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之乱(终)

89 / 384 章 · 7,600

怒气冲冲的余吴钩带领听澜阁众人马不停蹄地从西洲梣陵赶到了东洲。

阳家所在的隅皋位于东洲南部,四面又被众附属世家拱卫,西面阜扬被阳澄麟封了城,众人商议一番,决定从其余三处进入。

“隅皋南面是映家所在的桑黍,东面是宵家所在的章信,北面则是荀家所在的岚可,已经潜入的同伴传回消息,荀家与宵家已被剿灭,我等可从这两处直接进入。”

余吴钩心系霓临沨安危,立马提剑就走:“那还等什么,直接冲进去便是!你们走北面,我一个人走东面便可。”

有人拉住他:“余长老,莫大人说过不要与阳家人起冲突,您可不要冲动啊!”

“……知道了!”余吴钩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道,“既都是为少主来到这里,尔等亦不可临阵退却。”

众人知他脾气素来暴躁,亦不敢多劝,又担心他一人做出傻事,这时郑居安上前道:“我带些人与余兄同去,余兄,莫大人将此事托付给我们,我们还是稳妥些好。”

“好罢,”余吴钩勉强答应了,又转回头对其他人道,“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众人连忙点头,于是听澜阁一行人分作两路从东北两面潜入阳家。

走了一会儿,有人突然惊觉:“诶?映归川人呢?他去哪儿了?”

“诶呀先别管他了,救出阁主最要紧!”

另一边,余吴钩与郑居安御剑而行,等进入宵家地界之时,一心往前冲的余吴钩忽感背后一凉,他不及转身,已被身后之人一掌拍下了脚下佩剑。

“?!”余吴钩口吐鲜血,看着一向温恭的郑居安脸上狰狞的表情,诧异道:“你……为何……?”

“对不住了余大人,”郑居安抖掉剑上的血,冷冷道,“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阁主一家团聚了。”

“什……”余吴钩还想再问,可郑居安已将剑锋再次刺入了他的心口,他猛地瞪大双眼,心有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郑居安俯身确认余吴钩没了气息,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在他身后,朝家埋伏在听澜阁中的人亦将其余同行者尽数杀害。

郑居安展开神识确认了四周没有听澜阁的存活者,这才从怀中掏出联络法器,向其中传了几条讯息。

不一会儿,但见一群朝家修者悄无声息地赶了过来,为首者朝郑居安一点头,随即吩咐朝家人穿上听澜阁人的衣服做好伪装,一行人如此才继续前进。

取道章信的一行人赶到隅皋之时,却不见郑余两人的身影,他们正打算继续深入,却瞧见郑居安一身是血地踉跄赶来,身后之人亦带着不少伤。

众人大惊,就见郑居安走到近前,悲愤而激动道:“诸君!我们在来路上,遭到了阳家人的伏击,他们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要将听澜阁一网打尽!”

“我们拼死突围,这才逃出包围,却也有诸位同袍被杀,而余长老为掩护我等……”

他说着眼里流下清泪来,从袖中拿出余吴钩的佩剑举到众人面前,哽咽道:“已经……牺牲了。”

事发太过突然,听澜阁众人震惊之余,一时无法接受。

这时郑居安眼神一凛,振剑高呼道:“诸君!我等对阳家仁至义尽,他们却对我等赶尽杀绝!”

“常言‘是可忍熟不可忍’,如今阁主被擒,余老牺牲,听澜危矣,我辈尚能坐以待毙!”

他身后之人立马应和道:“不可坐以待毙!”

“听澜危矣!”

“阳家不仁不义!”

“……”

郑居安挥剑指向远处阳家宫殿所在之处,高声道:“诸君!事已至此,千年之仇本不共戴天,再退让已无任何意义!”

“郑某在此,请诸君与我一同杀进阳家!救阁主脱身!为余老报仇!为听澜报仇!”

众人应道:“说得对!为听澜报仇!”

顿时一阵刀剑出鞘之声响起,听澜阁人高呼着冲进隅皋:

“杀进阳家!”

“救出阁主!”

“为余长老报仇!”

“冲啊!!!”

桑黍映家之外,一人慢悠悠地提剑至此,手中折扇挡住了脸上难辨的神情。

“这么多年了,这地方还是一直都没变啊……”映归川望着熟悉的景色,挥扇感叹道,“映阑珊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烂。”

他说着“啪”地一声阖上折扇,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勾起嘴角笑道:“久未归家,不曾准备大礼,就让我给你送些惊喜吧,映阑珊。”

***

阳如意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朝屋里悄声问道:“临沨哥哥,你醒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阳如意面上失望一闪而过,她提着裙子迈进房中,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霓临沨身上的伤已被包扎过,他正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阳如意咬着唇,痴痴地望着对方的面容,半晌试探着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对方熟悉的脸。

霓临沨却在此时睁开眼来,定定地看向她,阳如意受惊似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脆生生道:“临沨哥哥……”

霓临沨将头偏到另一边去,虚弱地咳了几声,阳如意见状神色一黯,又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拿出一张帕子凑近对方,一边道:“临沨哥哥,我替你擦一擦血。”

霓临沨躲开她的手,又将头转了过来,阳如意接着追他,都被他避开了。

阳如意渐渐失了耐心,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霓临沨的脸,抬手狠狠擦去了对方唇边血迹,而后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痴迷的神情,伸指抚上对方脸颊,缓缓道:“临沨哥哥何必躲闪呢,你已落在了我手里,我是不会让你再逃掉的。”

她说着俯身靠近对方,轻声笑道:“临沨哥哥,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你,这院里住过那么多人,他们每个都像你,却都不如你,我知道,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虽然那时候你是想骗我的,可我还是想听你重新唤我一声‘小意’,临……”

她的话语和动作却被对方打断了,只见霓临沨抬袖抵在她几乎贴上自己的唇边,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了阳如意。

“阳家主何必自欺欺人呢,”霓临沨抬眼重新与她对视,语气轻盈却冷淡,“你明明心知肚明,自你亲口在阳朔漠面前揭穿我的身世时,我们之间便已经恩断义绝了。”

***

宵行敛夺路狂奔,他不敢再回宵家——他曾经辉煌事迹的见证早被宣秉呈全部毁去。

他也来不及回自己的藏身之所——他心里无比悔恨,早知……早知就好好躲着,不去找宵中露了,这小子果真是他的绊脚石!

然而他已没时间多想,身后宣秉呈的杀招与威压一同袭来,宵行敛狼狈转身躲过,意图故技重施捉准空隙离开,谁知宣秉呈比他更快,一瞬之间对方已从背后拎住宵行敛衣领,将他一把甩在了地上。

宵行敛像蚯蚓一般在地面上扭着身子想要逃跑,然而宣秉呈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他迫近,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宵行敛挣扎片刻,没能抗衡得了对方恐怖威压,反倒将自己弄得愈发狼狈了。

他侧过头,看见落到自己面前的中年人难看的脸色,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呵呵呵,”宵行敛用尽所有的力气令自己翻过身来仰躺在地与宣秉呈对视,感叹道,“不久前老朽才与宣大人别过,没想到再相逢时却是这般情景,真是叫人唏嘘啊!”

宣秉呈盯着他片刻,沉声开口道:“你是朝家派来的人,我已在宵家查到了证据。”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宵行敛扯起嘴角,“阳家早已自顾不暇,阳老祖哪还顾得上甚么朝家千家的密探呢。”

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看着宣秉呈笑起来:“说起来,阳家会变成如今这幅凋零的局面,老朽出力固然甚多,却也少不了宣大人的功劳呢。”

宣秉呈握紧拳头,身边杀气又重了几分,斥道:“胡言乱语!休将我与你这等叛党混为一谈!”

“哈哈,宣大人这时倒想起和老朽割席了,莫要忘了,千年之前你我可是一同帮老祖整顿了残缺的阳家。老朽确是别有用心,可你却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啊,”宵行敛嘴边的笑意带了几分嘲讽,“还是说——宣大人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仍是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

宣秉呈闭上眼,沉声道:“我一生为阳家,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宵行敛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好个问心无愧!难怪隅皋四杰之中,阳老祖独独留下了你为他效力,你果真是个一根筋到底的武呆子!”

宣秉呈猛地睁开眼,眼中涌起极其矛盾的情绪,这时就听宵行敛继续道:“罢了,罢了!老朽叱咤阳家上千年,为朝家打下阳家半壁江山,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既然如此咱们谁都别好过——宣秉呈,阳老祖骗你至此,你却还对他忠心耿耿,老朽不忍看你这副模样,今日就让你做个明白人。”

“你住口!”

宣秉呈被戳到心中痛处,忍不住抬掌要了结对方性命,哪知宵行敛觑准他一瞬犹豫,张口便是诛心之言:“宣大人如此相信阳家,那可曾知道当年他们为何要你灭掉对阳家来说十分重要的梦家么?”

“!”宣秉呈的攻势顿时收住,身周灵力激荡,他大声喝道,“休要挑拨离间!梦家当年公然支持听澜阁,背叛阳家在先!”

他说着语气陡然弱了下去:“是故我才……”

“这怎么会是挑拨呢,”宵行敛却打断他道,“宣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这么想么?”

“昨夜阜扬城里的事情你也听说过了罢,就算阳家再怎么狡辩,城中燃起又熄灭的怨火早已说明了一切。阳老祖以阜扬为蛊修炼禁术是真,可你怎么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为何从未曝光过呢?”

宵行敛见宣秉呈一下愣住了,笑了一声继续道:“自然是有人在替阳家除掉那些多嘴之人或是打探者——宣大人,你应该知道老朽说的是谁吧?”

宣秉呈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云河梦家,正是负责为阳家铲除异心叛乱者的监察,而很久之前,老朽便已探查到,除此之外,他们家还在暗暗做着另一件杀人灭口之事,彼时老朽并未能够深入打听,梦家就已经在听澜之乱中覆灭。”

“如今碰巧得知阜扬的真相,老朽便立刻明白了——梦家,正是给阳家遮掩罪行的那把刀,也是除阳家家主之外对此事的知情者。”

宣秉呈犹如遭了当头棒喝,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就听宵行敛继续道:“千年前,阳如镜为霓临沨一把火烧掉了阜扬,阳老祖修炼禁术的计划被迫中止。阜扬没有用了,自然不可能让人再把这里发生过的事泄露出去,而除却当时一伤一残叛逃的阳如镜夫妇,其他知晓之人早被铲除,唯一剩下的,便只有为他所用的这把刀了。”

“不可能……”宣秉呈瞪大眼睛,一步步后退道,“不可能!”

“嘿嘿嘿,宣大人现在可明白阳老祖的险恶用心了?”宵行敛笑容逐渐猖狂,他看向对方的眼神攀上怜悯,“他要借着听澜之乱的局势除掉梦家,又没必要亲自动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拿另一把刀去斩草除根了——你说是不是?”

“不可能……”宣秉呈疯狂摇着头,而后朝宵行敛挥出一道剑气怒吼道,“休要信口雌黄!”

剑气正中宵行敛上身,在他腹部划开一道贯穿左右的大口子,鲜血如柱喷溅出来,他却将嘴角咧得更大,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听闻梦家家主梦芳菲与当时的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交情不浅,为他站出来说情是意料中事,然而仅凭此事,又何至于为这样一个大世家招致灭门之祸?”

“真正的原因,不过是阳家——或者说阳老祖——为销毁修炼禁术的证据,借机为梦家安排了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罢了。”

“你胡说!你胡说!”宣秉呈身上的灵力开始变得动荡不安,剑气乱流挟着凛冽杀意震颤着四周,“定是你这奸佞害了阳家!”

“咳咳咳……”宵行敛被他剑气割得遍体鳞伤,说话语调却突然变得诡谲阴沉,“宣大人说得也没错,阳家确实是老朽害的。”

“想当年老朽不过是‘无意间’将霓临沨的身世透露给了一个小姑娘,谁知后来竟引得听澜阁现于人前、世家震怒围攻、阳舒二人决裂、霓临沨被抓、太微府听澜阁动乱这一系列事端,最后导致阳家分裂,元气大伤呢?”

宣秉呈愣愣地看着他:“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不错、不错!是老朽!”宵行敛放声大笑起来,“可笑阳如意那厮丝毫不知老朽借她的手推动了一切,还将老朽奉为座上之宾,借助老朽收拾当年阳家的乱局。”

“哈哈哈哈哈……真是愚蠢至极!看看你们阳家,尽是些认贼作父之徒,难怪走到如今的穷途末路!”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变,收敛了脸上疯癫的笑意,迅速像泥鳅一样从地上翻过身来,而后趁着宣秉呈心境灵力动摇至极时,打算再次脱身。

可惜没等他的身影消失,一把偃月长刀已破开凌乱的剑气,径直捅进了宵行敛心口。

“常说‘事不过三’,宵大人几次三番用相同的方式逃跑,未免太没新意了罢,”竹栖砚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宵行敛头顶,“这便是一手引起‘听澜之乱’的罪魁祸首的实力么?难怪朝别赋不肯派人来救你一把呢。”

“你……”宵行敛瞪大眼睛,颤抖着举起手指向他,嘴唇几次开合,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竹栖砚却半蹲下身,抬手将一半的刀柄拔了出来,化作长刀刺进自己腹部,一边笑着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在下大发慈悲,代替朝别赋亲手赐你一个结局罢。”

宵行敛刚要诧异开口,下一刻就感觉到全身上下的经脉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断裂开来,他盯着手上崩开的血管,不可置信道:“是……是‘令言蛊’……”

“正是,”竹栖砚也吐出一口黑血,嘴角挂着血丝愉悦回道,“宵大人为朝家做了这么多事,不知能否承受得住它的反噬呢?”

宵行敛开始七窍流血,他愤怒地伸手向虚空中抓去,口中不甘心地喃喃道:“我宵行敛……叱咤阳家……上千年……”

他就这样高举着干枯的手臂,死死瞪着苍白的天空,彻底断了气息。

竹栖砚伸指探了探对方鼻息,惊奇道:“连宵行敛都坚持不了一刻钟,朝家人做出这种东西还真是完全不给手下退路啊。”

他说着抬手撑着插|在宵行敛身上的长刀缓缓站了起来,不想喉前却突然抵住了微微颤抖的剑尖。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挑眉玩味道:“阁下这是何意?”

宣秉呈胸口剧烈起伏,他现在大脑中一片混乱,千年前提剑血染梦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亡魂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聚集在他剑下,而他却已没有办法再如当年一般果决地挥出那一剑。

宣秉呈持着剑,犹豫着开口:“他说得……是不是真的?”

“嗯?”竹栖砚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随即了然般笑起来,他抬指夹住自己喉前的剑尖轻轻移开,而后轻快道,“阁下这个问题好像问错人了罢。”

宣秉呈如梦初醒,拿剑的手又是一颤。

竹栖砚看着他动作,继续道:“再者,你如今与在下已经不是敌人,你的剑该杀谁,你的疑问该找谁解答,想必你心里自己清楚,在下便不奉陪了。”

他说完不再搭理宣秉呈的反应,径直从腹中拔|出长刀,而后拿起“请君勿用”,转身打算离开。

这时宣秉呈在他身后开口问道:“你不报仇么?”

竹栖砚停下脚步:“嗯?”

宣秉呈剑尖斜指着地,继续问:“我曾在溟江边上害你那一位被阳家所擒,你不替他报仇么?”

“呵,阁下以为怎样才算报仇?”竹栖砚没有转身,只有含着轻笑的声音在二人之间响起,“是在阁下身上同样的部位再捅上一剑,还是在这里用仙器将元神动荡的你杀掉?”

宣秉呈抬剑指向他后背道:“也无不可。”

谁知竹栖砚却突然嗤笑一声:“难怪宵行敛嘲你有武无谋,阁下被骗至此,确实不算太冤。”

宣秉呈怒道:“你!”

“若要对付一个人,”竹栖砚侧过身来看向他,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杀人为下策,诛心为上策,这个方法,阳老祖对你用过,宵行敛对你用过。”

他说着转回身去迈开脚步:“而在下亦然。”

***

阳家后宅之中。

霁怀沙坐在镜前摆弄着一把短刀许久,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其收进了自己袖中,随即起身往门口而去。

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自他身后响了起来:“我若是你,便不会这样做。”

霁怀沙连忙转身,抽刀挥出一道灵力朝声音来处而去,却被来人轻易躲过。

玉苍鸾依旧一身红纹黑衣,手臂间夹着长戟靠在窗边,面具被他系在腰上,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

霁怀沙有些惊讶:“原来是你,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真容。”以前只在太微令上见过。

玉苍鸾没接他的话,只是垂眸看向对方手中短刀道:“我劝你不要去杀霓临沨。”

“你说得太轻易了,”霁怀沙抚摸着刀刃叹道,“这是我家大人给我的命令。”

“朝别赋么,”玉苍鸾直起身子朝他靠近几步,“那我不妨告诉你,被朝家派来卧底的宵家昨夜灭门了。”

霁怀沙浑身一颤,随即又恢复冷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了,”玉苍鸾道,“如今霓临沨被阳家所擒,阳家被消耗一空,朝家已经要开始收网了。”

“而一旦你完成任务,自己的价值也就随之消失,无论朝家成功与否,你觉得自己的下场和宵家相比会好些么?”

霁怀沙沉默半晌,默默将刀重新收回了袖间。

“我明白了,”他看向玉苍鸾,片刻后又问道,“若我一直配合你,你能确保我能活着出去么?”

玉苍鸾原本打算转身,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答道:“我会确保我们的计划成功——至于你能不能活着出去,只能问你自己。”

霁怀沙一愣,眼中忽然亮起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追上将要离开的玉苍鸾,看着对方背影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哪知玉苍鸾只是轻轻冷笑一声,而后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

玉苍鸾出了后宅往自己住处而去,走到半路时忽然脚步一顿,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一把握住手腕间闪着金光的“金乌印”,眼底翻起风暴:“阳、澄、麟!”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阳澄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头看向挣扎不得的玉苍鸾,嘴角勾起得逞的笑容,“修炼千年的‘摄魂取灵’术、稀世珍奇的《琨瑶心经》,以及百年难遇的时机——”

他说着拎起失去意识倒地的青年,转身消失在原地:

“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是时候该让你派上用场了。”

***

梣陵听澜阁总部内,正在打坐的莫何妨睁开眼睛,看向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修者,不紧不慢开口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

一人越众而出走到他面前,将一纸令状在手中展开:“莫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们便开门见山了——我等欲取霓临沨阁主之位而代之,并有霓临沨罪状数条,尽皆列于纸上,已向天下人公开!”

“笑话,”莫何妨抬手摸着须髯,冷笑道,“阁主尽心尽力为听澜阁多年,何罪之有?尔等莫要血口喷人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对方却与他针锋相对:“既然先生不信,我等便一一说与先生听。”

“其一,数典忘祖——明知其父先阁主遭世家与太微府陷害而死,却忍气吞声,不仅不为先阁主报仇,反倒委曲求全,甚至与世家合作,往来生意。”

“其二,引狼入室——明知自己与父亲皆被阳家残害,却见色忘义,引阳如镜及其下属进驻听澜阁,左右各种事务,影响听澜阁发展。”

“其三,才不配位——明知阁中繁忙,仍旧私自外出,以致失踪被擒,还连累众人为其劳心劳力,前去救援,至今仍不见音讯。”

“如此种种,足见霓临沨其人虚伪自私、假仁假义、毫无轻重,听澜阁最近为他奔波,已经损失甚多,故我等以为,应另立新主,重新把持阁中事务,振兴听澜阁,与世家断绝往来,为先阁主报仇,驱逐阳家人!”

话音方落,众人纷纷应和道:“另立新主!”

“为先阁主报仇!”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

为首那人朝莫何妨笑道:“还请莫先生通知你们阳家旧部,即刻离开听澜阁。”

莫何妨慢慢道:“若是某不肯呢?你等在场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某的对手,又安敢口出狂言?”

对方见状亦丝毫不惧:“先生若要以修为相逼,我等确实不是对手,但我等今日既有胆来此,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况且各个分部的兄弟亦表明了态度,他们很快也会赶来,誓要为听澜阁讨一个生路。我等作为先行者,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一阵阵激愤的高呼声中,莫何妨抬手凝聚灵力于掌心,却难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一人固然可以镇压得住所有反叛者,可这样一来,听澜阁也不剩几个人了。

眼看众人情绪愈发高涨,要越过他向议事厅最高的那把交椅而去,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在整个梣陵上空响起: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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