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之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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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苍鸾眨了眨眼前的血迹,这才彻底将自己的处境看清。

数道锁链穿骨而过,锁住他周身经脉要穴,将他半吊着绑缚在墙壁之上,玉苍鸾稍稍垂下头,脖间锁链随他动作发出轻微的磕碰之声。

他看见自己脚下地面血液滴落之处向外延伸出一个巨大的阵法,正与当时在阳家船上发现的阵法一模一样。

玉苍鸾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玉苍鸾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浮现在半空之中的身影,随即皱了皱眉。

阳澄麟正饶有兴致地看他动作,见状悠悠开口道:“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呢,玉家小子。”

玉苍鸾冷冷看着他,抿了抿染血的唇,没有说话。

阳澄麟面色未变,玉苍鸾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周身锁链上的符咒被催动了,一瞬间仿佛无数牛毛细针刺入骨髓,带来钻心的疼痛,偏偏他灵力被封,没法抵御半分。

玉苍鸾忍不住闷哼一声,登时全身上下渗出鲜血来,一滴滴落在地上,而后汇入阵法之中。

“好好看清你是在与谁说话,”见玉苍鸾浑身颤抖着轻轻抽气,阳澄麟这才满意地开口,“劝你识相一些,若不是因你是玉家后人,我怎会任你活到现在?”

“呵呵……”玉苍鸾垂下额前碎发,嘴里吐出嘲讽的笑,“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你知道便好,”阳澄麟这样说着,下一刻却闪身到玉苍鸾面前,掐着对方的咽喉迫使玉苍鸾抬起头来,“那我问你,你们玉家的《琨瑶心经》在哪里?”

玉苍鸾无神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难以置信道:“你说……甚么?”

“我说——《琨瑶心经》,”阳澄麟好心地重复了一遍,“便是让你小小年纪神识就如此扩展深邃,连我都不能窥透的《琨瑶心经》——它在哪里?”

玉苍鸾唇角溢出血来:“没有……”

“休要装傻,”阳澄麟慢慢收紧手劲,盯着他逼问道,“太微府翻遍整个玉家都没有找到,你们到底将此秘术藏到哪里了?”

“太…太微府……”玉苍鸾仰着头,呼吸逐渐急促,脑中却愈发冷静,他嘴角慢慢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如此。

太微府以禁术之名将玉家灭门,玉苍鸾不是没推测过对方打的是玉家功法、灵宝、产业的主意,毕竟这是七大世家惯有的伎俩。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想要的竟是《琨瑶心经》。

——只因这部心经不是禁术、不是秘法、不是奇功,而是每个玉家人自修炼之始便会学习的、早被他们视作如呼吸吐纳一般寻常的最基本的功法!

甚至寻常到没人为这心经单独做书记录注释,只是将之与修真界常见的入门功法编在一起,便算作玉家子弟人手一本的初学课本了。

哪知……便是他们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事物,要了整个玉家的命。

玉苍鸾觉得自己此刻该放声大笑,他寻找了这么久的灭门真相,如今就这样轻飘飘地呈现在他面前。

可这真相这样简单,简单到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荒谬的玩笑。

他又觉得自己该恸哭一场,玉家上下几百条性命,就因为一个如呼吸般寻常的理由,被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取走了。

可这沉重的血海深仇在他们面前犹抵不过几张薄纸。

阳澄麟看到他脸上似悲似嘲的笑容,难得疑惑了一瞬:“你笑什么?”

玉苍鸾定定望向他,眼里有阳澄麟不懂的哀伤,叫他不由得放松了手上动作。

玉苍鸾缓了口气,这才开口问道:“阁下……修为高深至此,难道没有算到心经在何处么?”

“我是在问你话,”阳澄麟语气转冷,似是不悦,“谁准你反问的?”

“我已经回答了阁下,”玉苍鸾扯起嘴角,“玉家从未藏过《琨瑶心经》。”

“你说什么?”

“若阁下随便找一个玉家修者,都能在他房中找到一本《修真入门》,那上面就有《琨瑶心经》。”

这回轮到阳澄麟难以置信了:“什么?!”

玉苍鸾继续自嘲地笑道:“若阁下随便拉住一个玉家子弟,他都能将《琨瑶心经》倒背如流地说给你听。”

阳澄麟恼怒道:“竖子竟敢玩弄于我!”

他抬手便要给玉苍鸾一掌,不想玉苍鸾将头一歪,长发散在脸侧,眼神轻蔑,勾起嘴角道:

“可惜,是你们亲手杀尽了玉家人,是你们亲手焚烧了玉家书,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这功法了。”

阳澄麟动作顿在半空,眼中阴晴不定。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难道……是那个人骗了他?

都说修者外炼体术,内修神识,境界愈高,神识之于修者便愈发重要,灵力或许囿于体质环境有所穷尽,神识却可由人控制拓展至极。

尤其是元婴期后,强大的神识可修成更为强悍圆满的元神,直接决定了后期修炼所能达到的上限高低。

更不必说对于他这样境界的修者,对灵力的操控早就达到极限,唯有在神识,或者说元神上不断精进,方能登峰造极,早日窥见升仙之门。

而且……他自那件事后境界修为连跌数级,正急需这样一部功法来巩固自己的元神。

之前那一次太微府无功而返已叫他焦急万分,只能先依赖齐仇疆的“摄魂取灵”之法吸取他人修为,暂时减缓自己修为流失的速度,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如今叫他寻着了尚且活着的玉家后人,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想到此处,阳澄麟面上风云散去,他一拂袖,反将被锁着的玉苍鸾从墙上放了下来。

玉苍鸾跌落在地,长发沾上血迹铺散开来,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却反而熠熠生辉,警惕地盯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方才趁此子昏迷之时,阳澄麟曾尝试窥探对方神识来寻找《琨瑶心经》的蛛丝马迹,不想却被对方抵挡在外,再加上先前众人亲眼所见“玉字十六诀”的惊人威力,足以证明心经的功效做不了假。

阳澄麟蹲下身来,看着全身绷紧如临大敌的玉苍鸾笑了起来:“好,很好。”

他重新站起身悠悠道:“小子,这《琨瑶心经》我是一定要到手的,可若叫你直接默出心经内容,难保你会从中作假。”

玉苍鸾冷笑:“阁下抬举了。”

“既然你是唯一的玉家人,”阳澄麟说着一挥衣袖,顿时藏于暗处的“十傀”一齐出现在他身后,“那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地将《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施展一遍罢。”

“我用‘十傀’做你的对手,你可一定要全力以赴啊。”阳澄麟迎着玉苍鸾诧异的目光笑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获得指令的“十傀”唰唰几下将在地上努力支起身子的玉苍鸾包围起来。

而阳澄麟的身影则缓缓消失在原地,徒留略带阴险的笑声回荡在这方密室之中。

“否则,你会真的丢掉性命的。”

***

近来世家与修者的目光都集中在北洲济延雪家,南洲之上像是呼应一般,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反叛世家的修者组织。

他们大都效仿岐渊越溪的成功先例,纠集成一伙夺取一些原本由世家掌控的灵矿、灵田、商铺甚至是城池。

虽说太微府左垣左执法照钧铭尚在南洲巡查,然而他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搜捕雾赦己等太微令通缉犯这件事上,对于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只要没有闹到太微府眼皮底下或者危及朝家利益,他都只是草草打发了。

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帮派引不起世家的注意,倒成了南洲城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众人嘴里传成了反抗世家的英雄。

“听说前几日南边的贪狼帮又赶走了几个驻守在灵田的世家修者,如今那一片的灵田都成了农户自家的田了,我真是羡慕的紧!”

“我家那口子去邻城进货,那里的几间铺子都改成了甚么学堂,说是在招收孩子做神仙哩,咱也打算带着二娃去试试呢。”

“哎哎你们快看那边的几个修者,听闻好像是叫甚么……禄存派的人!”

原本聚在街头闲谈的几个城民见到负剑带刀的几个修者,纷纷压低了声音:

“他们怎么来咱这儿了,难道说……”

“那敢情好啊,他们若是反了这城里的那几位大人,我第一个支持!”

“小声些……被他们听到还好,若是被大人们听到……”

“怕什么!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那几位大人了!”

“……”

经过几人的禄存派修者听到他们的交谈,眼中神色皆有几分凝重。

却不知远处的一条暗巷内,一个头戴幂离的青衣人将一切都收入眼中。

***

入夜时分,城中世家驻地外,禄存派的修者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座府邸包围了起来。

领头的正是白日里在街头打探消息的几人其中之一,待众人都就位之后,他朝身边人示意,几十人分作数拨,按照先前计划分开潜入了府中。

那领头人原本是个混日子的散修,见岐渊反叛成功之后脑子一热,便纠集了几个狐朋狗友成立了个禄存派,一开始也以为自己会得天眷顾,结果第一次出手时便险些被世家一锅端了。

他一边想着以前的事,一边沿着路线翻过几道墙,今夜乌云遮月,是个成事的好兆头。

后来多亏了那位先生投身派中,帮他重整势力的同时规划禄存派的行动,这样一来禄存派竟真的成功夺取了多个世家据点,如今也成了南洲人们口中的美谈。

他提剑潜入一间小院内,见其中一个人影也无。

若是换做从前,他必然会慌了手脚,但如今却不同了。

那位先生说府中会有接应之人,想必是对方早已将此处人手调开了。

他对那位先生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对方几次行动时都能准确预料对手行动,相信这一次取得府邸也轻易如探囊取物。

禄存派首领这样想着,又离开小院朝府邸深处而去——按照之前的计划和消息,这府中的阳家修士早就离去,如今守在府内最强的人不过是个金丹期修士,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他的思绪被脚下突然踩到的异物打断。

那柔软的触感带给了他一种诡异的直觉,彼时云破月来,惨白月光落在这座安静的府内,彻底照亮了首领眼前的景象。

在他的面前交错地倒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府中人,也有禄存派的人,他们死状凄惨,脸上还留着惊恐至极的表情,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事物。

禄存派首领不可抑制地后退了一步,踉跄着踩进了满地的血泊之中。

然而他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因他借着月光看清了不远处屋顶上的情形——

散开的云雾下,冷白的弦月前,一青衫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屋顶上,用符纸慢慢地擦拭着横于膝盖的刀刃上面的血迹。

注意到首领所发出响动的一瞬间,对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一双狐眼在月下映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见到来者,竹栖砚的脸上勾起一个堪称是温柔的笑容,他抬起那张染了血的符咒夹在指间燃尽,又在明灭的符火中开了口:“阁下来得有些晚啊。”

***

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燃着盏灯,跳动的灯光映出桌前书生模样的人脸上焦急的神色。

忽然“当啷”一声巨响,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书生眼中激动之色一闪而过,他腾地站起身来,看向门口站在阴影里的人,欣喜道:“首领!您回来了?”

门口首领身形的人却并未立刻答话,书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反常,微微皱起眉来。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一声轻笑:“是啊,他回来了。”

一瞬之间,竹栖砚甩开被拽在自己身前掩护的首领,闪身跃进屋内。

雪亮刀锋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熄灭了屋内唯一的灯火。

下一刻,竹栖砚人已出现在书生背后,但见他嘴角噙笑,一手提刀横于对方喉前,另一只手慢悠悠地从书生藏在袖中的手心里抠出一张灵符来。

“你们七杀盟之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将传讯用的灵符点燃,凑近浑身僵硬的书生耳边轻声道,“同样的伎俩想在我面前施展第二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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