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之蛾(四)下

94 / 384 章 · 8,857

***

阳如镜身体恢复之后,与霓临沨相处愈发如胶似漆。

她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而霓临沨智武双全,又与她心意相通,二人只消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然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两人配合愈发默契。

阳朔漠虽是个失败的父亲与丈夫,但他是个合格的家主,也晓得慢慢将事务的处理权让渡给自己的继承人。

阳如镜一天一半时间在修炼,另一半时间则在和霓临沨、和帐下谋士能臣擘画未来。

阳如意能去找她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每次她去时,阳如镜她们总会停下正在商量的事。

这让她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原本被她硬生生按下去的嫉妒心和阴暗的念想又接连在心中探头,终于在对方一次次的回避、和下人们明里暗里的议论中反噬了她。

那一天,阳如意照例去府中寻阳如镜,不想却在路上碰到对方正和霓临沨等人在湖心亭中商议要事。

阳如意躲在走廊上的红柱后面探出头来,阴森森地打量着围在阳如镜身边的人,指甲狠狠扣进了廊柱之中。

不时有阳家其他修士与下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议论的话语就这样被迫传进了阳如意的耳中:

“大小姐和霓先生真是天生一对啊!”

“咱们大小姐冠绝天下,你看看身边那些人……连莫大人都……唉,若是咱也能入了人家的眼,做个小小的幕僚,也比如今跑腿送死的差事要强啊……”

“嘿呀,要我说还是家主大人得天眷顾,才得了这样完美的女儿!”

“哟,说这话的你是忘了咱们的废柴二小姐了吗?”

“哎呀,别说,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二小姐?那是谁?长什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之前不是上赶着巴结大小姐么?可惜她是个草包,人家果真看不上,瞧瞧,现在都不带她出来了……”

“诶呦,自己不长进还能怪谁,之前隐约听人说她还想谋害霓先生,嘿,真是歹毒的心肠!”

“幸亏大小姐远离她了,你说她要是哪天把心思打在大小姐身上……”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别提、别提她了……”

人声渐渐远去,阳如意慢慢抬起了阴冷的双眼,攥在袖中的拳头一把打在一旁的柱子上。

**

“什么?你想要一个自己的老师?”阳朔漠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阴影里的次女——他因着一些事,平日里并不对这个女儿太过上心,如今一瞧和眉夫人眉眼还有些相似。

阳朔漠于是又伸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往日里不是同你姐姐一齐上过课么,怎么又问我要先生来了?”

“从……从前如意没有上心,如今多有悔恨,故而希望能得老师教导。”

“好罢。”阳朔漠并没太放在心上,“你且先回去,我着如镜给你寻一个。”

阳如意心里微喜,又马上被愤怒代替,她刚想说不必麻烦姐姐,就听得一直在一边候着的中年人开了口:“家主大人,小人斗胆,自请做为二小姐的先生。”

阳如意回到府内,才问起跟来的人:“你叫什么?”

“回二小姐的话,”那中年人抬起头,阳如意没见到他眼中闪过的精光,“小人名叫宵行敛。”

“宵……宵先生,请先生教我。”

“二小姐放心,”宵行敛勾起嘴角,“小人必将倾囊相授。”

***

宵行敛起初确实教了阳如意不少修真经文、名家著述、五洲记事,可随着两人相处变久,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对方的思想。

“近来大小姐与霓先生独处的时间变多了呢。”宵行敛状似闲聊道。

“都快要成婚了,自然变多了。”阳如意没精打采地侧脸躺在桌上——有时她很想把书本往宵行敛脸上一甩然后拍拍手走人,这书谁爱读谁读去罢!她不奉陪了!

想到这儿她又给自己翻了个面,嘟囔道:“最近去找姐姐时,她俩也总躲着我。”

要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给阳如镜起点作用,她才不陪这倒霉先生在这儿耗着,她就不信一日十二个时辰,她俩还能一直躲着她不成!

宵行敛却阴阴笑起来:“说不定他们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所以才背着所有人……”

谁知阳如镜却拿见鬼的眼神望向他,奇道:“她两人待在一处能做什么,还不就是……那档子事儿,你个小老头儿你……你该不会……”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对方,露出一副奥我明白了的表情。

宵行敛险些没绷住脸面:“我他……我很正常,已有一子,不劳二小姐费心。”

“噢,”阳如意脸上居然有一丝失望,“这样啊。”

宵行敛忍住想往她头上来两个爆栗的冲动,继续道:“小人是以为,大小姐看着生性冷淡,不像是会沉迷男色之人,若说这些时日都是用来虚度光阴,未免太过荒谬。”

阳如意一下子直起身子来,不假思索道:“可她俩能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啊,总不会连我都瞒着吧?”

“她们瞒着小姐你的事还少么?”宵行敛笑起来。

阳如意瞬间蔫儿了,诺诺道:“我……我知道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她们才不跟我说。”

“小人看来未必,”宵行敛却道,“有些事,小姐明明作为当事人也应当知情,她们却依然瞒着你。”

“什么……?”

“二小姐还不知道吧,”宵行敛摸着胡子勾起嘴角,“你的母亲,眉家家主眉含黛,是被你父亲亲手杀害的。”

“咣当”一声,桌上茶杯被打翻,阳如意拿起书扇到对方脸上,骂道,“你胡说!”

“小人这可不是胡说,”宵行敛暗暗咬着牙接住掉下来的书,“当初你父亲贪图眉家家业,故而主动追求眉含黛。可后来他又担心眉家家大业大,会威胁到阳家,所以在你出生后杀死了你母亲,并对外宣称她是被你克死的——这样一来他成功收复眉家产业一身轻松,只可怜让二小姐你平白受了那么多苦。”

“什么?”阳如意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此事千真万确,并且大小姐也知情。”

“啊?”阳如意这回真的懵了,“你说……什么?”

“二小姐,你可明白了么?她们瞒着你,她们一开始就瞒着你,”宵行敛露出眼中狠光,“但她们从未跟你说过这件事——是你不配知道么?不、不、不!是他们要你做他们的垫脚石、是她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别说了……”阳如意被他逼迫地一步步后退,她抬手捂住耳朵,无力地阻拦道,“别说了!”

“二小姐,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你,你以为大小姐对你好,可她不是照样不让你参与她的任何事,甚至还在有了霓临沨之后,把你从身边踢了开来!”

“别说了——”阳如意抬起头,眼中含着恐惧,她一把推开眼前之人,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阳如意在偌大的阳家里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般夺路狂奔,等她回过神来时,她的脚步已不自觉地停在了阳如镜府门前。

阳如意弯起嘴角——她现在心中只有一棵稻草,她要去找姐姐问个清楚——她转过回廊,看到阳如镜正和霓临沨有说有笑地关上了寝室的门。

阳如意加快了速度,穿过退下的侍女——她不是有意打扰,她只是寻找一个答案,只要姐姐回答她——她紧随其后打开屋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阳如意愣了片刻,随即跪倒在门口,一拳捶在地上。

“骗子……”她流下眼泪,双眼通红地朝屋内吼道,“骗子——”

***

“她们去哪儿了,”阳如意盯着宵行敛逼问道,“你一定知道罢。”

宵行敛侧过身来看着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小人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但阳如意心中已经起了疑,她这些年也培养了些人马,于是她拜托自己的手下去搜集线索。

她却不知道,这些人中也有宵行敛安排好的人,他们将安插在听澜阁内的暗桩带回的消息转达给阳如意,让她自以为得知了有关霓临沨身世的秘密。

“霓临沨……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阳如意恨声道,“他一定是故意接近我姐姐!我要杀了他!”

“可大小姐明明知晓他的身份,还与其合谋,她这是……”宵行敛嘶声道,“她这分明是要将阳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那要怎么办?”阳如意别的不懂,但她知道没了阳家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样的话,光杀了霓临沨还不够,还必须得阻止大小姐才行。”

阳如意脑子空白了一瞬:“阻止?怎么阻止?”

她看向宵行敛的眼神变得胆怯起来:“不!不会的!我不答应!”

“那二小姐要怎么办呢?”宵行敛为难道,“毕竟她才是阳家的正统继承人啊。”

阳如意站起身来,咽了咽口水:“那……那我……”

“你要代替她,你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毁掉,”宵行敛的声音如诱导、如蛊惑、如诅咒,“这样你就能成为她,你就能取代她,你就能胜过她……”

不,阳如意心想,只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

姐姐就只有我了。

***

“怎么回事?”阳如镜急忙推门而入来到床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阳如意问道,“意妹出什么事了?”

“二小姐外出时被修炼禁术的歹徒所伤,五脏六腑都腐坏,灵脉枯竭,已经……”一旁的侍女带着哭腔道。

阳如意张开干裂地嘴唇咳了几声——她为了使计划逼真,阳如镜被彻底骗到,咬牙喝下了宵行敛给的那劳什子毒药,造成了濒死的假象。

“狂妄之徒!”阳如镜近来愈发淡漠的脸上难得起了些怒色,她转头对床上之人轻声道,“意妹别怕,我来给你想办法。”

身后霓临沨见状,担心她最近事务缠身忙不过来,出声道:“要不……”

“姐姐……”阳如意却在此时伸手,拉住阳如镜虚弱道,“我好疼……你能不能看着我……我怕我一闭上眼……就、就看不到你了……”

阳如镜顿了顿,皱眉应道:“好……”

“让我来罢,”霓临沨也坐过来,对阳如镜道,“若是他人来看着你不放心,就让我来照顾小意,你只管想办法就好。”

他话中意有所指,阳如镜马上明白过来,答道:“拜托你了,临沨。”

她又看向阳如意:“意妹,我为你找解药,先让临沨照顾你几时,可好?”

此事正中宵行敛的推测,阳如意连忙答应道:“好……”

解药马上有了办法,只是其身处秘境,内中多有凶险,阳如镜思量再三,决定亲自动身一趟。

她却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听澜阁的风声便走漏,五大世家暗中联合逼迫阳朔漠对付舒听澜,形势一触即发。

宵行敛受阳如意所托,向正在焦头烂额的阳朔漠告发霓临沨身世,及其与听澜阁私通谋反的罪状,阳朔漠果真手段狠毒,要以霓临沨性命要挟舒听澜。

捉拿之人赶到时,霓临沨尚在给阳如意喂药,他来不及惊诧,只得从窗边仓皇离开,向伏涧山求救,最终仍旧被幼时好友出卖。

霓临沨看着温和,却一身硬骨,在狱中受尽酷刑仍旧从容不迫,对听澜阁的计划更是半分都未曾吐露,那边舒听澜也没有回应,阳朔漠无法,只得将霓临沨丢尽阜扬阵法之中。

霓临沨又凭借自身意志和超凡剑法杀了大半被邪术残害的修士,众人将他扔进阜扬中的地牢,他重伤之下却依旧顽强。

直到阳如意被人扶着来到阜扬。

霓临沨看着脸色苍白的阳如意生了气:“你们如何将一个病弱之人带来此地!”

阳如意隔着铁栏流泪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临沨哥哥……你受苦了……”

霓临沨默默收回没有一块好肉的手臂,淡声道:“小意,你不该来这里。”

阳如意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临沨哥哥……你为甚么……偏偏是他的儿子呢?你为什么……偏偏爱上了姐姐呢?临沨哥哥……你为什么——”

“要对我这么好!”她突然暴起,一改久病之态,扯过霓临沨衣领,掐着对方脖颈往霓临沨嘴里塞|进了一粒丹药。

霓临沨疯狂咳嗽起来,阳如意却掐着他,逼他把丹药咽了下去,她眼中仍旧含着泪水,双手却疯狂摇晃着对方的身体:“为甚么?为甚么?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太恶毒了、你太恶毒了!你抢走了姐姐,你欺骗了阳家,为甚么我却恨不起你?为甚么——”

药效开始发作,霓临沨感觉到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流失,甚至连体内金丹好似也在化消,他难得失了冷静,抬手抓住阳如意睁大眼睛问道:“你……你喂我吃了什么?!”

这时掌刑之人从暗处走上前来拉开了他二人:“二小姐,多谢你帮忙,小人感激不尽。”

霓临沨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阳如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被绑上刑架,阴森森笑道:“临沨哥哥……你以为,是谁捅破你的身份的?”

“什……”霓临沨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平放在架子上,只得仰头看着对方,他尚来不及说出全部的疑问,膝盖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啊——”

阳如意初时还勾起嘴角笑着,看着这只可恶的狐狸精挣扎着想要离开,却被刑官一次次按住,看着霓临沨咬破嘴唇,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带上了求救之意,看着行刑者从对方腿间挖出了一颗骨头……

她突然反应过来,惊恐地扑过去道:“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二小姐,这里没有你的事了,这活儿血腥,你还是赶紧走罢。”

“不对、不对,”阳如意慌了,她赶紧去扒拉那些按住霓临沨的人,“你们不是说,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惩罚吗?”

“是啊,这是家主大人的命令,”那些人轻易推开她,不以为意道,“只是剔去膝盖骨,二小姐若见不得,就请离开吧!”

“什么?”阳如意愣了一瞬,又扑到快要疼到失去意识的霓临沨面前,哭泣道,“不对、不对!你们不能这样!快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

“临沨哥哥……临沨哥哥……”阳如意着急地摸向对方鼻间,感受到霓临沨全身都在发抖,她的手也跟着抖起来,“临沨哥哥……快停下……你们快停下……”

“我求你了……求求你们停下吧……”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的哭求,而霓临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再也不会为她擦去脸上的眼泪了。

***

阳如镜听到噩耗时,一时有些无法相信:“……什么?”

半晌她反应过来,手里的药草险些掉到地上。

好在前一刻她接住了。

阳如镜试了几次才从休息的石墩上站了起来,她默默转回身去,对跟着自己的部下们道:“回阳家。”

“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阳家大门前,阳如镜与阳朔漠相对着一段距离,冷声问道。

阳朔漠站在台阶之上俯视她,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要将阳家拨回正轨,要消除听澜阁这个不应存在的东西。”

“若是如此,”阳如镜道,“我与他们同谋,也应同罪。”

“你是阳家的继承人!”阳朔漠提高了声音,“休得胡闹。”

“我并不认同阳家现在的道路,”阳如镜却冷静回道,“而听澜阁却可以实现我的理想。”

“你只是被有心之人蒙蔽了心智,”阳朔漠眼神阴鸷,“因此我才要把他们都除掉——他们是世家的敌人。”

“我很清醒,”阳如镜回视他,“他们是修真界的未来。”

“你……你怎会如此执拗?都是那个舒家小子害的!”阳朔漠狠狠一拂袖,扭头斥道,“说到底,他舒家父子都是蓝颜祸水!一个搅得天下不得安宁,一个搅得阳家不得安宁!”

“您错了,”阳如镜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怒意,“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引路人,是天下的转机。”

她说着一抖披风,转身离去。

“既然您不肯让步,那我亲自去救他。”

那是父女二人最后一面。

***

阜扬城内,阳如镜方察觉老祖修炼禁术的真相,转眼又被三位长老带领十大高手围攻。

“大小姐,我等受家主大人之托,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冷冷盯着他们:“霓临沨呢?”

“大小姐,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伸手握上腰间长剑,语气坚决:“我来要人。”

***

连续挑战七位高手之后,阳如镜力竭倒地。

周围人只是冷眼看着她,机械重复道:“请大小姐回阳家。”

阳如镜眨眨眼,唇边流下血来,她的眼前开始现出重影。

这时远处好似传来焦急的声音:“主公!主公!请您醒一醒!”

阳如镜重新定住视线看向来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梦姐姐,你来啦。”

梦芳菲当即流下泪来:“主公……请您清醒一下……”

阳如镜却问她:“阳家内众人如何了?听澜阁还撑得住么?”

梦芳菲道:“莫何妨还在阳家撑着,家主大人暂时没有动我们的人,但听澜阁……”

她不敢往下说了。

阳如镜静了半晌,又重新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道:“梦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梦芳菲愣住了。

阳如镜慢慢地眨眼,明明没有流泪,梦芳菲却觉得她被巨大的悲伤包围,就快要窒息了。

她不知在问谁:“我只是……想要保护我所爱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深爱的父亲,亲手杀死了她深爱的母亲。

她深爱的妹妹,亲手伤害了她深爱的丈夫。

她曾经崇敬的老祖,亲手造就了滔天的罪孽。

梦芳菲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眼泪不停地流下:“主公……”

阳如镜道:“是老天……在同我开玩笑么?”

“主公……”梦芳菲流着泪道,“我等会永远追随您……请您、请您……”

她说不下去了。

“别担心,我不会气馁的,梦姐姐。”阳如镜的语气变也未变,她冷静道,“我会救他,我会带你们走,我要——亲口问一问这苍天。”

一瞬间,霞光满地,冲天而起,四海动荡,五洲同感。

灰色的天空中旭日重生,阳如镜在绝境中突破了分神期。

***

即便境界提升,与剩下之人也是一番苦战。

十大高手俱殒,阳如镜带伤挑战三大长老,凶险之刻再添凶险。

阳如意在她无所察觉的时候给她下的咒此时发作了,阳如镜心神动荡之余被大长老打落在地,半晌都没有生息。

其余两位长老以为大长老失手将人打死,连忙上前查看,被阳如镜抓住时机反杀。

大长老看向重新握剑冲上前来的阳如镜道:“大小姐,他们皆是曾教过你的人。”

阳如镜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狠色:“我已——做出了选择!”

***

阳朔漠被雾赦己所杀的噩耗传来,阳白溪负伤退去。

阳如镜一把火烧了阜扬城里解脱不得的囚徒,转身劈开地牢找到了浑身是血的霓临沨。

她原本一直挺直的脊背在看到爱人空洞的膝盖时终于弯了下去。

阳如镜颓然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抱起霓临沨的上半身。

她几次想要擦掉对方脸上的血污,竟都没有成功。

阳如镜浑浑噩噩,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霓临沨朝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没事……”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抖,他不知道他的双手很冷。

他安慰她:“别……别哭……”

阳如镜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

阳如镜夫妇重伤,一个残废虚弱,一个力竭硬撑,梦芳菲召集混乱阳家中的阳如镜部下,请求他们护送二人前往听澜阁。

“我自会护送主公二人安全抵达,”莫何妨道,“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设法平息乱局,”梦芳菲笑,“主公她……她承受了太多,让她好好休息罢,这里交给我就好。”

梦红拂仰着头问:“姐姐何时来与我们汇合?”

那时她年纪尚小,忘了梦芳菲是如何回答。

***

阳如意愣愣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台下人剧烈地争吵,耳朵里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父亲走了,霓临沨走了,连阳如镜也走了。

她说要将姐姐的一切都夺过来,为什么到最后是她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身边宵行敛按住她打颤的身体,在她耳边如梦魇一边呓语道:“不……你已经得到了她的一切。”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分明是……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家新任家主阳如意在回廊里奔跑着,她翻开一个个房间,拼命寻找着那两人的痕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阳如镜一袭红衣骑在马上,朝她翩翩而来:“意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霓临沨抬袖磨墨,朝她轻笑:“写完这一篇就放你走。”

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如意颓然坐在地上,这偌大的阳家之中,竟没有那二人留给她的一点点念想。

兴许宵行敛说的是对的,阳如意有时想,我早就得到了阳如镜的一切。

有时她又掰着指头数,不对,还有一样东西,是阳如镜有的,她却没有。

她买下了在路边看到霓临沨的画像。

阳如意有时又想,我已经拥有了姐姐的一切,兴许我可以代替她。

代替她管理阳家,代替她穿红衣,代替她骑马,代替她练剑,代替她……喜欢“霓临沨”。

但夜深人静时她踹掉枕边的赝品,披着衣服赤脚跑进庭院里,疯也似地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停下……求你们停下!”

“求你们……回来……”

她有时觉得自己疯了,她根本没有在意过阳如镜,没有红衣,没有骑马,没有练剑,没有……

她放火烧掉了阳如镜曾经的住处,只给自己留下一副画像,她一遍又一遍欺骗自己,她恨的是阳如镜,她爱的是霓临沨。

是真的恨她——为什么要在那个雪夜救起她,为什么又把她留在这里。

是真的爱他——为什么抢走她的姐姐,为什么又要悉心照顾她。

她渐渐地不再提起阳如镜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喜怒、甚至是她的名字。

恨一个人,就要恨得彻底。

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霓临沨的所有——他的眉眼、他的性格、他的好恶。

爱一个人,就要爱得疯狂。

她迷恋和那些替身相处的时光——

有时她故作娇嗔,让他们细心哄自己入睡。

有时她故作冷淡,与他们讨论天下大事。

有时她会对那张脸产生险恶,有时她更恶心自己。

所以她疯狂、所以她痴迷、所以她没心没肺、所以她丢盔卸甲。

因为她最后发现,她爱她们,也恨他们。

但是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是她亲手将他们推离了自己。

***

阳如意愣怔一刻,阳如镜已落到霓临沨身边,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没事了,”阳如镜一边解开对方身上禁制疗伤,一边安抚道,“无需担心。”

霓临沨点点头,二人早已心有灵犀:“走罢。”

阳如镜化出随身携带的轮椅,将霓临沨小心放了上去。

“等下!”这时阳如意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阳如镜回过身来,冷淡道:“什么事?”

阳如意就这样定定看着对方,在心里描摹对方的容颜,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原来这个人的样子一直刻在自己心头,任她如何遮掩也无济于事。

阳如意张了张嘴,一声早就在舌尖转了千万次的呼唤就要脱口而出。

阳如镜却先她一步抽出了剑。

阳如意先是惊诧,而后是委屈,最后却平静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千年来,她变得愈发乖戾骄纵,却活得胆战心惊,无一日安宁。

倘若结局是如此,她也算得偿所愿。

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预想中的刺痛却并未到来。

阳如意惊讶地睁开眼来,感觉到耳边落下了一缕头发。

阳如镜一剑挑下她歪歪扭扭的满头珠钗,直视她道:“从此你不是阳家家主,也不是我妹妹了,你走罢。”

阳如意愣在原地,片刻后幽幽开口道:“……你说什么?”

“如意姑娘,此处很快便有一场大战,”阳如镜转回身去,“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你特意来此叫我一声意妹,”阳如意却看着她背影,不可置信道,“就是来和我恩断义绝的?”

***

桑黍城内,映家姐弟战得正酣。

映归川提剑快刺:“映阑珊!你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在阳家做一条看门的狗!”

映阑珊咬牙挥鞭:“你这杀千刀的狗东西,仔细自己的皮!”

“哈哈哈哈哈,”映归川杀得眼红,“你在阳家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只学会了狗吠么?”

映阑珊迎上攻击,神色却突然变得严肃:“狗东西,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映家。”

桑黍城外,棋盘已至终局。

竹栖砚落下一子,挑眉看向对面笑道:“哎呀,好像是平局呢,这可怎么办呀首席大人。”

雁孤宁盯着棋局沉默一瞬,突然伸手给竹栖砚尚未收回的手腕上扣上了镣铐。

“平局便平局,”他抬眼看向对方,“但我要抓的人是你——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

竹栖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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