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的开头似乎颇为老套。
阳家家主阳朔漠与砀山眉家眉含黛结为夫妻后,二人育有两女。
长女阳如镜自小聪慧敏识,天生纯粹的金灵根,可谓天赋极佳。
阳家主十分重视这个长女,将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请来家中长老心腹之臣倾力教导。
阳如镜七岁时,妹妹阳如意出生了。
有姐姐珠玉在前,天赋平平的阳如意自然入不了阳家主的眼,更何况她出生不久,眉含黛便猝然仙逝。
家臣中有精通卜卦之术者,言道是二小姐命格带煞,克死了眉夫人,于是阳朔漠对阳如意愈发冷落,连带着家中下人也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对她爱答不理。
阳如意长到六岁,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过门,父亲鲜少来看她,下人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只有从小照顾自己的奶娘愿意和她待在一处。
这奶娘也有几分姿色,原本以为能凭此博得某位大人的青睐,可惜好梦没能成真。
她后来跟着眉夫人做了二小姐的奶娘,又肖想着自此大富大贵,谁知夫人香消玉殒,这二小姐又是个不争气的,竟让她跟着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
奶娘大抵是好日子没过上,又受冷眼久了,难免有些疯魔,平日里时而对阳如意疼爱有加,时而又对她拳打脚踢,将自己受的气都发泄在孩子身上。
可惜阳如意从小也没受过甚么正常教导,不知晓对错是非,还以为二者皆是奶娘关心自己的举动,故而只在初时老实做了几次受气包,之后每逢奶娘打她时,她都愈发凶狠地与对方扭打撕扯在一起。
这一日,又一次对打互骂之后,两人正精疲力尽地坐在院子里喘气,忽而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之声。
阳如意一双小狗耳朵立马支楞起来,她抬头与奶妈对视一眼,随即两人默契地跑到墙角。
奶妈从杂草里拖出一个废弃的石凳站了上去,而后阳如意三两下灵活地爬到了对方肩上,两人贴着墙壁巴巴地露出两双好奇的眼睛看向外面。
远处的回廊上果然热闹,有修士带着佩剑佩刀“丁零当啷”交谈着走过,也有侍女们端着一盒盒金贵物什停下来朝那些修士行礼。
阳如意从那些由远及近再走远的修士口中隐约捕捉到了“大小姐”“回来”“厉害”等字眼。
阳如意咬着指甲,脆生生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是姐姐怎么了吗?”
“是说大小姐出去历练多年,今日要回来了,她们正在准备迎接。”奶娘盯着那些侍女身上的上等织物,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咬牙切齿道,“大家都是一样的贱命……不过是跟对了主子罢了。”
阳如意还在想象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的模样,闻言随口问道:“啊?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小姐你不争气,”奶娘讽刺她道,“明明是同一个父母,怎么差了这么多!”
这话阳如意平日里听得多了,颇有些不以为意。这时却见奶娘眼珠一转,肚子里又往外冒坏水,她阴险笑道:“不过说起来嘛,听闻大小姐待身边人不薄,倘若小姐你有办法见上她,说不定她会看在你是她亲妹妹的份上帮你一把,那样的话,你就再也不用受人冷落啦。”
她本意是奚落这没见过世面的二小姐一番,谁知阳如意把她的话当了真,居然背着奶娘开始在墙角挖狗洞。她从夏天挖到冬天,最后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悄爬了出去。
那天早上飘着雪,阳如意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小院子,然后她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压根不知道阳如镜住在哪里。
这下可不妙,她既不想退回自己那片逼仄的天地,又害怕过一会儿奶娘睡醒后发觉自己逃跑,只好没头没脑地到处转悠。
走了不知多久,她离自己住处越来越远,不仅没找到阳如镜的一片衣角,结果还把自己的鞋子弄丢了一只。
最重要的是——
“咕咕咕……”阳如意缩在墙角,一边揉着自己干瘪的肚皮,一边在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甚么狗屁大小姐,连自己亲妹妹都不闻不问,还得劳驾自己亲自去找她!
而且还没找到!
阳如意一边骂着一边用手揉搓着自己冻红的左脚,还没一会儿就觉得又冷又困。
她渐渐没了骂人的力气,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嘟囔道:“来人啊……我好饿……”
甚么跟着姐姐衣食无忧的话都见鬼去罢!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喝上一碗热粥。
阳如意这样想着,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而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将她彻底惊醒:“嗯?谁在那里?”
阳如意费力撑开自己的眼皮,一抹红色的身影就这样闯入她的眼中。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身劲装披着红袍,骑在马背上朝她望了过来。
阳如意仰着脑袋愣在了当场,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秀眉紧蹙,翻身下马向她走了过来。
阳如镜将小脸通红的小丫头抱了起来,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我的意妹?”
这一声“意妹”莫名让阳如意心中一动,然而她心里全是等了对方太久积攒的怨气,于是她努力把自己装成一只气鼓鼓的河豚,瞪着一双圆眼死死盯着阳如镜。
有侍从上前来对有些无措的阳如镜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这是被冻坏了。”
你丫才冻坏了,小姐我好着呢!阳如意张了张嘴就要反驳,却见阳如镜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解下自己的红披风将怀中人包了起来。
“走罢。”她抱起新得的粽子一枚,转身上马。
直到被对方抱上了马,阳如意还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模样发愣,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本来想要反驳的话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阳如镜如画一般的侧脸,半晌脑子一热,张口朝对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
之后的事阳如意记不太清了——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在路上冻晕了过去——只记得再醒来时,她已躺在了柔软舒服的大床上。
阳如意没立刻睁眼,她正在感受身下铺着的锦被的触感,隔着床帐听到了不远处阳如镜与别人的交谈声。
“……家主大人说是因为二小姐命格带煞,所以才……”
“将自己的亲骨肉关起来不管不问,还要再解释什么。”阳如镜的声音带了些怒意,“这家里哪个人对得起她!”
“可是家主大人……”
“不必再说,”阳如镜似乎是下了决定,“我会亲自去见父亲大人,请他将原本属于意妹的还回来。”
两人说着走出了房间,阳如意这才敢放开呼吸,她动了动嘴,慢慢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太好了,她成功了。
***
自此以后阳如意的生活终于有了些二小姐该有的样子,阳如镜亲自督促,自然没人再敢对她不敬,吃穿用度、教导修习,一应俱全。
她初时日日跟在阳如镜身后当她的小尾巴,连睡觉也黏在对方身边,直到几个月后自己的府邸建成,她才不依不舍地搬了出去。
阳如意第一次拥有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么大的府邸,当然是兴奋至极。在阳如镜那里她慑于对方威势,还收敛着些,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便开始尽情使唤府里的下人们,性情变得愈发乖戾起来。
唯一一直没变的一点便是,她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阳如镜。
阳如意认为这并非是什么姐妹情深,实在是她从心底里害怕对方将自己抛下,让她再去过从前那种清苦的日子。
阳如镜每日作息都很有规律,寅时三刻起床修炼,至巳时开始跟着夫子学习经文,或帮助父亲处理事务,待到申时两刻则继续练剑修行,亥时末准时就寝。
阳如意掰着指头算了算,最终得出结论:倘若辟谷之后,她这位姐姐定是个无时无刻不在修炼的修炼狂魔。
但她自己决计做不到如此。
所以阳如意虽下定决心要时时刻刻赖着姐姐,实际上都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之后,才巡视领地一般先到阳如镜府里转一圈,而后再晃到读书的静室里,装模做样地偷瞄姐姐然后读书打盹,最后去后山边吃点心边欣赏一番阳如镜练剑的风姿,这样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休息。
阳如镜闲暇时,更是她献殷勤的大好时机,虽然有被对方考校功课的风险,但阳如意向来知错不改。
***
如此幸福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直到有一日,阳如意照例去巡视自己“领地”的时候,发现那张只有自己和姐姐睡过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阳如意看着那少年俊秀的脸,只觉得出奇的愤怒,她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把对方从床上拽下来,谁知自己的手刚碰到对方,那少年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阳如意被吓了一跳,就见少年缓缓睁开眼来正好和她对视,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展眉笑道:“在下霓临沨,见过二小姐。”
霓临沨是什么阿猫阿狗,阳如意没听说过,她只是幽幽地看着对方,警惕地问道:“你为何会在我姐姐的床上?”
“他为救人受了伤倒在路边,我正好路过,便将人带了回来。”这时阳如镜正好推门而入,先是摸了摸自家小妹的头,而后坐在床边看向霓临沨,问道,“阁下可感觉好些了?”
“多谢大小姐出手相救,临沨已无大碍。”霓临沨朝对方一笑。
阳如意在一旁看得碍眼,连忙道:“你胡说!休想欺骗姐姐,明明刚才你还咳得那么厉害!”
“我没事……”
霓临沨愣神间,阳如镜已伸手握住了他手腕,随即沉声道:“不必逞强,你体内灵流仍旧不稳,暂且好好在此歇息罢。”
霓临沨敛眸道:“临沨不过区区小伤,怎敢劳烦二位小姐挂心。”
阳如镜本来正在给他顺着经脉输送灵力,闻言侧过脸来挑眉看向对方,笑道:“怎么,方才在路上拦住我毛遂自荐的时候,不是说若不救你如失百位元婴之士,现下反倒又不惜命了?”
霓临沨闻言耳根一红,低声道:“那……那临沨便在此叨扰了。”
阳如意非但没把人赶走,反倒一句话让霓临沨住下了,她一边在心里大骂对方狐狸精,一边气得直跺脚。
阳如镜为霓临沨梳理完经脉,这时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了意妹?”
阳如意连忙收回朝霓临沨翻的白眼,一边将地板跺得“咚咚”响,一边向一脸疑惑的阳如镜嗔怪道:“姐姐是个大笨蛋!”
“好罢,”阳如镜无奈应道,“意妹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吧。”
她说着起身走到阳如意身边,顺手朝对方气鼓鼓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嘣儿,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所以,小笨蛋可以消气了么?”
“哎呀!”阳如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恼羞成怒臊红了脸,挥起袖子让小拳头如雨点一般砸在阳如镜身上。
一旁的霓临沨不由得轻笑出声:“二位小姐的感情很好呢。”
阳如意发泄够了,转头瞪他一眼,高声宣布道:“错了,阳如镜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说着拍拍胸脯:“我亲封的!”
阳如镜陪两人闹了一会儿,又被阳朔漠叫去处理公务。她一离开,阳如意就收了脸上笑容,搬来凳子坐在屋里,隔着一段距离狠狠盯着床上的人。
霓临沨被她盯得发毛,片刻后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敢问二小姐,临沨脸上有何不妥之处么?”
不妥!太不妥了!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狐狸精!
阳如意眼神阴冷,生硬问道:“你是来抢走我姐姐的吗?”
“咳咳咳……”霓临沨一时哭笑不得,他也不知自己怎么的,居然真的认真同这个七八岁的小孩解释道,“二小姐说笑了,我投奔大小姐,是为施展自己的抱负而来。”
他说完却想起阳如镜带笑的眉眼,于是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再说不管怎样,二小姐在大小姐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一句“独一无二”确实取悦了阳如意的小心思,于是她抱臂冲对方扬起头道:“哼,你知道就好——总之谁都不能和我抢姐姐。”
***
虽然霓临沨的话让阳如意安心了不少,但总的来说……
她还是十分、非常、特别讨厌霓临沨!
且不说养伤那几天一直住在阳如镜房中——就算阳如镜辟谷之后已经很少睡觉了也不行——在那以后霓临沨居然以书童的身份呆在了姐姐身边,阳如意在哪儿都能见着他。
阳如意去静室,看见霓临沨坐在阳如镜身旁提笔誊抄着书卷;阳如意去后山,看见霓临沨跟着阳如镜练剑;阳如意突击检查阳如镜的府邸,没见到姐姐,却看见霓临沨在为对方整理公文。
丫的!不是说好是书童吗?!
“哦,那日大长老瞧见他在旁候着,一时兴起便唤人来和他过几招,没想到临沨竟颇有练剑的天赋,大长老对他赞不绝口,当即便让我日日把人带去,由他亲自指点。”
阳如镜看着气呼呼冲来质问自己的妹妹,无奈解释道。
“那、那你也不能让他一天到晚都待在你身边!”
“……”阳如镜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没想到意妹这么担心我。既然如此,你以后应早些起床同我一齐修炼读书,这样把我时刻放在眼皮底下,你总该安心了罢?”
“!”最后居然还是想方设法要拐她去补上落下的功课!
不过阳如意到底还是将话听进去了些,大半夜就从床上爬起来,早早拿着剑在道场中等着,居然比阳如镜还早到了半刻钟,她为此兴奋地在震惊的阳如镜与霓临沨两人面前炫耀了一番。
霓临沨看着阳如镜发自真心的笑容,心中默默叹气,为了能让妹妹好好修炼,做姐姐的确实煞费苦心。
阳如镜笑完转过头来朝他眨眨眼,霓临沨又叹出一口气,只得继续替对方保密。
可惜阳如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温柔乡,没到几日就现了原形,誓要守卫姐姐的决心被她砸吧砸吧嘴吃了,而后翻个身,继续在梦中和狐狸精对战。
这下可好,不过数月有余,那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阳如意看得心急,便循着时机趁姐姐不在时想方设法作弄霓临沨。
可惜成功时少,失败时多,还常常让自己栽个大跟头,阳如意更加郁闷了,更别提对方似乎毫无所觉,甚至还会在姐姐严厉检查自己功课时替她求情。
好罢,看在这份上,这个狐狸精还是有点好……个头啊!
阳如意揉着泛红的手心从姐姐府邸走出,顺手将霓临沨塞给自己的伤药丢了,而后在阳家逛游起来。
走了一阵子,眼前景象变得熟悉,阳如意定睛一看,原来是到了自己以前住的小院了。
她心头烦闷,于是鬼使神差地上前伸手一推,就见那扇从前自己觉得高大沉重无比的铁门在她掌下轻轻打开了。
阳如意心里突然好受了些,她迈步进入,一眼就看到一个瘦小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到声响,那人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张口就要吐出恶毒之语,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瞪大了双眼:“二、二小姐?”
阳如意站在原地,脸色莫名:“奶娘。”
奶娘见来的是她,面色只一瞬便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她盯着阳如意身上罗绮,阴阳怪气道:“哟,这是哪儿来的风,竟把咱们飞上枝头高贵的二小姐给吹到这儿来了。我当初好心好意地给你指了条明路,叫你去寻你的姐姐,你却贵人多忘事,享了福就把咱们这些旧人给忘了,诶呦——”
“说来也是,你们这些贵人们啊,都是一个样——那大小姐据说是待人不薄,可却对咱们这些照料过她亲妹妹的人却不闻不问,啧啧,你们姐妹还真是冷酷——”
“住口!”阳如意上前挥手给了那毒妇一个耳光,斥道,“休要说我姐姐的坏话!”
奶娘放下手中的衣服,捂住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向阳如意道:“哟,二小姐如今倒学会主动打人了。”
阳如意瞪着她:“是你多嘴!”
“我有说错吗?”奶娘恶狠狠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们阳家人对我一个屁也不放!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啪!”阳如意抬手又给了对方一巴掌。
“你这小妮子——”那奶娘被阳如意打得脑子一闷,癔症又犯了,操起搓衣板如同从前那样朝阳如意打来,“看我不打死这小贱人!”
“你、你别过来!”阳如意第一反应仍是下意识地躲避,然而她退了几步没注意脚下,倒被院子里的杂草绊了一跤,便是这一耽搁,那疯女人拿着搓衣板重重打在了她的背上。
那一瞬间,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疼痛,让阳如意回忆起了以前那段经历——她早已在第一次咬伤阳如镜之后便明白了,那些拳脚根本不是关心,而是纯粹的恶意。
她感到委屈、愤怒、不甘、憎恶——凭什么!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却要遭到这些卑贱的小人的蔑视与欺辱!
阳如意双眼充血,本来要伸到头顶躲避捶打的手在经过自己腰侧时顿了一下。
下一刻,她大叫一声拔|出今天去阳如意那里交差练习用的佩剑,回身一把劈开那块搓衣板,刺进了奶娘的喉咙。
“去死罢!”
那妇人连挣扎都没挣扎,就这么瞪着她倒在地上断了气,阳如意犹嫌不够,又拿剑在对方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这才“当啷”一声扔掉沾血的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她知道,阳如镜是曾经派人来这里重新安排这些照顾过她的人的,但是被阳如意暗地里阻止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这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姐姐的关注。
这时候在外面的下人们听见动静跑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惨剧都“扑通扑通”朝阳如意跪了下去。
这样的一幕让阳如意心中仅存的一丝害怕彻底消散无踪。
对啊、对啊,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所有人都畏惧她、害怕她,她受欺负了,只要报复回去就好,不会有任何人敢反抗、敢训斥她!
这才是属于她的、这本就是属于她的——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
阳如意晃晃悠悠地起身,脸上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
是了,在这阳家之中,除了姐姐,没有谁是她不能动的。
如果有谁碍了她的眼、挡了她的路,或是要和她抢姐姐——她就杀了他们。
***
阳如意将魔爪伸向那个讨厌的霓临沨。
可惜她胸中并无多少沟壑,使出的伎俩浅薄的很,她尝试了很多次,都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反倒让自己吃了苦头。
阳如意想推霓临沨下水,谁知对方在自己动手的前一刻轻飘飘离开,让她收不住动作一头栽进了水里,最后是让霓临沨将她捞了上来;
阳如意想给霓临沨下毒,谁知对方喝了茶没事,自己却因为残留在手上的毒卧病在床,让阳如镜着急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霓临沨给她取来了解毒的药草;
阳如意想诬陷霓临沨修炼禁术,谁知自己却遭了父亲一顿毒打,还被关了禁闭,阳如镜为她和阳朔漠对峙许久,最后是霓临沨每日悄悄去禁地看望她。
…………
最后一次,阳如意假装误入阵法被困,引霓临沨前去救她,而后引来发狂的灵兽欲置对方于死地。
这次霓临沨没躲过,因为那灵兽修为堪比元婴后期的修士,幸亏最后阳如镜及时赶到,二人合力才将发狂的灵兽斩于剑下。
霓临沨受了些轻伤,阳如镜则被伤了心脉,在床上晕了三日都还未醒。
阳如意趴在床头拉着对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你快醒醒……别丢下我……”
阳如镜躺着一动不动,身体凉得吓人,阳如意好几次都险些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她这下真的慌了,那时她才惊觉,没有阳如镜,就没有自己的一切。
可她又笨又懒,什么事情都不能为对方做,只能一边哭泣自责,一边在心里祈求祖宗保佑,不要让老天带走她的姐姐。
三日之后,一身血污的霓临沨带着“还灵丹”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阳如意这次识趣了,她赶紧让到一边去,紧张地看着霓临沨先是脱了染血的外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让阳如镜靠在自己洁白的里衣上,将丹药与清水喂进了对方嘴里。
照顾着阳如镜重新躺下,又为她擦拭了身子,感受到对方回暖的身体,霓临沨这才轻轻放下一直握着对方的手,拉上了床帐。
阳如意坐在厅内,仍旧抱膝哭得凄惨,等到霓临沨再次走出靠近她:“小意,回去歇一会儿吧。”
阳如意摇摇头,又抬头看他:“姐姐怎么样了?”
“她好多了,心脉恢复了大半,相信不出两日就会苏醒。”
阳如意眼里“唰”地亮了起来,就听霓临沨继续道:“你最近照顾你姐姐也累了,如果不想回去,不如就在这里睡一小会儿。若是阿镜醒来,发现你为她操心而如此憔悴,想来也会心疼的。”
“嗯。”阳如意的声音闷闷的,她看着霓临沨在屋里为阳如镜忙前忙后,最后端了一杯灵露放到自己面前,眼泪忽然决堤而下。
“怎……怎么了?”霓临沨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中途好像是累极,平地里摔了一跤。
阳如意哭得更大声了。
霓临沨赶紧爬起来给她拿来帕子擦眼泪,阳如意却推开他的手,一头扑进了对方怀里。
“哇……哇……”阳如意没注意霓临沨一瞬间僵硬的身体,她抬起拳头没轻没重地砸在对方身上,哭着骂道,“临沨哥哥……你、你真是天下第二号……的大笨蛋!”
阳如意哭得很伤心,她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霓临沨还是抢走了她的姐姐,可是他这么好,她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才是真正的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