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日之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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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家家主殿外,一位眉眼精致、衣着秀丽的女子缓步拾级而上。

两旁守卫的修者见了她纷纷行礼道:“见过映大人。”

映阑珊停步朝众人示意不必多礼,这时大殿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位侍女领着几个下人神色慌张地走了出来。

殿外之人朝几人看去,就见那几个下人手里正抬着几副担架,架上歪歪扭扭盖着白布,许是由于动作匆忙,其中一个架上白布尚未盖全,露出了一具遍体鳞伤、面目全非的男子尸体来。

众人见状皆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目光,那几人向皱起眉头的映阑珊匆匆行了个礼,便连忙抬着担架离开了。

映阑珊默默叹了口气,一路走到大殿门前,向门前侍者低声开口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映某有要事向家主大人禀报。”

“不必通传了,”侍者刚要动作,却闻门里传来了阳如意的声音,“进来罢,阑珊。”

映阑珊踏入殿中,见其中仍是一副丝竹靡靡之景,仿佛方才那几个死去的娈宠并不是从这里抬出去的。

她抬头朝前看去,阳如意正躺在一青衣男子膝上,任由对方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见她来了才懒懒睁开眼来。

映阑珊连忙跪下行礼道:“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起来吧,我早就说过,只有你我在场时不必这么客气,”阳如意对她笑道,“毕竟你我也算许多年的朋友了。”

“家主大人折煞映某了,”映阑珊低着头道,“属下年少不识礼数,多有冒犯,还请家主大人恕罪。”

“嘁,你变得无趣了,阑珊。”阳如意突然感叹了一句,映阑珊却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客座上,没有接话。

“说罢,你找我有何事?”阳如意似乎是放弃了刚才的话题,转而问道。

映阑珊接过阳如意着人递来的酒杯,开口道:“家主大人自济延回来也有几日了,阳家家臣在济延折损众多,诸世家皆忧心不已。”

“死都死了,他们有甚么好忧心的?”阳如意由着身边人喂了一口酒,不以为意,“如今齐仇疆已除去,他们该庆幸今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才是。”

映阑珊将酒杯放在面前的桌上:“可经此动乱,阳家修者锐减,实力削弱,人心更是不稳。属下斗胆,还请家主大人尽快招揽能人,拉拢人心,重振诸君士气为上。”

阳如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哗啦”坐起身来烦躁道:“日日都是这么些话,你们一个个的就是看我不顺眼罢了!”

映阑珊连忙跪下:“属下不敢。”

阳如意站起来抬手打翻了一旁侍女手中端着的酒杯,怒道:“口口声声说着让我招揽人才招揽人才!若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尽出些孬种败类,我阳家何至于无人可用、我何至于被人算计!”

“当啷”一声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屋中人忙“唰唰”跪了一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阳如意继续吼着:“父亲在时阳家鼎盛,有三大长老隅皋四杰!那个阳如镜叛走阳家,还有那么多人争抢着追随!只有我、只有我一直守着阳家,却只能被齐仇疆那样的腌臜东西坑害拖累!凭什么?凭什么?!”

映阑珊低下头沉声道:“家主大人还请息怒。”

阳如意一顿发泄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她仰头深呼吸了几口,忽而重新看向映阑珊,就这么流下两行眼泪:“阑珊,我好累,你帮帮我。”

映阑珊又叹出一口气:“是,属下会尽力,还请家主大人振作起来,不要……不要再沉迷于男色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阳如意却噙着一双泪眼凄惨笑了出来:“阑珊,连你也要笑话我、可怜我么?”

映阑珊急忙抬起头来看向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阳如意转身伸手抬起一旁跪着的青年的脸,痴痴看着对方道:“我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抢走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好……”

她说着抚上对方脸颊,嘴中喃喃道:“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她蹲下身,将头埋在对方颈边,流着泪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呢…临沨哥哥……”

映阑珊瞳孔骤缩,但见阳如意眼神一变,忽然拔下头上一根金簪狠狠朝面前人脸上划去。

伴随着惨叫声响起,阳如意一把掐住脸上鲜血淋漓的青年掼在地上,嘴里恶狠狠道:“你这贱人!怎的生了一张和他相似的脸!你不配!”

那痛不欲生的青年嘴里不停地求饶,阳如意却恍若未闻,她眼中闪起诡异又兴奋的光芒,举起金簪在对方脸上狠狠划了起来,大殿之上一时哀嚎不绝,血肉横飞。

映阑珊闭了闭眼,按下心中泛起的不适感。

片刻之后,就听那青年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她重新睁开眼来,看见阳如意骑坐在对方身上,无所谓地抬起被鲜血染红的衣袖擦了擦脸上血迹,而金簪已直直捅|进了对方喉咙。

“来人,把这贱人带下去处理掉,”阳如意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冷冰冰地开了口,“别让他脏了我的眼。”

周围的侍女下人刚熟练地应下准备动作,却听一道更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慢着。”

映阑珊浑身一震,劈手朝阳如意身后挥出一道掌力,高声喝道:“你是何人?”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高挑身影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阳家家主背后,脸上一副鬼面煞气逼人。

玉苍鸾抬手用长戟挥开攻向自己的灵力,叫众人都看清了自己腕间的“金乌印”,映阑珊见状一惊,不得不收起了身上的威压。

阳如意这才从惊恐中回过身来,慢慢转过身去,就见玉苍鸾持戟在手,冷笑道:“吾乃老祖亲封监察,专门调查阳家之中心怀不轨之人,今日走马上任,特来向家主问好。”

映阑珊闻言向前走了一步,怀疑道:“此话当真?”

“有老祖谕令在此,”玉苍鸾抬手朝阳如意扔了个令牌一样的东西,而后看向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继续道,“既是要调查阳家上下所有人,那么死人活人便都不能放过,请家主容我将尸体带去查探之后再作处理。”

阳如意看了谕令内容,不疑有他,只是她方才被玉苍鸾身上的寒气震了一震,心下不悦,便随意道:“允了,不过你戴着这么个吓人的面具,莫非是样貌丑陋不能见人?若是如此,那你以后还是少在我面前出现罢。”

玉苍鸾原本提起脚边尸体准备离开,闻言轻笑一声,金尖长戟在手中转了半圈,戟尖直指瞪大眼睛的阳如意,面具之下眉头轻挑:“不过是个面具罢了,家主大人若怕见了之后会做噩梦,在下取下便是,只是——”

他冷哼一声,冷兵锋芒逼近阳如意喉间:“——不知你是否做好了一观阎罗真容的准备呢?”

下一刻玉苍鸾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殿之中,徒留惊出一身冷汗的阳如意彻底愣在了原地。

***

东洲,阜扬。

自几千年前一把真火烧尽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罪孽之后,不断有修真世家和凡人重新搬来此地居住,两百年前阳家派附属的伏家驻守此地,将阜扬重新划入了阳家的执掌之中。

这一日,伏家家主伏涧山仍如往常一般在丹房中炼丹,却听下人突然来报:

“禀家主,门外有人拜访,对方自称是您的旧友,想要见您。”

“什么?”伏涧山手上动作不变,疑惑问道,“对方可曾报上姓名?”

“不曾。”

“那就不见,”伏涧山以为是甚么恶作剧,挥退下人道,“没看到我正忙着么?”

下人连忙告退,丹房内终归寂静,伏涧山心中却莫名越来越焦躁,过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屋外道:“来人!来——”

屋内烛影摇晃,屋外风声呼啸,这时他才察觉到房中属于他人的气息。

伏涧山猛地回头,见自己的丹炉旁突然出现了一站一坐两道人影,火光将来人的面庞照亮,让他险些叫出了声。

“你、您是……”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却迟迟不敢说出心中所想的那个名字。

霓临沨的面容被炉火映得愈发温润,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最先开了口:“许久不见了,涧山兄。”

他坐在轮椅上,由竹栖砚推着朝对方走近几步,于是两人都看清了伏涧山额上流下的豆大的汗珠。

竹栖砚暗暗挑了挑眉——霓临沨说他与这伏家家主是幼年就相识的朋友,对方还曾受过他救命之恩,二人如今要隐藏身份接近阳家人,伏家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看这位伏家家主的表现,可不像是多年不见的友人兼救命恩人出现在眼前的反应啊。

伏涧山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勉强压下心绪,朝面前人笑道:“让霓阁主见笑了,之前下人来报时在下还不敢乱猜,不曾想竟是阁主亲至,是下人不懂事怠慢了阁主,在下在此给您赔罪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终于试探着问道:“不知……阁主突然到访寒舍,所为何事呢?”

霓临沨笑了笑:“涧山兄还是这么客气,唐突来访是小弟考虑不周。说来惭愧,小弟是遭人陷害流落至此,为躲避追杀才与属下找到你这里的。”

伏涧山闻言动作一顿,面上闪过错愕,又急忙收敛了神色,讪笑道:“啊……是、是这样。”

霓临沨继续道:“上次小弟遭人追杀,也是涧山兄收留了走投无路的我,小弟心中感激不尽。此番遭遇陷害茫然无措之时,小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涧山兄,故而前来投靠。涧山兄义薄云天,还望收留小弟暂住几日,待我联系到阁中其他属下便离开,决不会叨扰太久。”

“这……”伏涧山眼神躲闪,犹豫道,“在下人微力薄,寒舍又简陋如斯,怕是入不得阁主的眼。”

“诶,涧山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霓临沨说着抬手轻咳几声,“你我同为阳家下人时便同寝同修,如今又何来甚么入不入得我眼之说。”

伏涧山吞吞吐吐道:“可、可……”

此时却见眼前晃过一道雪亮刀光,伏涧山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形已被竹栖砚拿符咒定住,而对方则提刀横在他颈前,逼近他笑道:“阁主已经明说了,我们不会在此停留太久,只是向阁下讨个落脚之处,阁下大可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寻个房间给我们藏身,而后装作甚么都没有发生过便好。”

“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罢。”

伏涧山喉咙滚动,看了眼不远处笑得温和的霓临沨,又看向面前勾起嘴角的竹栖砚,面上闪过挣扎之色。

“方才在下带着阁主进来时,”竹栖砚接着不紧不慢道,“见一公子正在房内打坐修炼,想必正是阁下的儿子罢,当真是一表人才,说起来……这还要多亏当年阁主救命之恩,阁下的儿子才能活到今日,没错吧?”

伏涧山睁大眼睛,变得慌张起来。

“只可惜,”竹栖砚抬指轻弹了一下横在对方喉间的刀锋,在嗡鸣不已的振刀声中愉快道,“这位公子与在下身形有些相仿呢。”

“不要动我儿!”伏涧山着急地喊出了声,他飞快转动眼珠向远处的霓临沨投出求情之意,用干涩的嗓音道:“我……我帮你们便是。”

***

一大早,宣秉呈便负手走进了地牢,负责看守的修者向他行礼,宣秉呈便朝对方问道:“如何?”

“回宣大人,梦姑娘仍是不肯说话,我等欲着人为她治疗伤处,她也不曾回应我们。”

宣秉呈脸色阴了下来,撇下看守独自走进地牢最深处,远远地看到梦红拂背对着自己抱腿靠坐在牢门边上。

他冷声开口道:“醒了为何不让他们治伤?”

无人应答。

宣秉呈轻轻皱了皱眉,哼道:“你和你姐姐一样的倔脾气。”

梦红拂如同炸了毛的猫儿一般,突然站起身来转向他,吼道:“我说过,你不配提她!”

宣秉呈却趁机向她口中扔了一枚丹药,又抬掌使灵力击中她穴道,迫使对方将丹药吞了下去。

梦红拂弯下腰一阵干呕,宣秉呈视若无睹,只是站在牢门外看向别处,继续自顾自道:“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霓临沨失踪了。”

***

中洲平都,太微府总部许久未用的议事殿内,又重新亮起了灯火。

太微府首席坐镇,六大世家齐聚一堂,只为一个修真界突然传开的消息。

“听澜阁阁主失踪了?”雪家屏风之后,离相月语带戏谑,“听闻他是在南洲失去踪迹的,不知算家和御家有什么头绪么?”

御钦霄打个哈哈道:“诶呦,我这几日都在管教我那到处乱跑的儿子,这事还是刚刚听说呢。”

“算家与听澜阁泾渭分明,互不干涉,我倒不知要有甚么头绪。且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真要说头绪,”算未予意有所指地看向阳家屏风,“还不若问问阳家家主呢。”

阳如意却有些心不在焉,等意识到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慢吞吞道:“我、我也是刚听说……”

“不管怎样,”这时朝别赋在屏风后开了口,“听澜阁与众世家及太微府皆有联系,且听澜阁主声望极高,我等也各自出些力,助听澜阁寻人为上。”

雁孤宁点头应下,就听千家轮值家主不耐烦道:“知道了!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呦,这次又是哪个愣小子不识规矩,”离相月掩唇笑道,“朝家主都还没发话,你就要走了?”

“倒是让我有些怀念之前那位了。”朝别赋冷笑一声。

“还有一事……”却见此时阳如意又出声道,“前些日子有两位太微令‘天’级罪犯在阳家船上制造混乱,已被我家老祖诛灭,还请首席将其名字从太微令上抹去罢。”

她手里捏着阳澄麟给她的说辞,干巴巴地讲了出来。

“哦?好似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来着,是叫甚么……?”离相月支颐道,“嗨呀瞧我这记性,总之既然已经身死,我自然没有异议喽。”

千家人立马附和,算未予与御庚辰也表示赞同。

朝别赋的神色隐在屏风后,他最后淡淡开口道:“既然那位大人亲自出手,我等当然无理由反驳——雁孤宁。”

雁孤宁颔首开口应道:“是。”

“总归人都死了,那就将苍峦的名字从‘太微令’上除去,”朝别赋端坐台后,面上勾起一抹狡黠而狠毒的笑意,“只留下竹栖砚的名字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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