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之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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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澜阁内动乱的当下,郑居安带领的人马与阳家所剩修士在隅皋展开了对战。

城墙之上,映阑珊一手撑着绣有阳家家纹的旗子,一手扶着腰上缠着的九节鞭,神情肃穆地看向远处御剑而来的一群修者。

眼见对方离阳家愈来愈近,她抬手一挥,沉声命令道:“放箭!”

顿时立在城墙边的修者们纷纷弯弓搭箭,将灵力聚集在箭头处,在映阑珊一声令下后朝来犯者射|出。

密密麻麻的灵箭在隅皋上空织成一道巨大的灵力之网,阻滞了听澜阁众人的行动,他们见势不妙,只好运起灵力抵抗。

而阳家修士则借着箭雨的掩护自城墙上御剑而起,亮出各自灵器法宝与对手缠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半空中交织着五颜六色的灵流剑光,在白色天幕的映衬之下愈发使人眼花缭乱。

郑居安在对阵中小心躲闪着,不着痕迹地将阳家人的攻击引向真正的听澜阁修士。

映阑珊凝神观望了片刻,慢慢皱起眉头来,她握住腰间鞭柄,纵身跃上城墙,打算加入战局。

便在这时,身后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地朝她跑来,“扑通”一声跪下道:“家主大人不好了,二公子他、他回来了!映家众人快要应付不过来了!”

“什么?”映阑珊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身来,“映归川?”

“正是他呀!”那映家修士连忙朝她拜道,“二公子他、他一上来就与我等刀剑相向,连杀数位家臣,他、他还说……”

映阑珊握紧鞭柄,厉声道:“说什么?”

“说……要给家主大人您一份惊喜,要您快快回去呢!”

“放肆!”映阑珊一鞭抽在对方身侧,怒道,“这小子愈发不像话了!”

对方被她身上一瞬爆发出的威压震了一震,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映阑珊神色,小声道:“家主大人您看这……”

映阑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走,回桑黍!”

语罢,但见一道灵光闪过,两人的身形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

霓临沨一句话轻飘飘地打碎了阳如意千百年来为自己编织的谎言与美梦。

她慢慢睁大双眼,收回双手来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看向对方,疑惑地喃喃道:“你在说什么啊……临沨哥哥?”

霓临沨闭了闭眼,将头转到一边,缓缓开口道:“阳家主何必装傻,当年之事既然亲手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于你,于我,于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

阳如意愣了片刻,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临沨哥哥,你为何要提醒我想起来呢,我差不多都快要忘记了——”

她放下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当年、当年……是我向父亲告发了你的身份、是我欺骗那个人自己受了伤,将她支开去秘境替我采药、是我亲手喂给了你化消灵力的药,看着你受剔骨之痛、是我给那人下咒,让她险些在阜扬城中被大长老杀掉……”

她说着一把掐住霓临沨脖颈,手中使力,激动道:“……是我!是我!我恨不得你们去死!”

霓临沨被她掐得脸色涨红,嘴边溢出一道道血丝,忍不住抬手扒住她的双手挣扎起来。

阳如意看见他这副濒死的模样,忽然惊醒一般惶然无措地放开手来。

霓临沨半晌才缓了过来,不由得又咳了几声。

阳如意脸上换成愧疚的表情,试探着伸手想替对方整理凌乱的衣领,不想却被霓临沨抬手轻轻拍了开来。

“临沨哥哥,对不起……”阳如意诺诺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临沨哥哥总是惹我生气,我也是会不高兴的——当年如此,现今也如此。”

霓临沨闭上眼轻轻喘着气,闻言一顿,开口低声道:“事到如今阳家主还没能看清么,何必在此自欺欺人,你明知道……”

“啪!”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是阳如意抬起手狠狠地扇在了霓临沨脸上。

“住口……”阳如意恶狠狠地盯着他,动作的手不住地颤抖,她疯狂喘着粗气,瞪大眼睛道,“给我住口!”

霓临沨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却丝毫不在意,仍旧淡淡道:“看来你并非不明白……”

“我不明白!”阳如意开口打断他,大声吼道。

她抬手捂住耳朵,似乎想借此阻止那道自己心底响起的声音,红着眼徒劳地反驳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霓临沨见状慢慢叹了口气,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就见愤怒的阳如意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来,一把捅进了他的胸口。

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霓临沨痛得眼前阵阵发黑,阳如意却逐渐兴奋起来,握着簪子的手举起又落下,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我不想明白!不想明白!”眼见鲜血将霓临沨衬得愈发苍白,阳如意眼中充血,扬起嘴角疯笑起来,她嘴中喃喃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临沨哥哥,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霓临沨艰难开口,登时嘴角溢出血丝,他灵力早在被阳家抓回时便再度封印,只得一边抬手徒劳抵挡一边道:“阳……咳咳咳……”

这一声虚弱的劝阻叫阳如意重新恢复了理智,她猛地停下动作,撇下仍插|在对方胸口的簪子,轻轻捧住霓临沨惨白的脸道:“临沨哥哥,你没事罢?”

霓临沨紧闭着眼,显然是昏了过去。

阳如意却状若未觉,她满意地伸手抱住没有回应的人,将因方才发疯而散乱的鬓发贴近对方染血的胸膛,脸上的表情似悲似痴。

“临沨哥哥,”她流下眼泪呢喃道,“为什么要让我明白呢……”

“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的爱只能给你了……”

***

阳澄麟犹在狂笑,玉苍鸾咬牙伸手拽着锁链朝自己肩膀而去,试图以蛮力将体内的“剃魂钉”拔|出。

他费力握紧露在体外的钉帽,低吼一声,忍受着魂魄中的阵阵刺痛将那魂钉向外移动了半寸。

玉苍鸾见状,从染血的牙缝间发出一声轻笑,随即他闭上眼睛,五指骤然爆发出澎湃灵力,竟然生生将钉入魂魄的魂钉一把拔了下来!

玉苍鸾头脑阵阵发昏,感受到有灵力或是别的甚么东西混着血液从伤口中流出,然而他没有停顿,不顾已经刮肉见骨的左手,眼中发狠,将浑身灵力凝于指尖,就势欲捏碎整个魂钉。

——既然阳澄麟说要九九八十一颗“剃魂钉”入体,那便是一颗也不能少才起效,换言之,他只要摧毁一颗,便能拖延一段时日。

然而待指尖灵光闪过之后,那黑色魂钉居然毫发无伤!

“你做什么!”阳澄麟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一把将魂钉从玉苍鸾手中夺过,反手重新钉回了对方肩膀。

“唔——”玉苍鸾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缓过销魂之痛,就见阳澄麟伸手掐住他脖颈愤怒道:“你这小子真是自作聪明!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能从这里逃出去么?”

玉苍鸾被他制着,被迫抬起头来,事到如今他也懒得继续与对方虚与委蛇,他懒懒掀起眼皮,从眼底冷冷看向状如疯魔的老者,勾起嘴角嗤笑道:“我又不是待宰的羔羊,自然不会在此坐以待毙。”

阳澄麟顿时气血上涌,不知是被玉苍鸾气得还是因为修炼禁术太久而心魔丛生,境界动荡。

他放开手退后几步,指着对方气愤道:“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反抗于我,你竟敢对我不屑,你竟敢俯视我!

阳澄麟一拂袖,瞪着猩红的双眼,召起另外五枚“剃魂钉”,同时打入了玉苍鸾四肢与大椎穴,将其彻底固定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呵呵,年轻人还是心气太高——原本这‘剃魂钉’是要按照时辰一颗颗钉入你体内的,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偏要治治你这气性!”

阳澄麟看着拼命挣扎嘶吼疼痛难忍的玉苍鸾,扭曲地笑了起来:

“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魂钉厉害!”

他说着再次抬手,两道魂钉随即悬浮在空中,阳澄麟正要继续动作,忽而脑中传来宣秉呈的声音:

“属下有事求见大人。”

***

阳如意轻轻阖上屋门,对等候在外面的易北冥吩咐道:“叫人来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易北冥保持着拱手俯身的动作,却一时面露难色:“禀家主大人……听澜阁众人已经打到隅皋,阳家有些修为的修士都被映大人叫去迎敌了。”

“一群废物!”阳如意斥道,就听屋内又传来一阵轻咳,她愈发烦闷,却不敢再回去看一眼,只得对易北冥道,“去城中请个凡人大夫也行——你亲自去罢!”

易北冥连忙领命退了下去。

回廊上只剩下阳如意一个人,她心里一阵惆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等到再回神时,自己已站在一道熟悉的房门前。

阳如意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管自己狼狈的模样,径直推开了屋门。

“是谁?”屋内人显然有些意外,见到阳如意连忙俯身下拜道,“见过家主大人。”

阳如意盯着面前人的发顶愣了半晌,方才伸手抬起对方下巴:“起来罢。”

“谢家主大人。”林风影缓缓起身,一双眼望着阳如意,其中却并没有对方所期待的情意。

他今日穿了件阳家主送他的浅色宽袖长袍,这让阳如意心情高兴了不少,她挽住林风影的手向屋内走去,一边问道:“阿影在做甚么?”

“没什么,”林风影一怔,片刻后回道,“只是在下突然有些思念故乡,所以顺手做了些小东西。”

“小东西?”阳如意正疑惑间,两人已走到林风影平日里练琴之处,就见一旁的小桌上放了些散落的纸张,上面垒着几个用纸叠成的花骨朵。

“这是什么?”阳如意走过去坐下来,拈起一朵纸花打量着问道。

“是在下家乡的一种习俗,说是只要将纸花放入河水之中,水流便会将它带到思念之人身边,所以人们会在纸上写下思念或祝福之言叠成花朵,任由其随河水漂流将思绪传达。”

“真是有趣的想法,”阳如意笑了一声,“只是这样不是多此一举么,若是想谁了,直接去见她不就好了?”

“在下一届凡人,如何比得上修士们日行千里。”林风影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拿起一张纸,但见他手指灵活而动,不到片刻,一朵新的纸花便出现在了阳如意面前。

他这时继续说道:“况且,总有些思念的人,不是想见便能见到的。”

这话叫阳如意莫名一愣,接过纸花的手停在半中间。

林风影察觉她心绪,接着道:“家主大人若是愿意,也可在纸上写些话语,在下稍后带去河边,将您的也放入水中,说不定它就会流到您想见之人身边了。”

“凡人的小玩意儿我才不……”阳如意心不在焉地说了半句,忽然转念道,“好罢,那你教教我怎么叠。”

“好。”林风影也不扭捏,拿出一张新纸放到对方手里,“家主大人请看仔细。”

他说着拆开先前做的一只纸花又示范了一遍,阳如意注意到那纸上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林风影垂着眼,一边慢慢叠纸,一边出声为阳如意指明步骤。

阳如意撑头看着他侧脸——他这个角度与霓临沨最像,还有这般动作,这份神态……让她不由得记起了从前。

“……就是这样,家主大人明白了么?”

林风影淡淡的声音将阳如意思绪唤回,她仿佛有种当年读书走神被霓临沨抓包的错觉,连忙习惯性地低头将眼神瞥向一边,心虚道:“呃……啊……你说什么?”

面前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气声,阳如意恍惚一瞬,林风影已起身坐在了她身后,伸出双手环住她。

温暖的体温带着凛松般的气息将她包围,阳如意原本因霓临沨而起伏不安的心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问道:“你、你做甚么?”

林风影从她手中拿过纸来,冷淡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家主大人这次可要看好了。”

纸花很快就叠好了,林风影将粉色的花骨朵放到阳如意手心。

阳如意愣愣地看着那纸花半晌,随即伸手重新展开,拿笔在上面同样写下了“平安喜乐”四个字。

“阿影,”她向后靠在林风影怀里,轻声道,“你……能再教我一遍么?”

“我向你保证、这次我肯定能学会的。”

***

“啪!”竹栖砚推开屋门,房中却空无一人。

衣袂随风飘扬,他在门口停顿半晌,随即面无表情地慢慢踏进了房内。

自别了宣秉呈,他避开纷争一路赶回阳家,却四处寻不到玉苍鸾的身影,如此看来只可能是——

“铛——”竹栖砚抽出腰间长刀,一把将面前桌案劈成了两半。

“老家伙。”他低头看着碎裂的桌案,勾起嘴角咬牙切齿道。

不过他修为比之对方差距太大,若是直接找上门去,只会白白送命。

竹栖砚一边想着,一边将长刀重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来,脸上笑容变得愉悦,竹栖砚从袖中抽出折扇,径直走出了房间。

桑黍近郊,阳如镜一行人在此现身。

“红拂,我已说过你有伤在身,不必跟来。”阳如镜转身对一旁的人道。

“属下伤势已经好了,还请主公恕属下抗命不遵,”梦红拂脸上一片倔强,朝阳如镜拜道,“只是属下之前未能护好阁主,也没能反驳众人对失踪的却吟啸的质疑,所以属下此番一定要来将功折罪!”

阳如镜看了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千万小心。

“之前来的听澜阁之人如今在何处?”阳如镜又朝莫何妨问道。

“禀主公,”莫何妨道,“属下已查探过,大部分人已攻入隅皋,还有人在桑黍对付映家。”

阳如镜看向远方,眯起眼睛半带感慨道:“阳家无人可用矣。”

几人正在商谈之时,不远处却晃晃悠悠走来一道人影。

梦红拂定睛一看,不由惊讶道:“竹栖砚?!你怎会在此?”

阳如镜闻言转头望向来人,不冷不热地率先开口:“竹先生久仰,不知此时来寻我,所为何事?”

“镜主果真是爽快之人,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向对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抬眼看向对方:

“我今来此,欲借镜主三剑。”

“哦?”阳如镜轻轻一挑眉,“虹霓垂冕”缓缓悬于两人之间,她淡声道,“你的筹码。”

“这个好说,”竹栖砚用折扇轻敲手心,“作为报答,我可以为镜主做三件事,不知镜主意下……”

“好,成交。”

***

因失了映阑珊指挥,阳家修士一时乱了阵脚,郑居安抓住时机,连忙号召众人冲破对方防守。

听澜阁一行人寻隙突围,一鼓作气打进了隅皋城,眼看就要冲进阳家外墙,众人面前却突然升起一道坚固的灵力屏障,将阳家牢牢围了起来。

“这、这是……”

一股磅礴的灵力威压自头顶倾下,硬生生制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郑居安离正门较近,他勉强撑起护罩抬头,就见阳家门阙之上,赫然立着一个身披红纹白袍,须发全白,仙风道骨的老头。

然而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老头,而是当年阳家内乱之中,唯一生还的三大长老之首——阳白溪。

郑居安作为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一时间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阳家精锐终于所剩无几,竟轮到闭关许久的大长老亲自出手迎敌,忧的是此番没能说动莫何妨前来,在场的听澜阁及朝家众人,怕是没人是对方的对手。

他尚在这厢计较,那边阳白溪胡子一动掀起眼帘,抖开臂上缠着的拂尘,声音携着灵力将蠢蠢欲动的修士再次压制:“此处非是尔等归处,诸位请回罢。”

“你阳家作恶多端欺人太甚,我等今日非要为听澜阁报仇!”

人群中有伪装的朝家修士不停拱火,果真再度激起众人愤怒,甚至有人顶着威压要往前冲,立刻被阳白溪弹指一挥炸成了血浆。

“尔等还不配为我对手,休要在此叫嚣,”阳白溪重新闭上眼,“请回罢。”

却在这时,一道剑光如虹掠过隅皋上空,直指阳白溪而去:“敢问大长老,我可配做您的对手?”

一时间,听澜阁众人顿觉身上威压减轻了不少,他们纷纷抬头看去,但见一把红色长剑停在阳白溪面前三寸之地,剑尖刺入对方撑起的护盾半分,剑身嗡鸣不止,剑气涤荡八方。

阳白溪猛地睁眼,拂尘朝前一甩,将长剑逼退,只见那长剑化作一道红光如流星一般在半空中飞转了几圈,最后稳稳悬停在了一人身前。

阳白溪定睛看向面前之人,沧桑的眼中感慨万分:“大小姐……”

“大长老记岔了,”阳如镜眼中无波无澜,“阳家没有大小姐。”

这时地上听澜阁众、连同假扮的朝家人齐齐跪于地上,朝阳如镜的方向拜道:“属下拜见镜主。”

“免礼。”阳如镜又对阳白溪道,“大长老,我今日来向阳家讨我的人,请您撤去护罩,让我进入。”

阳白溪抬手抚了抚白须:“我受老祖之托在此守卫阳家,恕难从命。”

“既如此,”阳如镜伸手一挥,“虹霓垂冕”重新出鞘,“我便只能硬闯了。”

阳白溪动作一顿,看着对面锋芒毕露的人与华光四溢的剑,轻声感叹道:“犹记当年,你亦是如此,一人一剑向我等讨人……”

阳如镜眸中映出剑光:“那大长老也该记得,纵使连杀十大高手并二位长老,我也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下一瞬,空中乍现万道霓虹化剑,齐齐向阳白溪所在之处刺去!

***

阳澄麟走出洞府,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悠悠问道:“你不去城外帮忙,来这里做甚么?”

宣秉呈暗暗握紧放在手边的剑,沉声道:“属下有疑惑未解,特来向大人讨教。”

“哦?”阳澄麟停住脚步,眼色晦暗不明,“你想问我什么?”

“属下想问,”宣秉呈一咬牙,开口继续道,“当年您究竟为甚么要指使我灭掉梦家。”

“呵,我还道是甚么事呢,”阳澄麟闻言嗤笑一声,“看来近日阳家内动荡太多,竟搅扰你的心绪了。”

“……”宣秉呈将头低下去,诚恳道,“请大人解惑。”

“这件事你不是当年就很明白了么?”阳澄麟道,“阳如镜一人一剑杀上阜扬,独挑我阳家十大高手与三大长老,后杀十二人重伤一人,然而彼时她自己身中恶咒命亦将息,是梦芳菲打开城门,助她二人逃脱。”

“后阳朔漠身死,阳家动荡不安,又是梦芳菲说动众修士追随阳如镜而去,叫我阳家彻底分裂,不仅如此,在宵家拥立阳如意之时,她梦家也是公然反对的第一家。”

“此等祸乱阳家忘恩负义之徒,若不除之,如何还我阳家安定千年?”

阳澄麟说着看向眼前人,笑道:“宣大人不正是为此大义灭亲,屠了梦家满门么?”

宣秉呈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就听对方接着道:“怎么,你当时口口声声问心无愧为了阳家,如今倒后悔起来了?”

“不……”宣秉呈猛地抬起头来,“不对……不对!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他直视阳澄麟,问道:“是因为梦家替你遮掩了邪术之事么?是因为梦芳菲知道阜扬城的秘密么?是因为梦家对你有威胁么?!”

阳澄麟一怔,随即慢慢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呵呵呵……看来阜扬之事,你已经完全相信霓临沨的说法了啊。”

“铁证如山!”宣秉呈红着眼道,“纵我想为大人开脱,也……百口莫辩。”

“无妨,”阳澄麟展袖耸耸肩,“虽不知为何我编造的说辞没能流传开来,不过如今都无妨了。”

他说着转回身去两眼放光地看向洞府:“经过这么多年的试验与完善,我的‘摄魂取灵’之术已经圆满,现下更是找到了完美的魂魄,只待时机一到——”

他举起双臂狂热道:“我便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宣秉呈盯着他后背,只感觉身上阵阵发冷:“你果然……只是为了自己!”

“怎么能这么说呢,”阳澄麟转回身来,“只要我重回巅峰,自能挽狂澜于既倒,化腐朽为神奇,届时别说听澜阁、七大家,便是整个修真界,也要匍匐在我的脚下!阳家只会千秋万代,永不落幕!”

“所以……”他轻声诱惑道,“宣秉呈,只要你乖乖做我一把趁手的刀,将来便是第一大功臣!”

“胡说!”宣秉呈站起身来,“你根本不曾将阳家放在眼里!你根本不是为了阳家!修炼禁术、建阜扬城、灭门梦家、杀齐仇疆……哪个不是为了一己之私!阳家便是因你这个毒瘤,才到了如今的田地!”

他说着一把拔|出剑来朝对方砍去:“我绝不会再助纣为虐!”

***

桑黍城内,匆匆赶到的映阑珊一鞭卷住映归川想要挥下的剑,斥道:“映家叛徒,还有脸回来见列祖列宗!”

映归川站在一地尸体众,眼带兴奋地看向她:“映阑珊……我等你好久了!”

桑黍城外,姗姗来迟的太微府一行人凝神观望,落萧河转身问雁孤宁:“可要直接去隅皋?”

雪明禅在一旁建议道:“弗如兵分两路,我带一队人马往阜扬,首席与廷尉大人领其他人先去隅皋。”

雁孤宁还未发话,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在众人面前响起:“我看首席大人不如听我的,大家都留在此地可好?”

雁孤宁抬眼望向远处骑在白虎背上缓缓而来的黑袍之人,拧眉轻声道:

“竹栖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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