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术阵法被破时,原本在与玉苍鸾神识拉锯的阳澄麟首当其冲,当即遭到了反噬。
洞府之中,阳澄麟七窍出血,连忙让离开对方的部分神识归于本体,而后在半空中打坐掐诀,一边继续搅动玉苍鸾识海,一边打算重新布下“摄魂取灵”术阵吸收更多灵力。
便在这时,一道飞剑快如流星,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打破洞府禁制,一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一切向他后背刺去。
阳澄麟立刻睁开双眼,背后撑开无形结界挡住攻击,而后他分离元神出窍化身,转身挥手成爪隔空虚握住剑尖,与磅礴剑意遥遥对峙。
几息之后,但见阳澄麟的化身双眼微眯,身周忽然聚起狂旋的灵流,随即如浪涛一般拍向对面开始晃动的长剑。
“轰轰轰——”
洞府周围炸开无数尘土聚起的高柱,那化身借着烟尘掩蔽,飞身向长剑撤回的方向攻去。
阳澄麟一掌挥出,面前却突然升起数道岩土凝成的高大盾牌,他攻势不减,将灵力汇于掌间狠狠拍在土盾之上。
“轰!”“轰!”“轰!”
强大的气劲贯穿一排排岩盾,溅起飞沙走石,尘土漫天,灵力虽被盾牌卸去不少,仍旧挟着恐怖威压朝某处而去。
这时先前撤去的长剑再度于黄沙中现身,如长虹一般从天而降,将不断前进的灵流顷刻镇压。
阳澄麟向后退去几步,抬手挡开剑势余威,冷眼看向散去的尘土背后显出的两道身形。
“呵呵,”他哼笑道,“若是阳朔漠在此,今日便是你们父女团圆的好日子了。”
“老祖言重,”阳如镜挥手将“虹霓垂冕”收回身前,“我来这里,是为斩断我与阳家最后一份孽缘。”
阳澄麟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昔日你以禁术谋害万千性命,纵使栽赃嫁祸极力掩盖,瞒得了世人,却瞒不了天道。”
“枉死者怨念盘桓千年,此等因果,阜扬一炬烧不尽,岐渊潜龙镇不完,阳家人登天之路因你之举被冤魂遮蔽阻塞,劫数难逃。”阳如镜眼瞳中映出面前剑影,“故我今来取你性命,化解阳家孽障,证我大道。”
“哈哈哈哈……”阳澄麟却大笑起来,“甚么因果,甚么劫数,我才不信!你道途阻塞,是你自己修行不到家,关我何事?!”
“修炼禁术如何?万千人命又如何?”他语带狠毒,“若能全我修途,便是他们的福气。”
莫何妨轻抚胡须,看着眼前阳家曾经万人尊崇之人疯癫之状,默默叹气。
“执迷不悟者,”阳如镜眼中泛起寒意,抬手重新唤剑出鞘,沉声道,“当以剑正之。”
话音方落,虹霓长剑再次升入天空,“天无二日”领域增强,红色太阳与白色耀日并立,灰色世界与彩色天地在二人之间划开界限,远望去好似人间奇景。
阳如镜的身形随即出现在半空中,但见她反手从一轮红日中缓缓拔|出长剑,而后自上而下划出一道贯穿天地的耀眼剑光,向阳澄麟攻去。
阳澄麟心念微微一动,正要再次撤身后退,不想四周却有无数陡峭岩壁拔地而起,将他团团围住。
莫何妨轻叹一声跃上其中一处山头,朝他拱手道:“还请老祖留步。”
***
趁听澜阁两人牵制住阳澄麟化身,竹栖砚与雾赦己借着掩护闯入早已破封的洞府之中。
洞内一片狼藉,几侧墙壁之上留着无数呈喷溅状的血迹,而在洞府深处,阳澄麟本体正浮在半空中面对着墙壁打坐。
在他对面,赫然是被剃魂钉钉住全身、如受难一般锁在墙上的玉苍鸾。
雾赦己顿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小花也警惕地弓起背脊,浑身肌肉绷紧,碧睛圆瞪,长须倒竖,龇起尖牙紧紧盯着半空中的阳澄麟,喉咙间发出几声悲愤的低吼。
雾赦己见状转过头去,打算出言安抚一下竹栖砚,却见对方正抬眼望向空中,脸上神色居然变也未变。
雾赦己于是试探着开口道:“竹……”
下一刻,竹栖砚握紧手中仙器,飞身跃起朝着阳澄麟的方向当头劈去!
雾赦己一惊,连忙提刀跟了上去,忍不住腹诽道:“这小子怎么回事?难道方才不是他跟我说,进来后千万不要冲动么?!”
竹栖砚挥刀劈下,原本闭目打坐的阳澄麟身上顿时爆发出慑人威压将他一把拍回了地上,然而他好似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居然一刻不停地爬起来继续朝对方攻去。
眼看阳澄麟回过身来一掌朝他头顶盖下,雾赦己连忙抬刀过去替他挡了一挡。
两人被对方打得落回地面,雾赦己挥起镰刀隔开灵力余波,一边对身后再度撑刀支起身子的竹栖砚喊道:“那小子灵识被老贼绞成了碎片,若不赶紧施救恐怕回天无力,你赶紧先办正事罢!”
“没事,”谁知竹栖砚一擦嘴角血迹利落起身,再度冲向空中,“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雾赦己:?
雾赦己看向又被摔在墙上口吐鲜血的竹栖砚,着急道:“你看不出阳澄麟正在想方设法摄取他的魂魄和灵识吗?再这样耗下去,你俩都得完蛋!”
她说着又回头挥刀划出几道凌厉刀气,抵挡阳澄麟扑面而来的灵威。
“那也不错。”竹栖砚蹬着墙壁跃向半空,趁雾赦己牵制住阳老祖,抬刀向对方背后劈去,“不过——”
眼见阳澄麟抬手虚虚握住了刀刃,他不顾自己被震碎内脏的疼痛,在对方近前勾起嘴角笑道:“除我之外……居然还有人敢将他伤成这样,确实让人很意外……”
一瞬间刀风荡开他发丝与唇角血迹,竹栖砚带着愉悦笑意的眼中泛起血光,将他衬得犹如鬼魅:“……你居然还活着啊。”
“嚯,”雾赦己随他夹击阳澄麟,她将巨镰舞得虎虎生风,密不透风的凛冽刀锋将对手包围,雾赦己隔着阳澄麟与竹栖砚对视,咂舌道,“你小子比我还狂啊!”
阳澄麟大吼一声,挥袖将前后两人震开:“自不量力!”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借力,架起“请君勿用”挡住阳澄麟当头一掌,就着嘴边笑容继续道:“老东西,伤了我的人,可是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阳澄麟挥起另一只手当面扇了一耳光。
“啪!”
这过分响亮的一巴掌直接将竹栖砚扇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到了玉苍鸾所在的那面石壁上,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滑到地上,头上流出的鲜血顺着在石壁上画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线。
阳澄麟拍开再次迎上来的雾赦己,瞬间出现在朝扶着墙慢慢站起的竹栖砚身前,无视对方脸上诡异的笑容,伸手一把洞穿了竹栖砚的胸口。
眼看着对方握着仙器的手无力垂下,阳澄麟一边以结界挡住雾赦己发起的攻击,一边微眯起眼劈手去夺竹栖砚手中仙器。
便在他伸手碰到刀柄之时,却见那黑色长杆眨眼间化作一道霓虹色的流光向他面门刺去。
阳澄麟嗤笑一声,抬手握住那抹带着杀意的剑光:“这等功力便想诈我?你还是太——”
便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胸前一凉。
阳澄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慢慢低下头,看见一柄偃月长刀直直没入了自己心口——那赫然是真正的仙器“请君勿用”。
仙器即刻起效,将他的修为暂时压制,他动了动嘴,吐出的鲜血浸湿了白须,阳澄麟抬头沿着那握住黑色刀柄的苍白指节向上看去,就见竹栖砚正隔着额前凌乱的头发盯着他,漆黑眼眸中含着冰凉的笑意。
“如何?这一招声东击西,你可还满意?”
说话间,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同样握紧刀柄,而后狠狠一咬牙,将被“请君勿用”刺中的阳澄麟从石壁边推开,一路顶着对方撞向对面的墙壁。
“咣当”一声,阳澄麟被长刀死死钉在了壁上。
他连忙挣扎着伸出勉强释放出灵力的双手,要拽开竹栖砚握着的刀,不想竹栖砚却冷笑一声,而后在他意外的目光中将“请君勿用”分为两半,随即一把拔|出了属于刀身的“潜龙”刀。
阳澄麟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住……住手!”
竹栖砚却对他勾唇一笑,提起“潜龙”转身向玉苍鸾所在之处而去。
阳澄麟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他抬手想要拔|出仍旧插|在自己胸口的“藏凤”,不料面前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那“藏凤”刀又往他体内钉深了几寸。
“小老头子,”雾赦己双手死死握住刀身与他僵持,不断往里注入灵力加深禁锢,咬牙切齿道,“这次可绝不能让你如愿。”
竹栖砚提着刀往前走了几步,胸口溢出的血随他动作“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他踉跄几步,最终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竹栖砚趴在地上,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自己撑起来。
他一个小小金丹期,顶着老祖威压和禁术法阵战斗许久,方才更是直接承受了对方的攻击,若非有仙器护持,恐怕早就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了。
而破烂不堪的骨骼脏器与心头伤口的疼痛延迟许久,如今终于在这节骨眼上向他宣布了身体彻底告废。
竹栖砚缓缓抬起头来透过模糊的双眼看向不远处被钉着的无知无觉的玉苍鸾,然后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我竹栖砚活了两世……”他低声轻道,血丝不断从嘴角流出,“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说着抬起左手,向玉苍鸾所在的方向无力地够了一下,然后任由其落在了地上。
而后他以嘴叼起长刀,咬紧牙关,用左手扣住地面,同时右膝与右脚蹬地使力,慢慢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了几分。
接着他伸出右手,用同样的方式继续挪动。
接着是左手。
接着是右手。
一步又一步,一寸又一寸。
“当啷”一声,长刀掉在地上,竹栖砚便低下头,重新用嘴叼起。
双手双膝被磨破,他也仿佛无知无觉,仍旧用双眼紧盯着前方身影,用尽全力朝前爬去。
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浸透身下的地面,如同在他所经之处开出了一朵朵艳丽的红莲。
真是可笑,竹栖砚心道,不久前他还作为看客欣赏过伏涧山为了儿子在他刀下苟延残喘的模样,如今他却像对方一样卑微匍匐在地,不顾一切地奔向另一个人。
另一边,雾赦己抬手挡住阳澄麟想要袭击自己的左手,一边与对方掰起了手腕,一边咬牙道:“小子……你快点啊……”
竹栖砚轻轻喘着气,终于挪到了玉苍鸾脚下。
他挣扎着抬起皮肉外翻的手,颤抖着碰了碰对方被魂钉钉死的脚踝处凝固的血迹。
竹栖砚接着用手搭上石壁上嶙峋的突起,小心翼翼地贴着玉苍鸾的身体向上攀爬起来。
他避开对方的伤口,爬到了与对方平齐的位置,从远处看去,就像竹栖砚整个人将玉苍鸾拢在身下一般。
竹栖砚取下口中衔着的刀,又因失去一只手的抓附力,脚下一错整个人向下滑去。
他手忙脚乱地去够能够让自己抓住使力的东西,又在指尖碰到玉苍鸾被钉着的手臂时像被灼伤似地缩了回去。
“咚”地一声,竹栖砚后背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雾赦己换了只手与阳澄麟掰手腕,听到声响转回头去,看到他的模样后惨叫一声:“你小子到底在搞啥啊!”
竹栖砚没理她,只是沉默地翻身,一手拿刀插|在石壁上借力,一手攀岩,再次顺着石壁爬了上去。
竹栖砚停在玉苍鸾身侧,垂眸静静看了片刻对方胸口布满的漆黑魂钉,而后慢慢勾起嘴角,接着抽出扎在石壁上的“潜龙”长刀,翻转身体令自己后背贴上对方胸膛,一把提刀反手插进了自己心口。
刀刃贯穿他前胸后背刺入玉苍鸾胸膛,将两人串在一起钉在了石壁上。
竹栖砚仰着头抽了几口气缓过穿心的疼痛,而后颤抖地抬起手臂,反手勾过玉苍鸾无力垂着的头颅。
他维持着面上一抹笑容侧过头去,如同虔诚的信徒微微仰首,向受难之人干涸的唇边献上珍重一吻。
霎时空中荡开无形的波纹,两人神识彼此交融,竹栖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玉苍鸾混乱的神识之中。
他看向面前汹涌澎湃的黑海与天边飞旋的龙卷,耳边响起了雾赦己的叮嘱:“他的神识与记忆已经被搅乱破碎,你须得进入他识海深处将他神识记忆拼凑完全,否则就算我们救了他性命,他也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
竹栖砚低笑一声,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
再次睁眼之时,竹栖砚已身在一处阳光明媚的庭院内。
他环视一圈,不见血腥洞府,不见萧瑟杀意,自己身上也没有狰狞伤口。
竹栖砚挑了挑眉,迈步朝前走去。
他此刻正走在一座平湖上的九曲廊桥上,放眼看去,整片湖面亮如明镜,倒映着湖上假山水榭、红莲碧叶和天边流云,偶尔有蜻蜓飞来,惊动镜中平静,晕开一圈圈荡漾暖意。
这条廊桥似乎没有尽头,竹栖砚脚步渐缓,慢慢皱起眉头往湖水中看去。
这时一道冷如山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谁?”
竹栖砚诧异地转过头去,就见他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对方正抱紧怀中长剑,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那少年一双凤眼盯着他,冷声开口道,“为何在此?意欲何为?”
看着对方稍显稚嫩的脸庞上熟悉的面容,竹栖砚挑眉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折扇来在两人之间缓缓展开,而后掩唇悠悠道:“我嘛……”
“我是来杀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