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沿着墙壁疾走如风,而后借力一跃,踩着追来的几个傀儡的头顶落在地上。
他抬剑绞住再度朝自己甩来的两道锁链,接着使力将锁链扯紧,以此制住了对面傀儡的动作。
玉苍鸾咬牙将剑一挑,锁链登时被扯得哗哗作响,他矮身躲开从四面夹攻而来的铁掌,同时长腿横扫,将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傀儡撂倒。
眼见自己近身处的一群傀儡被踢得东倒西歪,玉苍鸾双臂握紧脊椎剑,径直自原地翻身至半空,借着旋转之力将剑身从绞紧的锁链里挣脱出来。
远处再次飞来密密麻麻的锁链织成罗网,欲将他困在其中,玉苍鸾趁翻身之际脚尖点在屋顶轻轻借力,而后举剑左右开弓“铛铛铛”将攻向自己的锁链挡开。
然而锁链攻势密集,符咒更有灵力加成,玉苍鸾躲避格挡间仍免不了被波及,不一会儿身上便添了不少伤口,破烂的上衣只余几根布条堪堪挂在臂膀间。
“十傀”见状,纷纷将符咒锁链甩向玉苍鸾落脚处,不想玉苍鸾却露出个正中下怀的笑容,在锁链即将打中自己的前一刻闪身一跳离开了原处。
锁链都“咣咣”砸进屋顶,玉苍鸾则趁势以剑贴着锁链朝另一端的“十傀”滑去。
眼看已经逼近离得最近的“甲”字傀,玉苍鸾一脚踏上对方贴着白纸的脸,接着提剑在手朝前横扫,一剑挑飞了近前的两颗头颅。
他以身下傀儡为支点,长腿一跨一个后空翻避过周围四傀攻向自己的动作,又在落地之际旋身将“甲”字傀拦腰劈成了两半。
玉苍鸾攻势不减,他灵活地在剩余的几个傀儡中周旋,同时留意着先前被自己拆分的傀儡的恢复。
玉苍鸾伸剑捅|穿面前“丁”字傀的胸膛,又转手挽起个剑花反手一掏将身后“壬”字傀钉在墙上。
他偏头躲开最先恢复的“己”字傀再次攻来的锁链,脸侧乌发被削下几缕散在空中,他不以为意,反手给了左边“戊”字傀脸上一个结实的巴掌。
“戊”字傀被他一掌打得头颅一歪,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玉苍鸾右手持剑格挡对方仍旧攻击自己的动作,左手则趁其不备握住对方脖颈将之一把掼在地上。
玉苍鸾顺势跟着对方一齐倒在地上,剑锋一转卸掉“戊”字傀四肢,然后翻身而起挡住远处甩来的锁链。
他不作丝毫停留,再度旋身跃至半空,提剑朝“丙”字傀的后颈砍去。
正当剑刃贴上对方后颈骨头时,玉苍鸾身后却忽然掠过一道呼啸而来的掌风。
——怎会?玉苍鸾心中大惊,他是计算好了其余傀儡恢复或者赶来的时间才有这一击的!
不及细想,玉苍鸾连忙咬牙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谁知仍是慢了一步。
只听“嘭”的一声,玉苍鸾被一掌击中后胸,而后狠狠撞进了另一侧的墙壁内,瞬间石壁破碎,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咳、咳咳……”玉苍鸾无力地滚落在地,却丝毫不敢松懈,从一地碎石中艰难爬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十傀”不是活物,一次次对阵下来丝毫不见疲态,甚至恢复速度还在加快,而他本就受伤严重,又灵力受制,开始还能抓住对方弱点以快取胜,可如今对战多时,他的体力已明显流失,优势不复存在。
“嗬…嗬……”玉苍鸾轻轻喘着粗气站起身,双眼紧紧盯着面前“十傀”动作。
他抬手擦掉面颊上的血迹,压低的长眉间现出些凛冽的戾气来。
须得想办法取回自己的灵力,玉苍鸾想道。
***
算无名掐着传讯符看清上面的消息,随即收起剑来转身,面无表情道:“随我走。”
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减,抬脚跟上算无名步伐,樗旻枢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与自己擦肩而过,这才最后走出小屋。
院外伪装成城民的各派散修仍旧在观望着,樗旻枢见竹栖砚没有解释之意,于是率先站定朝众人开口诚恳道:
“诸君,在下知晓你们对禄存派被灭一事十分关心,在下亦然。如今岐渊确实与七杀盟交好,也受了七杀盟许多帮助,正因如此在下明白,七杀盟不是那等心怀不轨坐享其成过河拆桥之辈,故而愿意亲自前来替他们查清事情缘由。”
“诸位也看到了,禄存派虽与七杀盟有所往来,但也不过是互帮互助之举,无一丝一毫坑害之意,若依此认为七杀盟有杀人之举未免太过勉强,恐反遭有心之人利用。在下也与七杀盟的同志有所交往,他们皆是侠义之人,还请诸位相信在下与七杀盟的诚意。”
“日后诸位的帮派若是有困难之处,尽可来岐渊找在下,在下与七杀盟都会竭尽所能帮助诸位。”
一番话占尽情理——既然七杀盟与各帮派有所联系之事已经被或多或少地察觉,樗旻枢想不如索性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寻求更加长远的合作。
众人亦不愿因未下定论之事咄咄逼人,只要确保自己不是真的纯粹被七杀盟利用了,那禄存派究竟是怎样被杀害,他们其实也不想过多关心。
院中有人立马朝樗旻枢抱拳:“先生所言极是,还请转告七杀盟首领,我等自然是愿意与七杀盟与先生合作的。”
旁人之人随即应和道:“如今看来禄存派被灭一事与七杀盟无关,纯属个人恩怨,我等便不多作打搅了。”
这便是自己找台阶下了,一是樗旻枢将道理都讲清,他们再纠缠倒显得无礼,二是……
众人看向大方揭开幂离露出面容的竹栖砚——太微令榜上之人在此,这等危险人物与禄存派之事沾上关系,他们恨不得离此地此事更远些。
转眼间院中人作鸟兽散去,竹栖砚眼带兴味地看着轻轻舒了一口气的樗旻枢:“没想到樗先生口才这么好,这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在下还要厉害些。”
樗旻枢心知这事只是暂时按下,竹栖砚埋下的祸患可不是这么简单,于是回敬对方道:“先生谬赞了,在下的本事不及先生万分之一。”
算无名在远处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出声打断道:“你们还走不走。”
“无名先生不必着急啊,”竹栖砚转身朝前走去,一边问道,“二位在七杀盟待了许久,不知可否给在下讲讲,这七杀盟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算无名闻言一顿,樗旻枢从后面跟上来答道:“先生去见过就知道了。”
“此言差矣,”竹栖砚却道,“常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下自然要先了解对方一番,才好一会儿应对这位首领大人啊。”
“还是说……”他故作一顿,看向神色各异的二人,勾唇笑道,“其实二位也没有见过首领大人?”
竹栖砚说的不错,知己知彼方能占据先机,樗旻枢想到先前岐渊之事,心中亦有计较——不若借此机会一探七杀盟底细。
“先生想要如何呢?”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果不其然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精光。
“不如何,只是一个小小的合作罢了。”
***
算无名依照竹栖砚之意,重新朝联络之人去了信,不一会儿便得了回复,于是三人没回岐渊,转而按信中指示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三人御剑而行,径直飞入一处苍茫烟水尽头的层叠山峦。
山中景色雅致,仿佛一幅泼墨画卷,山水之间回响着杳杳琴音,身处其间,只觉人与山与水皆如真似幻。
几人在一帘飞瀑旁的山崖上落下,却没有急着进入,算无名疑惑地看向另外两人:“何意?”
竹栖砚竖起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意思,轻声道:“我们在等人。”
片刻之后,只见两道人影朝着樗旻枢的方向御剑赶来。
三人老远便听到岳鸣渊欣喜的声音:“旻枢!我们来啦!”
甫一落地,岳鸣渊便跳下剑来一把揽住樗旻枢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对方没有受伤后,才继续道:“旻枢啊,我收到你的消息便带着兰锦烟赶过来了,你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啊?”
兰锦烟从岳鸣渊身后转出,朝樗旻枢俯身行礼,抬头时却望进一双戏谑的眼里,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在这里?”
岳鸣渊这才看到竹栖砚,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竹栖砚?你……”
竹栖砚已将惯常把玩的折扇拿在手里,闻言持扇朝两人拱手,彬彬有礼道:“二位久见了。”
“额……”岳鸣渊简直受宠若惊,正摸不着头脑,就见竹栖砚看向兰锦烟继续缓缓道:“对了兰先生,齐仇疆已死,我们的交易也可继续,了不知那阵法何时能做成呢?”
兰锦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斟酌着回答道:“……七日之内便可完成。”
“那便好,”竹栖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唰地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意味深长道,“现下入局之人已经到齐,我们可以去见那位幕后之人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山谷中的琴音倏尔变得泠泠,似与飞瀑落石之声融为一体,崖上众人忽有所感,皆回头看向身后水帘瀑布。
下一刻,仿佛与琴音相合,瀑布之中忽而飞出几滴晶莹水珠,随着铮然弦声朝几人而来。
一瞬间天地静默,此方世界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定住,风雨消弭,草木皆寂,唯有那水珠之中映出此界万物,无中生有,有无相生,生生不息,包罗万象。
随即弦音打破寂静,落叶复萧萧,风声还簌簌,水珠滴落在地,而崖上众人已不见了踪影。
***
樗旻枢再睁眼时,众人已身在一处露天的厅堂内。
正对面上首处放着一架矮几,几案的一边燃着香炉,而苻凌涯正坐在另一边抬手斟茶。
樗旻枢数了数,盘中茶盏一共有八个。
矮几后面端坐着一个玄衣人,那人一头白发梳得齐整,又以木簪固定,整张脸被一副黑色面具所覆盖,面具之上却没有刻画五官,衬得整个人的气质都诡异了起来。
矮几西侧置着一架屏风,一道抚琴的身影隐隐约约现于屏风之后,清越悠然的琴声正从那人指尖倾泻而出。
樗旻枢将打探的眼神收回,就见几人面前放了四张小几与蒲团,而正中间朝里一些面对着上首的地方则放着一副棋盘。
邀请之意不言而喻。
他尚在犹豫一瞬,却闻身旁竹栖砚轻笑一声,竟径直走上前去,撩袍坐在了棋盘前。
众人只以为他来势汹汹,故而欲占据主动,但若玉苍鸾在此,必能明白竹栖砚此举意在何处。
——只因那棋盘之上摆着的,正是二人不久前在船上所推演的棋局!
面具人见状一挥衣袖,盘中茶盏登时分散开来,自动浮至众人面前的桌案上,樗旻枢等人于是各自落座。
苻凌涯亦捧起一盏茶浅酌,他眼帘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面具人在悠扬的琴声里开了口,声音仍旧飘渺得如同浮在空中,辨不清其中情绪。他道:
“不知竹先生求见在下,所为何事啊?”
“首领大人这话说得却是本末倒置了,”竹栖砚以扇掩面,“分明是你们百般算计要引我前来,怎的成了我有求于贵盟了?”
“哦?在下有些不明白先生此话何意,”七杀盟首领模糊地笑道,“不如先生先讲一讲,我们是何时算计过先生呢?”
竹栖砚轻轻挑眉,目光却瞥向面前棋局,沉声道:“那就——从岐渊矿工反叛,太微府雾赦己越狱开始讲起罢。”
樗旻枢等人闻言皆是一惊。
***
“铛铛铛铛!”玉苍鸾脚踏两只傀儡的头颅,举剑与面前“辛”字傀过了数十招,随即向后翻身,接着足蹬墙壁,从掠过头顶与身侧的锁链中穿过,提剑直直朝前刺去。
利刃刺入“辛”字傀胸口,玉苍鸾拿着剑一搅,登时将那傀儡胸腹掏了个大洞。
这时周围再次袭来数道锁链,眼看就要逼近他周身,玉苍鸾却不闪不避,竟任由那些锁链刺入他骨肉,将他钉在了原地!
“十傀”以为他体力已失,再无还手之力,立马朝他所在方向靠拢而来。
却见玉苍鸾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直直捣入面前“辛”字傀大开的胸腹,抓住了其中泛着灵力的部件。
“辛”字傀修复的动作一顿,玉苍鸾低喝一声,抬起被锁链缠住的右臂,将脊椎剑反手插|进靠过来的“庚”字傀体内,再如法炮制,以右手紧紧握住对方胸腔内泛起修复灵力的部位。
霎时间,傀儡中的灵力透过玉苍鸾血淋淋的双手进入他双臂被封的经脉之内,这下内外联通,玉苍鸾体内滞涩的灵力逐渐与外界中的灵气建立起新的联系来。
涌入的灵力暴力地冲刷着玉苍鸾体内堵塞的经脉,他全身被锁链封锁的地方不可抑制地一寸寸破裂,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其中流出,几乎将他浇成了个血人。
然而玉苍鸾仿佛无知无觉,反倒咬紧牙关死死握住两侧的傀儡,让更多的灵力流入自己体内。
“啪!啪!啪!”几声,玉苍鸾身上数道大穴被灵流冲开,鲜红的血伴随着凝结成细小冰晶的灵力喷出,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其他傀儡放出更多锁链将他钉在原地难以动弹,玉苍鸾咬破嘴唇,鲜血止不住地从嘴角溢出,他堪堪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倒下,却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远远看去早没了人样。
可是他仍旧高仰着头颅,乱发之下的一双凤眸愈发明亮坚定,仿佛划破沉闷黑夜的闪电,又如冻结混浊海水的坚冰。
随着涌出的灵力越来越强,暴乱的灵流开始围绕着玉苍鸾身体打转,一时间竟连“十傀”也被卷得站立不稳。
玉苍鸾的黑发被吹得在空中散开,他眼中渐渐凝起风雷,紫色与蓝色的灵力交错着将他全身包围起来。
玉苍鸾大吼一声,张开的唇齿之间含着红血:“借尔等灵力一用!”
他慢慢撑着站直身子,朝天怒喝道:“阳家老祖!你既然想看,便给我睁开老眼看清了——”
“玉字十六诀——玷!”
璞玉有瑕,白圭无玷。
一时间密室之内如至凛冬,地面上铺开苍白寒霜,玉苍鸾身上被钉入锁链的伤口处皆结起血色冰晶,迅速覆盖了锁链上闪烁的符咒,又沿着锁链一路爬上“十傀”的双手,将它们的动作冻住。
玉苍鸾全身如同覆上了一层血水凝成的鳞片,其中交织的冰雪与雷电之力正在飞速修复他身上的伤口。
冰雪爬上玉苍鸾的面庞与长睫,他呼出一口冷气,接着聚集起灵力的双手猛地收紧,瞬间便将两旁的“辛庚”二傀炸为碎片。
玉苍鸾双手间的灵力随炸开的碎片向四周扩散,将动作受制的“十傀”震得往后退去。
他反手扯住钉着自己的锁链,眼也不眨地将之一道道从体内拔|了出来,从伤口中涌出的鲜血立刻凝为雪花般的鳞片盖于其上,像是在经历一场惨烈而壮美的龙蜕。
玉苍鸾动作不停,眼见恢复愈来愈快的“十傀”朝自己再次攻来,他迅速离开原地,同时抬手召出耀目雷电,高喝一声:“来!”
刹那间满室亮如白昼,紫色闪电如蛇吐信,以玉苍鸾为中心朝四周扫射而去,紧紧缠上猎物的身体。
登时雷鸣轰响,地崩石摧,尘沙散尽之间,玉苍鸾长发高束,麟甲覆身,手中执着冰凌凝作的长|枪回身一挽,蓄着风雷的枪尖直指脚下地面。
他眉凝寒霜,目如闪电,身周紫色电光尚未完全散去,下一刻身形便已出现在了“十傀”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