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之蛾(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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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虎走近了,竹栖砚翻身从小花身上跳下来,抬手朝众人拜道:“诸位,好久不见了,记得代在下向朝家主问好啊。”

落萧河见状立刻就要动手,却见雁孤宁抬袖压下他,独自上前一步,回礼道:“竹先生,幸会。”

他说着看向对面抬扇掩唇的青年,问道:“不知先生方才所言,是为何意呢?”

“哦?在下还道首席大人耳聪目明,结果竟连简单一句话都不明白么?”竹栖砚摇扇轻笑,“诸位自中洲远道而来,为了天下苍生掺和阳家之事,在下心生感激与敬佩,特意等在此地,欲招待诸位一番。”

他勾起嘴角:“还请诸位成全在下的小小心意。”

落萧河一听,登时怒火中烧,张口斥道:“你这玩弄口舌之徒,休得……”

一旁雪明禅收到雁孤宁的暗示,连忙上前拉住对方,低声劝道:“算了落兄,莫要与对方一般见识。”

雁孤宁这时才回道:“先生的好意本府心领了,只是如今情况紧急,太微府不便在此多做耽搁,待到此间事了,本府再与先生畅谈也不迟。”

话音落下,竹栖砚但笑不语,雁孤宁便径直迈步向前,欲越过对方往桑黍城门而去。

谁知两人即将擦肩之时,竹栖砚却突然将折扇一合,抬扇挡在了雁孤宁身前。

雁孤宁被迫停下脚步,沿着扇骨扭头朝对方看去,就见竹栖砚挑眉一笑,开口道:“我想大人是理解错在下的意思了。”

“在下方才那番相留之言,并非是在与诸位商量,而是——告知之意。”

说话间,但见竹栖砚伸指“唰”地一把重新打开折扇,将之前对着自己的那一面在对方眼前展了开来。

那扇面之上,赫然是一道以灵力写就的剑气封印!

一瞬间,太微府众人皆察觉到了来自扇面上剑气的巨大威胁,雁孤宁当机立断,喝道:“退!”

然而竹栖砚岂会给对手应变的机会,他冷笑一声,挥扇直直向近在咫尺之人脸上扇去。

雁孤宁一边抬袖抵挡,一边撤身后退,落雪二人见状,连忙抽出各自武器飞身挡在了首席前方。

众人只觉狂风扑面呼啸而过,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红色长剑虚影自天边降下,而后化成无数道剑影结为剑阵,将他们所在之处团团包围了起来。

落萧河抬起长弓左挥右挡,格开朝自己袭来的剑气,忍着握弓的手虎口处传来的刺痛,骂道:“又着了这厮的道!”

雪明禅修为不如落萧河,更遑论抵挡这些一看就比自己高了许多境界的剑气,只得一边躲避一边暗道倒霉。

有修为高超的太微府执事前来襄助,雪明禅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朝被手下们保护在中间的雁孤宁道:“首席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

周围一阵“乒乒乓乓”的刀剑相击之声,雁孤宁立在当中却毫无慌张之色,他慢慢抬眼看向不远处挥着扇子看戏的竹栖砚,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便是先生的招待之礼么?”

竹栖砚将仍旧显着虹霓剑印的扇子在指尖把玩一番,任由剑气灵流从自己身侧飞过,而后朝对方笑眯眯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诸位笑纳。”

“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无礼!”落萧河“铛铛铛”挡开身前剑气,弯弓搭箭就要朝竹栖砚的方向射|去,不想中途飞来一剑,径直打掉了他方才离弦的灵箭。

他恼火道:“这些剑气怎的没完没了!”

雁孤宁仍旧盯着竹栖砚,语气平平道:“先生如何肯放我等出去?”

“大人别这副充满怨念的表情,”竹栖砚回道,“我这个人其实最好说话了。”

雪明禅暗暗腹诽了一句,立刻遭到了一阵剑气的追杀。

就见那厢置身唯一安全之地的竹栖砚径直掀袍坐了下来,他伸手一挥在面前现出一副棋盘,随即抬头向雁孤宁邀请道:“不如这样,首席大人与我手谈一局,若大人赢了,我便撤了镜主留下的剑气,让你们离开,如何?”

雁孤宁闻言,想也不想地朝他走去,一边问:“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竹栖砚笑容不变,“只是麻烦诸位享受完在下的礼物再离开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雪明禅一阵欲言又止,但想到方才明显的蓄意报复,他只能望向稳稳穿过剑流而去的雁孤宁,心中祈求祖宗保佑,希望首席大人快些赢得棋局,别再让他们受苦受累了。

***

阳澄麟屈指成爪,凝结灵力挡住宣秉呈刺来的剑气,挑眉哼道:“你要造反?!”

宣秉呈两眼充血:“我要纠正自己的错谬,纠正阳家的错谬!”

“哪有甚么错谬,”阳澄麟咧嘴笑起来,他一把将宣秉呈掀翻在地,“我就是阳家的正确!”

“你不配……”宣秉呈顶着对方的威压浑身浴血地站起身来——他从前无数次心甘情愿地臣服在阳老祖的“天无二日”之下,今日他却要直挺挺地站起,“你不配!”

宣秉呈以剑支地,吐出和着血的咬碎的牙齿,大吼一声,身上忽然爆发出令人心颤的灵力。

一瞬间白色光芒将“天无二日”领域之内照得明亮,阳澄麟被亮光刺得微微眯起眼来:“你竟自爆金丹?”

宣秉呈将自己体外暴涨的灵力慢慢汇聚在头顶,声音也混着血腥:“只要……能阻止……你……”

阳澄麟不屑地笑笑,抬起手掌再次凝聚灵力,打算接下对方自毁的一招,谁料后心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透骨的刺痛。

他顿时停住了动作,随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看向从洞口里走出的血人。

玉苍鸾早已是披头散发,鲜血从头到脚自他身上各个伤口处流出,将他褴褛的黑色衣衫染成了暗红色。

他四肢上犹钉着剃魂钉,双臂甚至还锁着锁链,但见那链条随他一步步挪动在地上缓慢地拖行,锁链末端赫然是两块从石壁上被生生拽下的硕大石块!

——玉苍鸾竟然直接将自己连同锁链从石壁上拔了下来。

不仅如此——阳澄麟嘴角溢出一道血丝,目光移向对方脖颈那个鲜红色的大血洞——他把脖间的剃魂钉拔|出来打进了自己的身体!

“呵呵,”阳澄麟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玉苍鸾往前踉跄了几步,拽得身后锁链当啷作响,他扬起半边染血的脸,一双明眸映着宣秉呈身上的亮光,咬牙道:“我……绝不在这里……等死!”

“除非粉身碎骨,”他直起身子扯过锁链,挥动着末端的大石块向对方砸去,一边吼道,“我必反抗到底!”

阳澄麟冷笑一声,挥袖与他过了几招,眯起眼欣赏着玉苍鸾身上的狠劲,不由感叹道:“当真是耀眼的魂魄,便是千年难遇的天才阳如镜比之也要逊色几分,若是生在我阳家,何愁……”

他眼中的怜悯一闪而过,随即冷下脸来,一掌接住对方挥来的石块:“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而在两人身后,宣秉呈身上的白光达到了最亮,他如磐石一般屹立于狂暴的灵流之中,长发散乱,衣袍翻飞,七窍流血,眼神熠熠生辉,双壁青筋暴起。

在他头顶,分神期的全部修为灵力汇成一把通天彻地的巨大亮剑,即使是在“天无二日”领域之内,四周的山石也因其威压而一寸寸坍塌、无声地湮灭。

宣秉呈长啸一声,毫不犹豫地操控着巨剑向不远处的阳澄麟劈头砍去。

一瞬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玉苍鸾趁机翻身滚落在地,躲过正面的攻击,在他身后,阳澄麟修炼的洞府连同半个山头被直接削去。

三人身周方圆几里之内,除却有结界的阳家皆被夷为了平地,无数尘埃沙石荡在空中,遮去了直面剑威的阳澄麟的身形。

几息之后,震耳的剑鸣才随着消散的领域传到耳边,玉苍鸾撑着身子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前方扬起的烟尘。

却见尘土散去之后,显出的竟是毫发无伤的阳澄麟伸手洞穿宣秉呈胸口的情景!

宣秉呈大睁着眼,颤抖着嘴唇道:“你……你……”

“真是可怜啊,”阳澄麟朝他笑着,话中意有所指,“一把手中刀,一块刀下俎,竟妄想翻动头顶的青天——可惜只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玉苍鸾却暗暗心惊,几日不见,阳澄麟的修为居然升高了!

“不必惊讶,”阳澄麟仿佛背后有眼,开口解释道,“你们以为,我只是单纯地让你们替我揪出阳家内的叛徒么?”

“呵呵呵,这种内外交困的关键时刻,我怎会做出这种自废武功之事,不过是迷惑你们,放松那些世家的戒备罢了!”

“殊不知——这些死去的修士于我而言,都是上好的养料,”阳澄麟说着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佳肴一般,“他们私底下修炼别家功法提升的修为,最后都到了我的体内——真是绝妙的味道!”

宣秉呈吐出一口血,骂道:“恶心至极!”

“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阳澄麟慢慢将手从对方体内抽出,“原本觉得你这把刀用起来得心应手,我可以特地饶你一命,谁知你偏要上赶着来送死。”

阳澄麟说着将手掌按在对方天灵盖上,漠然道:“既然如此,你的修为与魂魄,我便收下了。”

话音方落,但见他五指收紧,血色的“摄魂取灵”术法在掌中显现,残暴而冷酷地从宣秉呈头顶拽出了对方的魂魄和剩下的修为。

宣秉呈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失去了气息,独留一具干柴一般的躯体“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玉苍鸾与对方死不瞑目的双眼相对,心中沉了下去。

这时,阳澄麟转过身来拍出一道灵力,将刚要在自己背后动作的玉苍鸾一把拍回了洞府之中。

这一掌拍得玉苍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随即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

阳澄麟拽着他头发将他提起来,恶狠狠道:“小子,还敢跑吗?”

玉苍鸾扑扇着长睫睁开眼睛,冷冷剜了对方一眼。

阳澄麟顿时怒从心头起,再次一掌拍在玉苍鸾胸口。

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苍鸾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后飞去,又一次倒在地上。

阳澄麟将奄奄一息的人扯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能撑到何时!”

他把玉苍鸾重新钉在墙上,这回阳澄麟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改用自己的灵力亲自锁住对方的四肢,而后聚起几道剃魂钉,三两下“啪啪”钉住了对方周身大穴。

玉苍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挣扎的幅度却慢慢变小。

他眼前影影幢幢,恍惚间似乎看到一片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玉苍鸾虚弱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然而一颗漆黑的魂钉却在此时打入他眉心,玉苍鸾眼中顿时失了神采,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

“啪。”竹栖砚拈起一子稳稳当当落在盘中,而后抬头看向对方示意道:“首席大人,该你了。”

雁孤宁凝神观望片刻,同样落下一子。

雪明禅与落萧河背靠背应对着剑阵的围攻,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落兄,方才隅皋方向的巨大动静是……”

“分神之力……”落萧河神色沉重,“有人自爆金丹。”

巨剑落下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同样惊动了阳家大门前对峙的两位高手。

阳如镜看向灵力来处沉默一瞬,而后继续驱使虹霓剑阵向阳白溪攻去:“大长老可看到了,阳家之内早已人心不齐,那一位也不再是你等衷心追随的贤主了。”

“镜主所言差矣,”阳白溪挥动拂尘挡开剑气,摸摸胡子叹道,“我等乃是为阳家而战。”

“囿于一家一姓毫无意义,”阳如意并指结印,引动长剑直刺对方空门,“不过世人作茧自缚。”

阳白溪拂尘画阵,凝聚灵力攻向对方:“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如镜主一般彻底放得下门第之见,而我并无放眼天下之目光,只希望能守好这片多少代阳家人筑起的基业罢了。”

霎时空中一白一红两股磅礴灵力相撞,荡生层层云霭,漫天流光,但见白虹如练,云霞化剑,夺目灵光与凛冽杀意交织,缤纷剑雨并狂劲罡风乱舞。

天地变色,风雨嵯峨。

***

霁怀沙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屋里。

霓临沨方才让易北冥请来的医师看过,身上的伤口皆被包扎好了,此时正静静在床上睡着。

霁怀沙慢慢靠近霓临沨,掩在袖下的手抽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听说阳如镜已经来了阳家,正与大长老在门口交战,朝家主再次来信,要他抓住众人兵荒马乱的时机暗杀听澜阁主。

虽说玉苍鸾让他不要自断后路,可是……霁怀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早就不是能够独善其身的人了。

霁怀沙挑起床帘,看向那眉眼沉静的人,先是震惊了一瞬,而后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

就是因为这副有些相似的皮囊,他们这些人在阳家后院里各为其主、勾心斗角,然而和正主比起来,他只觉得自惭形秽。

阳如意找替身也太没品味了。

不过时至今日,他倒是庆幸自己意外能和鼎鼎大名的听澜阁主放上一架天平,不是他亡,就是对方死。

霁怀沙收起感叹之心,眼中恨意一闪,伸手就要向霓临沨胸口而去——

交谈声这时却在门外响了起来。

“……怎么样了?”

“回影公子的话,卑职已着人来看过了,阁主这会儿正歇着呢。”

林风影和易北冥?

霁怀沙心下一惊,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袖中匕首,作出察看对方伤势的样子来。

“吱呀——”门被推开,迈步而入的林风影有些诧异道:“你……”

易北冥端着药,连忙上前道:“怀沙公子来此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霁怀沙默默直起身子收回手,回头朝两人轻笑道,“听闻阁主受了些伤,家主大人颇为焦急,我自认有些经验,便想着前来帮忙,不想总管大人已经叫了人来,倒是怀沙自作多情了。”

“公子有心了,”易北冥朝他颔首行礼,又坐到床边,“我与影公子正要来给阁主喂药,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帮忙将阁主扶起?”

“自然……”

“我来罢。”林风影却走了过来,直接上手扶起了仍在沉睡的霓临沨,又朝易北冥道,“易叔,快些为阁主喂药罢。”

易北冥也没多说,两人合作给霓临沨喂了药,霁怀沙站在一旁,看着林风影拿帕子给对方擦去了唇边的药渍。

“阁主何时能好?”霁怀沙问道,“总不能让家主大人一直忧心。”

易北冥收拾好药碗准备离开,闻言方要开口,却见房门再次被一把推开,阳如意着急地跑了进来,冲他质问道:“那个人来了?你为甚么不告诉我?!”

“这……”易北冥低头回道,“方才影公子说您睡下了,卑职便没有通报。”

“啪!”阳如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不通报!”

易北冥暗暗咬了咬牙:“请家主大人恕罪。”

“管不了那么多了,”阳如意慌张地跑到床边,转头对易北冥道,“赶紧准备车马,趁那个人没打进来之前,将我们几个送出阳家!”

她说着一边一手拉住林风影和霁怀沙:“你们两个带上临沨哥哥,和我一起走!”

阳如意竟然要逃跑?

霁怀沙欲言又止,最后仍是低头和林风影一齐将霓临沨重新扶了起来。

易北冥领了命出去准备,阳如意叫了几个小侍女来房间内收拾细软,阳家内人心惶惶,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众人将霓临沨抬上轿子,林风影去取了琴背了个包袱回来,霁怀沙则只身一人扶着阳如意上了车轿。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阳如意也顾不上府里抢夺财物夺路奔逃的一众下人,当即命令易北冥驾车从后门率先离开了阳家。

他们不敢走空中——那样只会令仍在奋力作战的众修士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更遑论打得不可开交的阳如镜与大长老了。

易北冥驾着马车在后山一条小道上行驶,路上颠簸不平,倒是将轿子里躺着的霓临沨先吵醒了。

霓临沨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一旁的阳如意,诧异道:“家主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阳如意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妒火中烧,酸涩道:“你心里正高兴着罢——那个人亲自来找你了!就在阳家大门外!”

她扑过去按住霓临沨,扯着对方衣领吼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让她一次次做到这种地步?凭什么?!”

林风影与霁怀沙连忙去拉起她来,劝道:“家主大人息怒……”

阳如意却再次如恶狼一般扑了上去,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散开的领子上,突然生出卑劣的心思。

阳如意扯起嘴角笑起来,眼中重新换上似水柔情,双手却去扒开霓临沨的上衣,嘴里痴迷道:“临沨哥哥……事到如今了,你还不愿成全如意的一番情意么?”

霓临沨浑身打了个冷颤,一边侧过头去抬手去推对方,一边沉声道:“请家主大人自重。”

“临沨哥哥……”阳如意被他这样子激得愈发兴奋,忍不住俯下身要去吻对方的脸,“我知道,你跟着那个人的时候……都是在下面的罢——我却不一样,我可以让你尝到真正的快活……”

霓临沨推拒的手一顿,耳垂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红。

林霁两人劝阻的动作晾在一旁,看也不是避也不是。

阳如意瞧见霓临沨这有些可爱的反应心中一喜,试探性地贴近对方耳廓,就见霓临沨忽然如受惊了一般,手上使力一把将她推下了卧榻。

车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霁二人皆是一惊,就见阳如意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钗,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霓临沨红着脸转过头来,轻声道:“抱歉,在下……”

“啪!”阳如意一声不吭,伸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见霓临沨住了嘴,她才瞪着红了的眼,抬手重新掐住对方脖颈,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了!我恨你!我恨你们!”

“我恨——”她说着一把摘下头上金钗,挥起手再次朝满脸通红的霓临沨刺去。

***

“唰——”

红白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一人面色不变,利落收剑于身后,另一人仰天轻叹,随即喷出一口老血。

“大长老,你输了。”阳如镜冷静道。

“你又变强啦,”阳白溪苍老的脸上露出个真心而释然的笑容,“当年教你练剑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您教过我,只有变得强大,”阳如镜没有回头,只有坚定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才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你做到了……”阳白溪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他的身体如落叶一般缓缓向地面落去,“去罢,向前走罢,阳家的未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唇角,继续道:

“不……世人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阳如镜没有停顿,她化作一道虹光,没入了阳家崩塌的结界中。

***

“够了。”一只手从旁伸出,制住了阳如意的动作。

阳如意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诧异道:“阿影……你?!”

“够了,家主大人。”林风影握着阳如意手腕,一双冷眼仿佛望进了她心里,“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阳如意疑惑地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家主大人不断寻找这个人的替身,当真是对他爱而不得么?”

阳如意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不料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她只好回道:“你们不是都心知肚明么?”

“可是,您对他这样的态度,是对待一个心爱之人的样子么?”

阳如意恼怒道:“……你不过仗着我恩宠,不要蹬鼻子上脸!”

“您对待他,和对待任何一个替身并无不同,”林风影冷冷接道,“对我亦如此。”

阳如意愣怔在原地:“……那又如何?”

“这只能说明,您在心里认为我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替身罢了。”

林风影紧盯着开始发抖的阳如意,一字一顿地问道:“家主大人到底在透过我、或者透过他看谁?”

“不要再说了……”阳如意脸上忽然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她疯狂挣扎道,“住口……你给我住口!”

“恕我斗胆猜测,”林风影却一改往常的态度,步步紧逼道,“您一直在我们身上寻找一个身影,您在意的,是投注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感情,或者说,您真正在意的,是投注这种感情的那个人,是代替那个人为我们这些人投注爱意的自己——”

阳如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吼道:“住口——”

一瞬间罡风携着剑意袭来,将众人所在的马车四壁与屋顶拆得四分五裂,也将阳如意心底不见天日的感情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听到林风影带着凉意的声音为自己落下审判的罪名:

“您在意的,是假装爱着他的自己所代替的那个人,对吗?”

她还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再次响在咫尺之间,可她却和从前一样,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要看到灼目的日光,就只会狼狈不堪地疯狂逃窜。

她不敢回头,可她听到那个人说:

“许久不见了,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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