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仇疆被柳正峰取代之事传到了岐渊,一时众说纷纭,群情激愤。
一方面沉寂许久的岐渊灵矿坍塌之祸再次被摆上台面,不少人开始重新了解当年的细节。
另一方面罪魁祸首与事实真相似乎昭然若揭,听信阳家说法的人纷纷痛斥柳正峰其人遗害万年,对于太微府则大多认为其咎由自取,活该被扣上黑锅。
也有敏锐之人察觉到这其中隐藏着世家之间的角力,而柳正峰与齐仇疆不过是最先的抛弃的棋子罢了。
樗旻枢坐在帐中,一边观摩桌上的沙盘,一边听几个修士汇报近来城中的舆论动向。
听到大家议论的对象从单单的柳正峰自作孽逐渐变成了世家唯利是图、太微府为虎作伥才导致当年祸患,他不禁感叹七杀盟操控舆论的能力之强。
到底是谁人在做这些谋划,若是他们这些山野小城土生土长的凡人出身,可想不到这样高明的手段,七杀盟……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反叛组织么?
而且还有一点令樗旻枢十分在意。
他一直都想彻底解决岐渊的矿难之事,故而才设法多方调查当年灵矿坍塌之祸的真相,甚至因此请御庚辰从世家内部着手。
不想事情进行得过分顺利,仿佛是有人知晓自己的心意一般,他与御庚辰商量没过多久,柳正峰的事便从北洲传了过来。
莫非……樗旻枢皱起眉来,一个猜想在心底隐约浮现。
这时,却见一个修者慌张地跑进帐中,朝他道:“头儿!听说昨晚禄存派被灭了!派中大部分人死在杨开城内阳家修士府邸内,唯有首领与一位谋士死在了他们本部内,而且……”
樗旻枢抬头看向对方:“而且甚么?”
那人话语间带上了恐惧:“而且……听闻那谋士死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竟是他和‘七杀盟’的书信内容!”
樗旻枢腾地站起身来。
***
樗旻枢半路上碰到了同样着急的岳鸣渊,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剑修。
樗旻枢拦住他问道:“岳大哥,你这可是要去杨开?”
岳鸣渊冲他点头:“是啊,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情况又对七杀盟不利,不快些处理的话,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他说着就要越过樗旻枢离开,不想樗旻枢拽着他不让他走:“这是苻先生的意思?”
“是的,他还特地将算先生借我一用。”岳鸣渊见他有话要说,索性先将身后跟着的人介绍给樗旻枢,“这是算无名先生,算先生,这是我同乡,也是七杀盟之人,名为樗旻枢。”
算无名原本在观望他处,闻言抱着剑转过头来朝樗旻枢点了点头。
樗旻枢向对方拱了拱手:“久仰先生大名,幸会。”
又对岳鸣渊继续道:“岳大哥,这次让我去罢。”
“啊?”岳鸣渊愣了愣,“你在岐渊事务繁多,怎好意思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我俩去便可。”
樗旻枢摆摆手:“只是去打探情况,不算劳烦。我知岳大哥忧心七杀盟,但若是你前去,却多有不妥。”
岳鸣渊虽有疑惑,但见他神情严肃,忙问道:“这……旻枢此话怎讲?”
“我听人来报,说禄存派那谋士死时手中攥着与七杀盟的书信,可见七杀盟在此事中已经立场暧昧。”
“凶手用心险恶,信件暴露了禄存派与七杀盟有往来事小,若有心人发难,便会变成七杀盟谋杀禄存派的证明,此时七杀盟前去打探情况,只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难抵众口铄金啊。”
岳鸣渊与算无名同是一凛,岳鸣渊犹豫道:“可副首领他……”
“我知道苻先生的意思,”樗旻枢继续道来,“他是想借岳大哥的人品与名声来表明七杀盟的态度,这样打感情牌对他来说确是两全之法,但在我看来大可不必。”
“岐渊现在明面上与七杀盟是合作的关系,若我以岐渊的名义前去,则可保留中立的立场,所言所为亦更容易让众人信服,如此便不用让岳大哥冒险了。”
岳鸣渊思索片刻,拍拍他肩膀道:“你说得在理,那便麻烦你替我走一趟杨开了。只是我仍是担心你的安危,这样罢,不若让算先生暗中保护你,我也好放心些。”
***
樗旻枢赶到禄存派本部时,杨开城民正把派中部众的尸体一具具地抬进院内,屋中首领与谋士的尸体也被一并整齐地摆在院中,而那封沾血的书信则放在屋中的桌上,看来现场已经被人调查过了。
这些小帮派自己出了事,太微府是不会管的,大多是闻风而来的别的帮派将他们随身之物搜刮一番便了事。
凡人疲于奔命,亦少有余力关心这些本就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仙老爷的死活。
那么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樗旻枢放慢脚步,心觉凶手的目的恐怕比他所想的更加复杂。
他知道禄存派与七杀盟有联系并不是个例,事实上,南洲兴起的这些大小反叛帮派同盟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七杀盟的身影。
这些帮派大多是和禄存派相似,本就有一些组织基础,却由于经营不善而濒临解散。
七杀盟派遣盟众以个人身份接触他们,适时给予人力物力财力的支持,从而让他们在南洲有一席之地,又因他们本身规模不大,不会引起太微府过多的关注,这样得以在暗地里慢慢取缔世家在南洲上的据点。
加入这些组织的人不会主动透露自己属于七杀盟的身份,据樗旻枢推测,七杀盟目前并不想在世家面前暴露太多实力,所以选择暗度陈仓之法,以小帮小派为掩护将自己的触角延伸至南洲各处。
可这次禄存派被灭,恰巧将七杀盟暴露在人前,那些帮派之人又不会都是傻子,总有聪明人会察觉到曾经的“慷慨救助”的蹊跷之处,从而疑心自己帮派内或许也有七杀盟的痕迹。
这样一来确实将七杀盟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各派已经开始怀疑七杀盟的动机目的——这满院伪装成城民的散修就是证明。
不管七杀盟是否真做了杀人的事,猜忌的种子已经在众人心里种下。
就算查清了真凶,七杀盟暗中蓄力徐徐图之的打算总归宣告失败,后续必定要给这些被他们推到台前的小帮派一个交代,毕竟谁也不想糊里糊涂白白替别人做嫁衣。
倘若没能查到真凶,或者说七杀盟被迫背了这口锅,少不得要落个居心叵测过河拆桥的骂名,轻则会失去这些帮派甚至南洲的民心,严重的话说不定会引来这些人的反扑,使得前功尽弃,无论哪个都对七杀盟是不利的。
都说打蛇打七寸,原本七杀盟以化整为零、化明为暗作发展之计,巧妙隐于幕后掌控全局,如今却成了掣肘之处,被对方一招牵制。
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樗旻枢少不得要对此计拍手称赞,只是——他如今已身在盟中,便绝不能让对方得逞!
想到此处,樗旻枢心下已有了计较,他无视院中众人明里暗里不怀好意的打探目光,径直走入屋中拿起书信浏览了一遍。
待看清信上内容后,樗旻枢反而稍稍放下心来,他对凶手目的大概有了个猜测,遂当机立断拿着书信朝空无一人的屋内朗声道:“阁下费尽心思引我等前来,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见无人回应,樗旻枢继续道:“在下樗旻枢,受好友之托前来调查禄存派被灭之事,却见阁下不惜将脏水泼向向来处事低调的七杀盟,意欲将南洲局势搅乱。若阁下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在下是否可以推断阁下对七杀盟、对南洲用心险恶呢?”
他话音落下时,院内探寻的数道视线骤然凌厉了起来,便在此刻,一片缥缈青云伴随着轻笑声徐徐落在樗旻枢面前不远处的窗下。
只听一道铮然利剑出鞘之声,算无名的身影如旋风一般掠过樗旻枢身侧,锋芒未至,凛然剑风已将来人面上幂离掀开。
看清对方面容之时,樗旻枢心里一紧,连忙喊道:“先生且慢!”
“嗡——”一声长鸣,剑尖停在竹栖砚颈前半寸之处,杀意已去,剑身犹自震颤不已,余散剑气将两人衣袍扬起,一时间四下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算无名只认得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却不知自己与对方曾在阆阙秘境中见过。
樗旻枢可不同,他不仅从岳鸣渊那里听闻了竹玉二人的诸多事迹,也推断出来正是这两人搅乱了他岐渊之事的布局。
故而在看到来人是竹栖砚时,除却有难怪如此的了然,他心里立刻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樗旻枢朝对方拱手道:“许久未见了,竹先生。”
竹栖砚但笑不语,樗旻枢于是又道:“先生屠杀禄存派究竟意在何处?何故陷害七杀盟?”
“阁下好生咄咄逼人,”竹栖砚闻言开了口,却没有承认,而是反问道:“何来陷害一说啊?”
樗旻枢抿紧嘴唇,他想使一出“苦肉计”,将七杀盟置于弱势的境地,从而博取外面那些尚在观望的帮派的同情,可明显竹栖砚不想这么干。
此时还是不要让对方多说了,樗旻枢直觉再多言几句,难保竹栖砚能把院外几十具尸体说得活过来。
于是他只好道:“不知先生引在下前来见面所为何事呢?”
樗旻枢说话间算无名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几分,显然两人的想法一致——此人已经察觉七杀盟暗地的谋划,绝对不能久留。
只是剑尖刺开竹栖砚皮肤时,他却又笑起来,低声道:“在下可是抱着诚心前来投靠七杀盟的,不想阁下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啊。”
什么?!
樗旻枢疑心自己听错了,没忍住问道:“你说什么?”
竹栖砚抬眼直视着他,眼中气势逼人,他笑道:“素闻樗先生与七杀盟交好,在下欲投靠七杀盟,故而来此拜访阁下,希望阁下能替在下引荐,难道阁下不肯么?”
樗旻枢与他对视,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他少见地有些犹豫不定。
算无名止了动作,一滴滴鲜血沿着长剑滴落在地,竹栖砚又看着他缓缓道:“上次与算先生一见,在下尚佩服先生来去自如的气魄,不想如今阁下已是七杀盟之人。”
算无名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竹栖砚见状无所谓地笑笑,复又转向沉思的樗旻枢:“禄存派被灭尚存诸多疑点,与七杀盟的往来也无法证明真伪,阁下却一口咬定是在下诬陷七杀盟,如此在下也想质疑阁下的立场。”
“听闻岐渊正与七杀盟合作,之前反叛之功也有对方一份助力。如今阁下费心替七杀盟洗清污名,却对引荐在下投靠七杀盟的请求不理不睬,好似此事阁下能做主一般,莫非……”
竹栖砚眼中戏谑之色加深:“……阁下其实也是七杀盟之人?”
这话一出,院中探向屋内的目光登时带了许多审视之意。
樗旻枢无奈叹出一口气:“先生想见谁?”
竹栖砚抬指在自己面前的剑刃上一弹,语调轻快道:“我要见七杀盟首领。”
***
玉苍鸾一打滚从地上快速翻身跃起,躲过了“乙”字傀甩向自己的锁链。
阳澄麟那老家伙好生狡猾,虽将他从墙上放了下来,却没解开穿透他筋骨的锁链以及经脉中的封印,分明是要将他置之死地来测试《琨瑶心经》的奇效。
玉苍鸾接连翻身后退,避开十傀的连续攻势,而后轻巧落地半蹲下|身,抬手将拖拽在自己两侧累赘的锁链缠在双臂之上,接着将双手举至身前,缓缓摆出一个接招的姿势。
他抬起头,黑发利落扬起,脸上沾染的血污却难掩那一双眼中势在必得的锐利锋芒。
下一刻,玉苍鸾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围上来的“十傀”冲去。
“十傀”的攻势迅疾,玉苍鸾的速度却更快,他身形如风,旋身避开“丁”字傀挥来的一掌,又矮身躲过“戊”字傀伸来的锁链,接着朝空中一翻身,让本欲夹攻自己的“甲”“丁”二傀的锁链穿透了彼此的胸膛。
玉苍鸾如黑豹一般敏捷地落在墙壁上,又马上纵身朝地面跳去,下一瞬只见原来他落脚之处登时出现了一个大坑。
“丙”“庚”“癸”三傀收回深深扎进墙里的锁链,转身又向得了喘息之机的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低头避过一道扫向自己的锁链,随即顺势朝前伸手往面前“壬”字傀身上贴了一个定身符咒。
见“壬”字傀果真停下了动作,玉苍鸾心下稍喜,立马转身掠到对方身后趁势将“壬”字傀踢向远处那三傀。
下一瞬,但见飞来的数道锁链将“壬”字傀绞成了碎片。
“十傀”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玉苍鸾却不作一丝停留,他抬脚勾过一旁的“己”字傀,低喝一声一把将其双臂及袖中伸出的锁链一并拆下。
他动作不停,瞬息之间又将缺了部件的“己”字傀朝来路一扔,令其“咣咣咣”地接连撞倒了一大片的人形傀儡。
玉苍鸾随即跃到最后一个“乙”字傀肩上,两条长腿交叉将其脖颈绞住,又拿起从“己”字傀身上拆下来的锁链拴住“乙”字傀头颅。
下一瞬,只见玉苍鸾下盘稳稳锁住傀儡,上身朝后一仰,双手爆发出狠力,竟一把将“乙”字傀的头颅从脖子上拔了下来!
“乙”字傀原本将要恢复的动作再度停了下来,玉苍鸾趁着这间隙打探了一番“十傀”内部的构造。
“十傀”外形骨架与常人无异,就连皮肉触感也十分逼真,内里却大不相同,原本常人放置脏器的地方被冰冷的机关所代替,其上正泛起淡淡的灵力,试图修复被破坏的外壳。
然而玉苍鸾却没有在其中发现灵力的来源——在先前的对阵之中,他可断定“十傀”是属于“灵傀”的,就算背后有人操控,又怎么会找不到傀儡身上的灵力源头?
远处传来骨节碰撞的响动声,玉苍鸾心知其余“十傀”已经要恢复过来了。
他不再停留,转而伸手拔出这无头傀儡体内属于脊椎的骨架,随即踩着无力倒地的“乙”字傀的身体跃起,几个翻身后落在远离“十傀”的一面墙壁上。
玉苍鸾再抬头时,正看到那无头的“乙”字傀从地上直直站起,脖子上方慢慢长出新的头来,而远处复原的“十傀”已持着符咒锁链再度围了上来。
“呵。”玉苍鸾挑眉冷笑一声,以傀儡脊椎作剑横于身前,眸中折射出极兴奋又极冷漠的奇异光芒。
耳边垂下一缕碎发,他盯着对面的敌人,低声道:“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