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日之计(二)

76 / 384 章 · 4,256

朝别赋站在高阁之上看着手下将竹栖砚送走,眼中晦暗不明。

半晌,一位紫衣男子出现在他身后,俯身低声道:“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九章,查得如何了?”朝别赋收回思绪,开口问道。

冽九章回道:“禀家主,追踪术显示那人之前曾出现在南洲,后来昔先生留在他身上的追踪术就被人抹去了。”

“属下又调查了之前身负‘消魂蛊’的那位说书人生前的行踪际遇,发现那人应是于雪千联姻前日进入济延,后混入阳家大船与怀沙碰面,并答应了怀沙的交易。”

“他们原本是按照计划将那齐仇疆引出的,只是没有如约进入济延城,反而趁乱逃脱了。”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朝别赋心觉奇怪,瞥他一眼道:“那之后呢?”

“之后……他与其同伴在溟江边遇到了被我等引去的霓临沨,以及阳家宣秉呈和阳家老祖,几方混战之后便与霓临沨同样被卷入了扭曲空间,失去了踪迹。”

“再出现时,他便被太微府左垣之人抓住了。”

“哦——”朝别赋听罢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一边沿着阑干慢慢踱步一边道,“这倒是耐人寻味,看来与阳家一战让他遭遇了重大变故,否则以他狡猾的程度,既然已经从济延全身而退,又何必出现在我面前与我做交易呢?”

冽九章跟上他的步伐,斟酌着出声道:“他如今行动都是独自一人,属下也不曾查到他同行之人的踪迹,莫非……此事与他那位同伴有关?”

朝别赋闻言停下脚步:“哦?”

冽九章继续道:“我等将霓临沨行踪泄露给阳家,却没想到他们会提前在溟江边碰面,这也许是阳家人察觉了那二人与齐仇疆之事有关,故而前去抓捕,不想却正与霓临沨相遇。”

“且原本现身的只有宣秉呈,可后来阳家老祖也去了——若说是为了霓临沨,最后他们却并未带走对方,由此可见,引得阳家老祖亲自动手抓的人,或许是另外那一位。”

“呵呵,如此却是有趣起来了,”朝别赋勾起嘴角,“看来我们对太微令上的这两位了解还是太少啊。”

“这竹栖砚的同伙是叫什么来着?你等之后再去查查他——能让阳家老祖重视至此,可不会是甚么等闲之辈。”

“属下遵命。”

“说起来南洲……照钧铭那边回报,说是近来总有些试图反抗世家的虫豸四处作乱。”朝别赋又想起一事——原本这些小虫骚乱,若是没有威胁到朝家利益,他是不放在心上的,可竹栖砚近来也常在南洲出没,且前些日子岐渊那事他似乎也参与其中,这却叫朝别赋不得不留意起来了。

“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你派你的人去调查一下这些组织。”

“是。”冽九章连忙应下,又忍不住出声问道,“可……家主大人,您真要让这竹栖砚前去接触霓临沨?他既能识破家主的计划,又目的不纯,若是对朝家不利怎好?”

哪知朝别赋却笑出声来:“我朝别赋岂是那等蠢笨之人?计谋被人识破了还不知变通,难道要等着对方将朝家的家底都泄出去,再把众人都耍得团团转么?”

“答应竹栖砚不过是让他牵制住霓临沨,顺便将计就计,试探他究竟有何目的,”朝别赋眼中闪过狠毒的光,“太微令之上的亡命徒,我倒要会一会他。”

“至于阳家之计……”朝别赋沉声道,“不必等竹栖砚那边的信号了,直接放出霓临沨失踪的消息,另外联系留在听澜阁本部的人,叫他们加快些动作。”

冽九章领了命令便离开了,朝别赋这时才皱起眉来,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眉心。

他加快步伐,转身下了高阁,乘上一辆不太显眼的车驾奔波多时,最终来到一家茶楼前。

朝别赋在车驾中换了一套掩饰身份的低调衣袍,而后才熟门熟路地上了楼。

还离得有些远时,便先听到了熟悉的舒缓琴声,朝别赋掩在幂离之下的嘴角轻轻翘起,连忙伸手推开了雅室的门。

霎时一阵冷淡梅香扑鼻而来,朝别赋一路上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

霓临沨从噩梦中惊醒,慢慢眨了眨眼睛,发觉自己身在一辆颠簸的马车内。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便看到竹栖砚在不远处盘膝而坐,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见霓临沨看向自己,竹栖砚抬起眼来朝他勾唇一笑:“阁主,你醒了。”

霓临沨抬手虚握在嘴边轻咳两声,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阁主不必担心,在下没有恶意。”竹栖砚闻言却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霓临沨面前蹲下身,而后忽地抬袖将手中匕首插|在了霓临沨鬓边的厢壁上。

他整个人罩在霓临沨身前,笑着继续说道:“只是想请阁主与在下合作罢了。”

霓临沨面色不变,眼也不眨地反问道:“若我没记错,不久之前先生还说为了他人的好处能把毒药送入我的口中,先生如此轻易地反悔与他人的交易,叫对方如何作想,又叫我如何能信任先生的话呢?”

“阁主所言不假,我与人交易确实唯利是图,”竹栖砚逼近对方,眉眼隐在阴影里,“不过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就是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是我的交易对象。”

“比起被对方高高在上地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我还是愿意与阁主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合作交易。”竹栖砚说着凑近霓临沨耳边,带着笑音问道,“这个理由,不知是否能说服阁主呢?”

“恕我并未看出先生的诚意,”霓临沨仍旧冷静道,“想必这马车外就是与先生交易的人罢,他们尚且在场,先生就敢明目张胆与我大谈合作之事,只怕其中无诈才是奇怪。”

“说得不错,”竹栖砚稍稍退开,重新与对方面对面,“那不如阁主再猜猜,这辆马车将带着你我去哪里呢?”

霓临沨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想您一定也猜到了罢,不如由我来告诉您,”竹栖砚看着他,“这马车原本的作用,可是给阳家现任家主进献娈宠的。”

霓临沨抿紧嘴唇,就听竹栖砚继续缓缓道:“而现如今,这马车的去向,全在阁主一念之间。”

霓临沨瞥了一眼依旧插|在自己脸侧的匕首,接着与竹栖砚对视,沉声道:“我答应你的合作——不过,先生也该拿出些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与外面之人并非里应外合。”

“阁主言之有理,看来在下的眼光没错。”竹栖砚说着拔|出匕首收在手中,又拢起手来朝霓临沨颔首行礼,“在下遵命。”

话音刚落,但见他闪身掠至马车前部,以手轻轻挑起车帘,而后干脆利落地用藏在袖中的匕首划开了车夫的喉咙。

一霎时鲜血喷溅在车帘之上,竹栖砚撤身退回到霓临沨身边,正欲带着对方离开,自己却忽然动作一顿,而后低头咳出一口黑血来。

霓临沨看到对方的反常,深深皱起眉来,然而不待他细思,竹栖砚已伸手擦去唇边血迹,接着抬手使出灵力轰开马车车顶,而后挟着霓临沨跳出了车外。

几乎是同时,几道灵力从四面八方射来,将载着两人的马车连同那断了气的车夫炸了个粉碎。

竹栖砚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躲过袭向自己的术法,他挟着霓临沨作挡箭牌,朝家人虽不愿在听澜阁主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也不敢伤了对方,出手间果然变得收敛犹豫了不少。

便趁着这间隙,竹栖砚翻手化出一把柄身漆黑,锋刃雪亮的偃月长刀来,朝四周扫出一道悍然刀气,而后一手收刀于身后,一手揽住面露讶然的霓临沨缓缓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四下里接连响起数道肉|体倒地的声音,一时间血雾弥漫,霓临沨轻轻抬眼,竟觉连天空似乎也染上了不祥的血色。

他被竹栖砚放在地上靠住一棵树干,而后看向一旁用刀柄支着地全身流血的青年,开口道:“‘请君勿用’——看来三姐现下并无大碍。”

“阁主放心,”竹栖砚慢慢撑着站起身,看向他笑道,“雾前辈好得很。”

霓临沨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不禁皱眉道:“你……”

却见竹栖砚抬手将“请君勿用”一下拆做两半,而后一手持“藏凤”,一手持“潜龙”,抬脚朝着暗处的被仙器所杀的朝家人走去。

霓临沨无法行走,又失了修为,只得在原地等待。

过了片刻,就见竹栖砚提着淌血的“藏凤”与完好的“潜龙”,面带微笑地走了回来。

他这是……想到“请君勿用”的效用,霓临沨心下有了猜测,却也只是沉默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竹栖砚带着一身血气走到他旁边坐下,毫不避讳地掀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被咒言覆盖的身体,而后在霓临沨的注视下一把将“潜龙”长刀刺进了自己的左肩。

霓临沨着实被他喷溅而出的黑血震惊了一瞬,然而他很快睁大双眼,有些意外地看到竹栖砚左肩那一块覆盖的金色咒言渐渐暗了下去。

对方虽一句话未说,他却已明白了许多。

竹栖砚又咬牙拔|出肩上长刀,将合二为一的“请君勿用”收起,接着稍稍包扎了自己的伤口,这才重新抬头看向霓临沨,依旧微笑着道:“让阁主见笑了,不知在下的诚意您可还满意?”

霓临沨默然不语,他只觉得眼前之人与上次在溟江边相比,变得更加危险难以捉摸了。

竹栖砚穿好上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您满不满意都无所谓,毕竟现下是我要借您进入阳家。”

霓临沨提醒他:“先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只怕你我还未进入阳家,就会被这些人背后的主使发现踪迹。”

“阁主不必担心,”竹栖砚伸手在面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因为‘您’与‘我’已按照原路线往阳家去了,而负责‘监视’他们的——”

他说着自袖中掏出从朝家人身上缴来的联络法器,嘴边弧度愈发明显:“也已经变成你我了。”

“相信听澜阁与阳家对峙多时,对其内部构成总该是了解的吧,而且以您的智谋,就是阳家之中有一两个您的暗桩也不奇怪。”

“您到现在都任由我带您行动,想来心中早已想好去到阳家的对策了。”

竹栖砚对霓临沨轻轻歪头:“在下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你我合作一场,阁主不妨为在下指点一番,下一步该去哪里呢?”

看来他虽嘴上说着与自己合作,实际上仍是一种要挟,毕竟竹栖砚并未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

他是故意借着之前的交易用他人的势力找到自己,还顺应对方的意思封印自己的修为,再将自己带到阳家属地,这时目的达成,他便杀掉那些监视之人取而代之,转而亲自控制自己,主导这场新的合作。

霓临沨大概料到了竹栖砚想做甚么,他轻轻叹一口气,暂且应道:“那便如先生所愿,我们先去阜扬。”

***

夜幕降临,阳家本部的一幢高阁屋顶现出一道身影。

玉苍鸾身着赭纹窄袖黑衣,乌发以一根暗红色发带束起,面上覆一狰狞鬼面,手握一柄长戟,抬脚轻盈落在宝顶之上。

“我授你阳家宝器,赐你象征阳家属臣身份的‘金乌印’,印中有阳家上下人口及附属家臣名册,你须逐个清查一遍,若有异心者,便以此戟格杀勿论。”

阳澄麟的话回响在耳边,玉苍鸾抬起右手拿下鬼面,腕间的一道金链随他动作发出响声,正是那所谓“金乌印”所化。

美其名曰阳家属臣身份的象征,其实不过是变相将他困在了阳家及其属地范围内,监视着他不让他逃跑罢了。

玉苍鸾冷哼一声,心念一动从金乌印中调出阳家名册,细细浏览了一番,忽而眼神一凛,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霁怀沙。

能在阳家老祖眼底下蒙混过关,此人倒是有些手段,若能想方法重新联系上这样的人,也许能取得逃脱之法。

也罢,既然阳澄麟想查,就让他来瞧瞧,阳如意身边还有多少个“霁怀沙”。

玉苍鸾收起名册,重新戴上鬼面,接着从屋顶上纵身一跃,如一只飞鸟一般融入浓浓夜色之中。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