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火之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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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都太微府总部的议事殿内,今日却有两个座位空缺。

“‘阜扬一炬火再起,阳家罪孽烧不尽’,”离相月悠悠念起已经在修真界流传开来的打油诗,语带惋惜道,“唉,没想到阳家与我等同立了千万年,如今竟做出这等自甘堕落之事——老祖亲自修炼禁术、一城化作修罗场,真是令人咂舌啊。”

御钦霄立即附和道:“啊呀呀,怎会如此呐……”

算未予冷哼一声,接道:“可不止如此,阳如意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了听澜阁主。”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了一眼上方绘有朝家家纹的屏风:“最新消息显示,听澜阁已经在隅皋之外与阳家开战了。”

御钦霄两手揣袖,感叹道:“哎呦呦,这可不得了啊……”

这时一直未发一言的朝别赋开了口:“阳如意抢走霓临沨,尚且算是阳家姐妹的私事,但听澜阁与阳家开战,总会让人不禁想起千年前那场‘听澜之乱’——这可是关乎修真界安危的大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离相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朝家的方向,而后斟酌着道:“无论如何,禁术之事应该彻查,之前济延城中出现过‘摄魂取灵’的踪迹时,正好太微府右执法曾经手过,他对此事有经验,现下该派他带人去阜扬好好调查一番。”

语毕,她手指微微一动,一旁的千家代表立马表示了赞成。

御钦霄仍旧打着马虎眼:“哎呀哎呀,看来两件事情都很紧急呢……”

“显然是听澜阁之事更加重要,”算未予打断对方和稀泥的行为,反驳道,“前车之鉴犹在前,听澜阁中尚有许多当年混乱中留下的人,谁知那一位是否给他们留了什么动乱修真界的后招呢?”

“而现今太微府廷尉正是平定当年听澜之乱的功臣,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说着看向坐在上首中央如雕塑一般的雁孤宁,“派他带领太微府前去,设法解决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才为上策。”

离相月微微蹙起秀眉,目光同样转向面无表情的雁孤宁,声音中带了些威慑:“修炼禁术乃是修真界隐藏的巨大祸患,岐渊柳家之事难道还没给够太微府教训么?若是现在不调查清楚阻止修炼者,恐将后患无穷!”

“哦?”朝别赋隔着屏风看向她,不紧不慢反问道,“夫人说得固然有理,然而设若修炼者正是阳家老祖,便是十个太微府,也阻止不了啊——还是说夫人已经说服了雪家老祖出手一助?”

“呵呵,”离相月不落下风回道,“倘若我等不行阻止那位,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只会愈演愈烈——届时仔细那位将矛头对准暗地里早有动作的朝家。”

朝别赋按在扶手上的手暗暗收紧。

这时专心在主位之上当花瓶的雁孤宁却突然开了口:“诸位家主大人费心操劳,本府代表修真界感激不尽。依诸位大人所言,阳老祖修炼邪术不可坐视不理,听澜阁与阳家冲突也不能放任不管,然倘只由一人负责,恐难以应付。”

他轻轻抬起波澜不惊的双眸,继续道:“本府以为,此番不如由本府携右执法与廷尉,带领太微府精锐前往阳家,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一句话挟着威压镇住了整个梣陵,听澜阁中骚乱的众人皆被这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钉在了原地,一时竟无人能够再动弹分毫。

听澜阁后方的高山之上,数道如虹剑气同时射|出,而后一路穿云破日,带着澎湃灵力分别落在了听澜阁地界的四个方位,结成一道结界笼罩住了整座听澜阁。

反叛者惊讶瞬间,一道如惊鸿掠影般的身影已缓缓落在了莫何妨身后台阶之上的最高交椅旁边。

来人乌发半挽于脑后搭成一个高马尾,额前坠着一颗红色吊坠,两边留下的长发上束着银色环饰,身着一件半边银甲的窄袖白袍,足蹬一双绛色云纹长靴,抬眸间淡色的眼瞳冷冷俯视着台下的众人。

她的面容是一种明艳大方的美,然而人们看到她时,却总会被她身上如耀日一般的气场夺去全部的目光。

阳如镜自到听澜阁后常年闭关,甚少现于人前,阁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她,却在被对方的目光扫到之时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莫何妨最先转回身去,朝对方拜道:“属下参见主公。”

“免礼。”阳如镜的声音似高山之泉般冷淡,她看着一众持着刀剑的反叛者,缓缓道,“听闻阁中动乱,有人扬言欲取阁主而代之,不知是何人有此想法?”

她说话间,一柄泛着光芒的红色长剑徐徐出现在身前的半空中,隐隐约约的剑威自其上散发出来,正是阳如镜的本命宝剑——“虹霓垂冕”。

众人为她威势所慑不能言语,这时莫何妨在一边答道:“回主公,正是此人声称要取代霓阁主,甚至列出了阁主罪状昭告天下。”

阳如镜的目光随他看向为首之人手中拿着的令状,那人被两道目光注视着,双手微微颤抖,顿觉手中薄纸变得有千斤之重,叫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阳如镜扫过纸上内容,忽而轻笑一声:“诚如尔等所言,霓临沨乃是因纸上种种不配阁主之位,若我能一一反驳尔等所列罪状,是否便能证明,霓临沨仍应是实至名归的听澜阁主?”

反叛者被她这句话驳得哑口无言,半晌人群中有人开口应道:“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众人也是有目共睹,阁下有本事便寻来证据辩论一番!”

“是啊!这罪状上面说得都是事实,我倒要看看阁下要如何反驳?”

“若你要以修为强压,恐遭天下人笑话!”

“是啊是啊……”

众人陆续点头答应,为首者犹豫片刻,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阳如镜闻言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缓缓道来,“且说当年‘听澜之乱’后,听澜阁实力大减、伤亡惨重,若非临沨强忍失怙之痛,重新整顿阁中气象,何来如今繁荣?”

“再言与世家往来生意之事,这非但是‘数典忘祖’之举,相反,这正是舒府之意志,听澜之初衷。”

阳如镜说着看向台下众人,沉声问道:“诸位之中不乏见证听澜建立、动乱与复兴的老前辈,可曾还记得舒府建立听澜阁最初的愿望?”

众人一时沉默。

半晌有人答:“是……是为了改变世家与民间散修对立的局面,建立一个无关地位出身、众人各显所长的组织。”

“不错,”阳如镜向他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舒府为此志此义献身,身为其志向继承人的霓临沨若一意孤行,被仇恨驱使逞一时之快与世家决裂,才是与舒府遗愿相悖、才是真正数典忘祖之举!”

“还请诸君环视自己周围,”阳如镜继续道,“你们之中,有的出身不凡、身怀绝技,有的起于微末、与天相争,有的嫉恶如仇、遭世家追杀……而如今你们却能一同站在这里,少不了霓临沨秉持‘共存’之原则,与世家凡间联系紧密,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诸多努力。”

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原本尚冲动的众人慢慢冷静下来,一些人已经开始动摇。

“至于‘引狼入室’之说,则纯属颠倒黑白。其一,我虽冠‘阳’姓,却早已不是隅皋之‘阳’,而只是如镜之‘阳’,听澜既以‘共存’为愿,缘何要将我及我之下属排除在外?”

“其二,听澜动乱之后,我及下属为平复重建听澜出力良多,此事诸君有目共睹,倘若这般作为是‘影响听澜发展’,尔等莫不是要给听澜阁安个‘忘恩负义’之名?”

反叛者中有明事理者率先开口应道:“镜主千万莫要这么说——试问谁人不知,舒府死后,阁主重伤,听澜人心涣散,几乎就要散架,是镜主及诸位大人镇住外面虎视眈眈的世家,同时命自己手下重建听澜,安抚众人,此等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多谢吴老信任,”阳如镜与那人对视一眼,又道,“其次‘左右各种事务’,实乃无稽之谈——听澜阁中各司其职,正如在场诸位有的负责账务、有的负责管理人员、有的负责交易,我阳如镜及下属则是负责保护阁主、保护听澜阁安危。”

她说着眼神一凛,意有所指地看向那领头反叛之人:“若内外有危害听澜阁之心者,绝不姑息!”

那人顿时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顷刻之间,原本站在台上的阳如镜已掠至对方身前,并指朝那人额上一点。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的神识记忆化为一幕幕幻影现于人前,教众人将他受朝家贿赂,答应鼓动听澜阁人反叛的始末看了个究竟。

在场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是愤怒自己竟无意之间受了有心之人蛊惑,二是惊叹阳如镜的修为已能够随意窥探他人神识记忆——她如今已是洞虚巅峰期!

境界至此,阳如镜只要动动手指,他们一个都逃不了,然而对方却站在这里和他们讲道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尽力保全听澜阁。

那领头人一见奸计败露,立刻扔下手中令状,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可阳如镜怎会给他可乘之机,众人尚在愣神之间,但见一道剑影飞过,那人便身首分离,颓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如诸君所见,我听澜阁中已被有心之人渗透,”阳如镜已回到台上,“虹霓垂冕”依旧剑尖指地悬在面前,“我知道在场之人中仍有不少心怀不轨者,若不想重蹈覆辙,便主动招供罢。”

场中安静了几息,而后接连响起了一阵跪地求饶之声。

听澜阁之人惊怒不已,当场便有昔日友人拔剑相向者,誓要奸恶之徒血溅当场,却被阳如镜阻止了。

“如君所见,今日之叛乱,还有昨日冲动往阳家去之行为,甚至是阁主遇险,兴许都是有人刻意引导,这些事尚需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人,先将这些人带下去关押。”

阳如镜下属闻声出现在厅中,迅速将一众招认者扭送下去。

“方才已说了前两点,”阳如镜语气一转,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众人见证,有关霓临沨的前两条罪状,我已逐个辩驳,而所谓是否‘才不配位’——”

她说着扬起个笃定的笑容:“就让临沨他亲自来证明罢。”

说话间,阳如镜走下台来,从一旁走出的侍女手里接过红色披风,而后对另一位跟着她现身在此的素衣道袍的中年女子道:“此间叛乱暂且平息,诸位先留于阁中稳定心境,警惕再行作乱者。冷姨,还请你暂且驻守梣陵,看顾听澜总部。”

冷画屏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阳如镜说着走到莫何妨身边,对他道:“莫叔,陪我去一趟阳家。”

“是。”

“临沨身陷阳家,听澜阁精锐亦前去隅皋讨人,此间恐生变数,”阳如镜一抖身上披风,“有些旧账,是该一并了结了。”

***

阳家洞府内,艰难睁眼的玉苍鸾看向地面上熟悉的纹路,不由得露出一个颇有些自嘲的笑容。

“觉得眼熟么?”阳澄麟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响起,“世人都说柳正峰因修炼‘摄魂取灵’走火入魔,他们却不曾想过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法子的。”

玉苍鸾闻言一凛,心中震惊道:莫非……

“不错、不错,”阳澄麟疯狂笑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法子正是我想方设法透露给他的!”

玉苍鸾不可置信道:“你……拿他当试验品?”

“正是,”阳澄麟笑得畅快,许是千年大计将成,他已不在意与眼前之人分享自己最深的秘密,甚至带着几分炫耀道,“彼时这个禁术尚未完善,也难怪他换了个壳子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居功自傲,以为‘摄魂取灵’是他为我做事依仗的资本,殊不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基于他的一次次失败,我才炼出了最终的摄魂取灵之术。”阳澄麟说着一抬手,顿时室中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响动之声。

玉苍鸾被缚着双手甩到了墙壁上,还未等他看清自己的境况,眼前忽然飞来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刺穿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了墙上。

“呃……”玉苍鸾闷哼一声,魂魄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头上流下冷汗来。

“此乃‘剃魂钉’,共九九八十一颗,”意识朦胧间,玉苍鸾听到阳澄麟不怀好意的声音癫狂着笑道,“等它们按照特定的时辰与顺序全部打入你体内,我便可以施展最后的摄魂取灵之术,彻底将你的魂魄、你的神识以及你的功法吸纳了!”

“三千八百四十九年……三千八百四十九年!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够恢复跌落的境界!”

“——不、不、不,我如今不仅有‘摄魂取灵’,甚至还找到了《琨瑶心经》!说不定能够一举跃至渡劫期,超过那朝闻歌与衣轻尘,成为这修真界第一人——成为下一个渡劫成仙者!”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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