些没?还痛吗?”
反倒是石宇脸红了一时语塞,“不.....痛了。”从前安静无意中透露出的关心,或者顺道给的笑脸,那些零碎的幸福自己都忙不迭地像个守财奴似的收起来,这会儿她真真切切的顾念就像是从天而降了一张大面额的支票,他光顾着喜欢竟不知道怎么用了,真真应了那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安静也觉得自己很是傻气,哪怕不是医药专业的学生都懂得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昨天才受的伤,听周小兰说还上了夹板,那么最轻微也是骨裂,怎么可能就好了就不痛了,“你要按时换药,夹板须得坚持上着,睡觉时也别压着,还有这段时间不能运动,还要摄入足够的维生素,嗯,还有,”她忽然打住,“这些医生昨晚都告诉你了吧?”
“是的。讲的很详细,不过我再复习一遍也挺好。”
“那个,要不我给你发短讯吧,这样你看着手机就不会忘了。” “啊?你要挂了?”
“嗯,你记得看短讯吧。”
两人挂了电话都是一手的汗,明明说的都是再正经不过的话,可心跳却快成那样。
石宇苦笑着面对根二鄙夷的目光,“人太熟,不好下手。”手机“叮”的一声提示有短讯,石宇看到日期却是昨天的,想来是一直关机到现在的缘故,短讯很简单,“不要走。”发件人是安静,刚才僵化的血液又沸腾了起来,他单手笨拙地在键盘上摁了两个字,“不走”。
这五个字就把他们电话里开不了的口说不出的的话概括完了。爱情说到底不过是相守两个字,一个要他留,一个便不走,再说别的都是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