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澜之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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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阳家之内大乱,地牢被破犯人越狱,有好事者在阳家中烧杀抢掠。

而阳家家主带走精锐去了阜扬,宣秉呈与玉苍鸾去了荀家,阳家老祖久未有回音,一时竟没能找到主事之人。

有反应过来的修者欲召集附属世家相助,不料得到的消息却是——荀家私通千家被宣玉二人剿灭,伏家早已人去屋空,宵家人不知有什么急事,后来被发现亦有叛变之嫌而被擒捉,宵行敛不知所踪,唯一一个全须全尾的大世家映家家主映阑珊却在得知阳如意去向之后匆匆忙忙却去追阳如意了。

其余小世家之力不过杯水车薪,最后总管易北冥只得擅自做主,请动阳家如今唯一一位长老出关,这才镇住了乱局。

一夜之内阳家再次元气大伤,比之济延船上混乱损失更加惨重,阳如意在阜扬烧起的火能否比肩千年前“镜主一炬”尚未可知,但足以引起了阳家内外众人强烈的不满与愤怒。

第二日出现在人前的阳澄麟在找到阳如意时,终于没忍住当场给了对方一巴掌。

“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阳澄麟指着被扇倒在地的阳如意骂道,“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如今有关阜扬的真相已在修真界流传了开来,”阳澄麟着急地在殿中来回踱步,“阳家早晚得成为众矢之的,偏偏此时出了一堆窝里反!”

阳如意捂着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怯声回道:“只是少了几个小世家,他们怎能比得上老祖您一个人的实力呀。”

“你还敢顶嘴!”阳澄麟转过身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阳如意赶紧低下了头。

阳澄麟气急败坏地拂袖:“一群蠢货!叫那舒家小子耍得团团转,如今他像个烫手山芋一般稳坐我阳家之内,让我在此焦头烂额应付他搅出的乱局!”

阳如意并未听懂阳澄麟话中意思,但仍是为霓临沨打抱不平道:“临沨哥哥才没有做什么,他之前一直被人挟持,昨日才逃出来,幸好我收到消息及时将他找到了……”

“你给我住口。”阳澄麟冷冷盯着她,教阳如意连忙噤了声。

“你知不知道,”阳澄麟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你把他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原本霓临沨失踪,世家都持保守态度,后有流言道他被藏在阳家,其余几大世家也不敢真的在明面上对我们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流言虽然可以引导舆论、动摇人心、颠倒黑白,却终究口说无凭、难以服众、名不正言不顺——尤其是他们想做的是搬倒同为七大世家之一的阳家。”

“而现在,”他恨声一字一顿道,“你亲手将这个天大的把柄交到了他们手上,首先听澜阁必会倾巢而出,其次世家若是有心,大可借此发难阳家,你说——你要怎么办?!”

阳如镜被他的怒斥与迁怒吓了一跳,浑身打起颤来。

“为今之计,”阳澄麟转回身去,眼中透出阴狠,“只有放手一搏——先将阜扬封住,如此一来外人便探不得其中虚实,而后再放出消息,说昨夜阜扬城中大火全是那舒家小子一手策划,为的便是诬陷我阳家,有了齐仇疆之事与假阁主之局,众人对待有关我阳家的流言总会斟酌一番,世家若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便不会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便只剩听澜阁来对付。”

阳如意一听慌了:“不要……我不想放走临沨哥哥!”

“哼,谁说要放走他了,”阳澄麟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敢深入虎穴,不过是算准了我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不敢和听澜阁起冲突,但如今我已有了杀手锏,待到时机成熟,便将新账旧账与听澜阁一并算了!”

“常言‘置之死地而后生’,此番你死我活,就看看究竟是谁能把谁吃掉罢。”

***

朝别赋抬手摘下一枝梅花,听完属下冽九章汇报,挑眉笑道:“什么?竟有如此天大的好事?”

“听澜阁主在阜扬落下的剑阵上附着因果之力,且那些火焰白骨淋过剑雨之后确实形魂俱灭,可见其所言绝不会有假,阜扬为阳家老祖修炼邪术的传言应当是真的。”

“呵呵,当真是意外之喜,”朝别赋走到亭中坐下,支颐斟酌道,“若是如此,阳如镜一直闭关不出久未突破的缘由也能找到了——毕竟她虽叛出阳家,但仍是阳家之人,又是如今阳家仅剩的几个出窍期以上的大能之一,阳家造的孽都会变成她渡劫时的阻碍。”

“听闻霓临沨此前一直在四处寻找她闭关修炼所需的助力,这样推测,恐怕一开始他就有阜扬之行的打算,只是识破我欲算计他从而挑起阳家与听澜阁冲突的阴谋,故而将计就计,与竹栖砚明里暗里配合,先是破了我放出的谣言,又做局钓出了我在阳家的棋子。”

“而他趁机引阳如意打开阜扬镇压的阵法,一举破除怨气白骨,一则助阳如镜度过劫数,二则揭露当年阳家的罪业,三则令曾被囚禁于那处的自己占据舆论高地,借机为背负‘听澜之乱’的听澜阁正名——处变不惊,借势而为,不愧是舒听澜之子。”

冽九章思索一瞬,问道:“如今宵家已倒,我等不久前收到了宵行敛的求救信号,可要派人去接应他?”

“不必把功夫浪费在无用的棋子上。”

冽九章心中一凛,就听朝别赋继续道:“宵行敛的作用,早在当年他替朝挽铃成功挑拨了阳朔漠与舒听澜之后就结束了,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利用他宵家保护潜伏在阳如意身边的霁怀沙,如今到了收网之时,他这种摆不正自己位置的老东西,回来了只会是麻烦。”

冽九章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问道:“现下霓临沨落到了阳如意手里,听澜阁那边也很顺利,不知接下来主公打算怎么做?”

“霓临沨走阜扬这步棋,实则也给我等留了一手,让太微府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调查阳家,看来他听澜阁也存了要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只是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后方即将失守,而我也不会让他如愿。”朝别赋伸指将那梅花一瓣瓣摘下,一边漫不经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孰是秋蝉,孰为黄雀,尚未可知啊。”

“通知雁孤宁,准备派太微府前往阳家。”

***

宵中露被关押在阳家一处偏院之内。

原本阳如意抓住他只想泄一时之愤,等重新寻到霓临沨之后,便认为宵中露已无甚用处而打算杀掉他。

不想那时匆匆赶到的映阑珊拦住了她,言道宵家之事尚未彻查清楚,于是留了宵中露一命。

距离东窗事发已过去了一夜,阳家自顾不暇,阳如意一心系在霓临沨身上,而映阑珊则忙着帮阳如意收拾烂摊子,一时间竟没有几个人来处理或审问他。

日影倾斜,一个人影趁着阳家守卫松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

原本形容颓丧地蹲坐在角落里的宵中露察觉到光线被挡,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乔装严实的来人,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父亲大人,您来了。”

宵行敛动作一顿,几根白发从黑色头巾中露了出来,他靠近对方压低声音道:“小声些,我来救你出去。”

宵中露却躲开了他凑过来的手,低低笑道:“父亲,咱们宵家是不是没了?我听人说,宣秉呈以雷霆手段屠尽了府中人,又将宵家上下搜查一空,已查出了我们为朝家办事的证据。”

宵行敛沉默一瞬,又去拉自家儿子的手:“别说这些了,赶紧走罢。”

宵中露搭上对方的手,继续低声道:“父亲大人为何不告诉我实情呢……您曾教导过我,没用的棋子是会被抛弃掉的,如今宵家已失去了利用价值,朝家对我们见死不救,宣秉呈虎视眈眈,你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而我如今被捉,也失去了对您的意义,您又何必——”

“——虚情假意地来骗我呢!”

他说着忽然语气一变,反手钳住对方的手,而后从宵行敛的袖口里抽出了蓄势待发的匕首。

宵行敛被儿子识破了诡计,难得有些窘迫,他劈手要从对方手里夺回匕首,试图开口解释。

谁知宵中露却抬手挡住他,兀自看着那匕首癫狂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宵中露啊宵中露,你一生都以父亲为榜样,效仿他、超越他,渴望得到他的肯定,可到了家破人亡的最后,他却只想着要杀你自保!”

宵行敛脸色一变,拉扯着对方慌忙地抢夺,张嘴狡辩道:“左右你已被抓住了,为父是担心你受不住刑讯供出更多讯息,对朝家不利——若不是如此,为父如何忍心呐!”

宵中露仰着头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转身抓住宵行敛的手一把将其狠狠拽到了自己面前,抬起匕首抵在对方咽喉处,顿时让宵行敛害怕得不敢动弹了。

宵中露盯着自家父亲狼狈的模样,一字一顿吼道:“到了现在你还顾及着自己的脸面,到了现在你还不愿对我说半句真话!”

“你分明是担心我透露出你的躲藏之处,断了你的后路,你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以自己为先,只有你自己最了不起!”

宵行敛被他吼得一愣,表情几经变化,最后恶狠狠道:“那又如何?你是老子养大的,老子让你做甚么你就得做甚么,都怪老子糊涂,当初无意间把留给自己的后路透露给你,现在只得担惊受怕地回到这是非之地,老子先将你除去才能安心!”

他说着抬手朝儿子胸口狠狠拍出一掌,宵中露被打得后退几步,低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宵中露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此刻这般愤怒过,他慢慢抬起头,扯起嘴角疯狂笑起来,眼里却流下悲伤而自嘲的泪水——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志向、尊崇、悲喜,在父亲眼里,尚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可笑他今日才明白,可悲他今日才看破!

可恨他昨日还要为了这个人孤注一掷,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宵中露哭着笑着,嘶吼着举起手中的匕首朝父亲冲了上去。

宵行敛喘着粗气,抬手迎战,父子二人毫无形象地在屋中扭打起来。

宵中露到底年轻力壮,打斗多时已身处上风,他骑在倒地的父亲身上,伸手掐住宵行敛脖颈,另一手高高举起了匕首。

宵行敛的脸憋得通红,他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伸腿不停扑腾挣扎着。

宵中露红着眼看向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脑海中却浮现出很久以前父亲将小小的自己高高举起,笑得开怀的样子,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曾经他以为父亲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因此他用了一生去追逐对方的脚步。

可是如今他们却拳脚相向,生死相逼。

宵中露偏过头去闭上眼睛,缓缓挥下了匕首。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见宵行敛趁他犹豫一瞬,用尽全身力气抢过了他挥下的匕首,转手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宵中露张开嘴,吐出一口口血来,掐在宵行敛脖子上的力气逐渐松开。

宵行敛喘了几口气,翻身坐起来将儿子扔在地上,犹嫌不够地趴在对方身上,使灵力补了几刀,直到宵中露彻底断了气。

他披散着白发,与儿子瞪大的双眼对视了许久,而后才喘着粗气慢慢站起身来,抖着手扔掉了涂满鲜血的匕首。

正当宵行敛刚要长舒一口气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真是一场父子情深的好戏啊,可惜我好心给了宵公子叙父子情的时间,他却再也不能亲自来感谢我了。”

宵行敛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不久前他才被这声音的主人坑得满盘皆输,不曾想逃了多时,仍旧被困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当即迅速转身,再没看儿子一眼,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这时才和玉苍鸾从暗处现身,他手持折扇,步调轻快,若是忽略了苍白的脸色,倒真像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玉苍鸾展开神识探查一番,道:“宵行敛已经跑远了。”

“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竹栖砚蹲下身看了看死去的宵中露,“只要他不现身,安心做个洞里的老鼠,我们便难以找到他,可他偏生多疑,要多此一举前来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他说着愉悦地笑起来:“如此一来,我们愤怒的感到自己被愚弄的宣大人如何能放过他呢?”

“可惜他不知晓,宵中露宁愿死也不肯透露他的藏身之处,他却因心中怀疑杀了对方。”玉苍鸾嗤道,“不知他得知真相后会作何感想。”

“不管他怎么想,”竹栖砚召出“请君勿用”拆做两半,将“藏凤”刺进宵中露体内,笑着道,“我如今要先借他的好儿子一用了。”

“借‘逆转因果’之力将身上的‘令言蛊’效用转移到其他朝家人身上,令他们代为承受违抗命令的后果,”玉苍鸾一眼看出他意图,面上一黑,冷哼道,“哼,倒是好办法。”

也只有竹栖砚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数了。

眼见竹栖砚动手要解上衣,玉苍鸾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夺过“潜龙”刀在手中一转,将刀尖抵住了对方衣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勾起嘴角冲他挑了挑眉。

玉苍鸾喉结一动,手中使力以刀尖慢慢挑开对方衣襟,露出竹栖砚上身,而后眼神一凛,提刀刺进了那泛着光芒的咒纹中。

仙器之力开始发作,竹栖砚身上的咒纹光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宵中露尸体上出现的纹路和对方崩解的经脉血肉。

竹栖砚轻轻抽气,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颤声道:“看来……这‘令言蛊’……确实够厉害呢。”

玉苍鸾轻轻敛眸,拿刀的手松开又握紧,他用力将竹栖砚钉在了其后的墙壁上,接着迈步上前,倾身吻上了对方颤抖的嘴唇。

过了许久,“请君勿用”的力量逐渐褪去,宵中露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玉苍鸾低头看去,却见竹栖砚身上仍留着大半咒纹,他抬手轻捏着对方后颈,语气沉沉:“宵中露身上与朝家的因果还不够多。”

“唉,”竹栖砚从他怀抱中退开,收回仙器作势叹气道,“看来我仍需再去亲自去会会那位为朝家‘鞠躬尽瘁’的宵行敛呢。”

玉苍鸾跟上对方的脚步一顿,他的金乌印已经失效,不能再离开阳家。

竹栖砚却转过头来,凑近他耳畔轻笑着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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