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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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仇疆之事被众世家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太微府最终接受了阳家关于柳正峰鸠占鹊巢修炼禁术的说法,为千儒念被杀之事划上了句点。

雪家对此事深表痛心,遂吩咐家臣将千儒念尸首收殓后送回千家。

阳家来时浩浩荡荡,走时却悄无声息,其余世家似乎也没有太多关注后续。

离相月处理得当,极好地安抚了原本滞留在济延的众修者,这让一度中断的清谈会非但没有流失太多人才,反而在重开之后迎来了不少慕名而来的修士参与。

济延又回到了往日那般繁盛热闹的景象。

千婉暮难得有些兴致,便拉着雪尹礼在雪家四处走动,见见诸位长辈。

众人看那痴傻的雪三公子被千婉暮照顾得无微不至,性情也变得温顺了些,甚至不像之前那般无理取闹了,不由得赞叹一句三少夫人的细心温婉。

不过三公子到底还是神智低下,除却自家夫人以外也认不得多少人,在他人面前莫名有些粘着千婉暮,叫那些雪家长辈哭笑不得。

“见过伯父。”千婉暮朝着座位上的雪毓戍行了一礼,这才偏头看向猫腰躲在自己身后的雪尹礼,随即无奈地回头道,“叫伯父见笑了,夫君他……可能有些害羞。”

“哪里哪里,”雪毓戍揣着袖子努力装出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笑得几乎看不到眼睛,他呵呵道,“少爷少夫人夫妻情深,我欣喜还来不及呢。”

千婉暮抬袖掩唇轻笑一声,又回过身去柔柔地将瞪着眼好奇打量四周的雪尹礼扶到自己身前,朝对方温声细语道:“夫君,我们为伯父敬一杯茶罢。”

雪尹礼睁着略微无神的大眼睛看向她,似乎不太明白话中意义。

千婉暮也不恼,只是附在对方耳边又好言哄了片刻,雪尹礼眼中这才亮起些精光,于是千婉暮从身旁侍女手中接过斟好的茶,与雪尹礼一同捧到了雪毓戍面前。

“诶呦…这可使不得,”雪毓戍嘴中念叨着,却还是笑眯眯地伸手捧起了茶杯,放到唇边品了品,随即眉开眼笑道,“少夫人费心了!”

“伯父喜欢便好。”千婉暮又在这厢与他闲聊了片刻,这才带着雪尹礼拜别。

雪毓戍笑呵呵地送走了两位小辈,回身走了几步,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怪了,”他一边挠了挠头顶稀疏的几根白发,一边疑惑地自言自语道,“我好歹是堂堂太微府右垣右执法的爹,修为高至金丹期,没道理还能染了风寒啊。”

说着又连打几个喷嚏,雪毓戍只得快步走回座位上喝了口茶,目光却停留在了手中茶杯上。

他知道为什么了——今日那雪尹礼袖间沾了不少脂粉,想必是不小心蹭到千婉暮的了,他这鼻子天生敏感许多,故而接过对方递来的茶杯时闻到了些。

“嗨哟,现在的年轻人哟……”雪毓戍笑着叹了口气。

千婉暮领着雪尹礼,借拜访之名将雪家内部关系粗略估摸了一遍。

如今修真界一致的说法是,当年的雪家家主雪饮觞突然身亡,死因成谜,雪家险些动乱之时,悲痛万分的离相月拿着雪饮觞的印信出来主持大局。

开始时雪家也有许多人反对,甚至打算取而代之,后来这些人要么拜服在离相月的气度手段之下,要么做了“相月九剑”的剑下亡魂。

而雪家亦真的在离相月的带领下发展起来,故而众人都渐渐接受了离夫人代行雪家家主职责的事实。

但这只是外界所看到的,真正雪家人各自的心思如何……今日来看,却颇引人深思呢。

千婉暮正在心中盘算着,无意间瞧见不远处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正在东张西望。

她嘴角轻勾,不动声色地靠近对方,而后装作意外地在其身后开口道:“咦……五公子?”

雪召祢显然被吓了一跳,他猛地转回头看向来人,见是千婉暮才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强装镇定回道:“咳咳…好巧啊,三哥和嫂嫂怎的在这里?”

“碰巧今日得了空,我与夫君前往拜访各位长辈,这才经过此地。”千婉暮仍旧挽着雪尹礼右臂,不紧不慢道,“不知五公子为何来此呢?”

“我?嗐,我这没事儿瞎逛呢,呵呵。”雪召祢眼神躲闪,打了个哈哈。

“原来如此。”千婉暮没有忽视他紧绷的身体,她抬眼环顾四周,这地方正离得家主的寝殿不远。

雪召祢见她慢慢皱起眉来似是疑惑,连忙抢先道:“没、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先走一步哈……不打扰三哥和嫂嫂了。”

他说完也不管千婉暮的回答,急匆匆地三步并作两步离开了,自然也没注意到落在自己后腰上的一只指甲大小的蝴蝶。

***

雾锁寒江,天地茫茫。

霓临沨一行人循着秘境线索来到江边,众人只见到前方重重大雾遮蔽视线,竟连使用神识都无法探得江上的情况,动作间皆谨慎了起来。

“阁主,我们到溟江了。”却吟啸靠近奔腾的江水打探了一番,回来回复道。

霓临沨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溟江乃是修真界少有的一道奇景,不同于其它江河湖海,它是一条有着仙人禁制的大江。

仙器之上的禁制用以识主,唯有有缘人得以解开,而溟江上的禁制却是纯粹的结界,乃是一种修为的压制。

有此禁制在,除非修为已至真仙或者渡劫期,其余人过江之时皆无法使用神识修为,自然也不能施展破空之法与御剑之术,任你是世家大拿还是寻常凡人,都得老老实实动手划船过去。

那首修真界流传甚广的诗中第一句“江上轻舟过,白衣不染尘”,正是说的溟江。

而这一句也不单是在暗示七大世家中最为神秘的衣家,其原本乃是描写当今修真界唯一一位渡劫期大能、衣家老祖衣轻尘只凭修为乘舟渡过溟江的场景。

彼时风烟俱净,一袭白衣负手立于扁舟之上,江天一色,山水共缥,舟过无痕,衣不染尘,髣髴兮若天上仙人在凡间的惊鸿一瞥。

“那边渡口停着几艘船只,想来是便利来往此地过江之人的,我们早些划船过去罢。”梦红拂四处找了一阵,搓着胳膊向霓临沨回复道——她已能察觉到自己的修为被压制得近乎于无了,这对于修者来说可是最危险的事。

一行人找来两艘船,其余下人共乘一艘,梦红拂则撑起另一艘船,却吟啸亲自推着霓临沨就要往上走,此时却听得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久不见了,霓阁主。”

梦红拂见到来人,不免瞪大了眼珠子,惊道:“是你?!”

霓临沨转过头来,却只是一顿,继而颔首笑道:“许久不见,苍先生。”

他说着看向玉苍鸾身边的人,继续温声道:“想必这位便是竹栖砚竹先生了。”

竹栖砚往前走了一步,朝对方拱手:“久仰听澜阁主大名,如今一见,果然如同传言一般气质卓群。”

霓临沨但笑不语,竹栖砚于是接着说道:

“相逢即是有缘,现下我二人亦打算渡江,不知阁主是否能赏脸,让我等同行一程?”

原是想蹭船,却吟啸眉头一皱,当即伸手护在霓临沨身前开口道:“这恐怕……”

“无妨,吟啸,”谁知霓临沨在他身后温和地开了口,“不过是一同渡江,便请两位上船罢。”

却吟啸面上疑惑闪过,最终仍是转过身去,推着霓临沨先上了船。

那二位也不扭捏,竹栖砚跟在霓却二人身后上船,玉苍鸾则径直跃至梦红拂身旁拿起一侧船桨:“我与先生一同划船罢。”

***

清谈会又安稳过了两日,计划失败,朝别赋无意在此逗留,先行离开了,只打发朝雅诗继续陪离相月耗着。

朝雅诗一边呷茶一边观看台下比试,眼角余光却瞥向一旁早已空了的阳家位置,脑海中又想起了之前朝别赋为她讲的故事。

“阳家在听澜阁之乱之前也算强盛,阳朔漠虽与朝挽铃一般不是个东西,但上有阳家老祖阳澄麟坐镇,下有人称‘隅皋四杰’的舒听澜、莫何妨、梦芳菲、宣秉呈四位家臣辅助,几乎算是如日中天。”

“‘隅皋四杰’之中当属舒听澜最负盛名,人品修为才学皆是上乘,阳朔漠于是借势将其送上太微府首席之位,希望由此控制太微府,进而将整个修真界纳入囊中。”

“阳家野心勃勃,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注定事与愿违。”

“舒听澜进入太微府后不久,阳家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修者在一次试炼中丧生,原本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位身亡的女修者,名叫霓惊棠。”

“霓惊棠有个儿子,彼时年纪不过两三岁,她为家臣时不时要出去办事,便将儿子养在做阳家侍女的好友身边,好友曾好奇问过孩子的父亲是谁,霓惊棠却似嫌恶一般不愿提起。”

“世家之中腌臜事最多,霓惊棠亦生得端庄,好友以为其有难言之隐,故而没有深入追问下去。”

“霓惊棠死后,好友伤心不已,又可怜其子小小年纪便失了父母,念及霓惊棠往日救助之恩,遂将孩子养育长大。”

“这孩子名叫霓临沨,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成了阳家大小姐阳如镜的书童。”

霓临沨长相肖母,霓惊棠早亡,又与那位太微府首席几乎无甚交际,早些时候阳家没人怀疑过他的身份。

若他只随其养母留在阳家宅院之中,恐怕不过一辈子碌碌而亡,可惜龙非池中物,他自小展露出过人的天赋,便决定了此生与平庸二字无缘。

自打霓临沨的才华被阳如镜发现,二人便成了青梅竹马,相互欣赏,彼此扶持。

阳家大小姐年岁渐长,阳朔漠开始让她接触家族事务,霓临沨则从旁辅助,一来二去,难免会与太微府首席碰面。

一次宴会之上,素未谋面的父子俩在阳家大殿的两侧打了个照面,二人皆是聪慧敏锐之人,只这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然而舒听澜是只八面玲珑的老狐狸,霓临沨则生性稳重,故而这场本该惊心动魄的父子相认竟没有叫其余之人察觉半分。

后来便是父子相通,暗组听澜阁,蛊惑阳如镜,意图犯上作乱。

——当然这只是他人调查与臆测相结合的说法。

若他们知道——

堂堂太微府首席深夜扮作小贼翻墙进入阳家大小姐书阁,结果被正主当场抓包扭送至亲儿子面前,还试图狡辩开溜,接着被儿子无奈点破身份,又让大小姐教训一通,最后没心没肺地抱着儿子一顿乱亲,并信誓旦旦答应自己下次还敢。

——恐怕是会惊掉下巴。

后来太微府“小贼”便时常光顾阳家,有时会带上阳霓二人偷偷去自己暗中建立的听澜阁,还把自己这些年收养的孩子们都叫来,一大家子人叽叽喳喳的,很是热闹。

***

舟行水上,梦红拂与玉苍鸾各执一桨奋力划船,船上霓临沨与竹栖砚相对而坐,半晌无言。

最后还是霓临沨先开了口:“先生是特意来找我的么?”

竹栖砚笑起来,心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面上却含糊道:“阁主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那我便继续说了,”霓临沨神色淡淡,“先生有什么事要听澜阁帮忙,不妨直说。”

“那日在听澜阁,先生所做之事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嗨呀,阁主这是什么话,”竹栖砚作委屈状,“我二人可曾在您面前做过甚么伤天害理之事么?”

听澜阁三人闻言皆是一阵诡异的沉默。

竹栖砚折扇一挥挡在下半张脸前:“我二人老老实实做事,反倒是阁主却要坑害我们呢。”

“……”霓临沨按住将要发作的却吟啸,问道,“先生莫要血口喷人,不知是否是听澜阁有得罪之处?”

“不好说,”竹栖砚模棱两可道,“只是阁主肯让雾赦己前辈跟着我二人走,想必是信得过我们的。既然如此,又何必用一个小小的交易来百般算计我们呢?”

他眯起眼看向对方,折扇之下唇角轻勾:“如此当真是叫人寒心呐。”

“先生话中之意我却不懂了,”霓临沨不为所动,“我与苍先生在秘境中尚有一份人情相交,我又有何必要要算计于你二人呢?”

“嗯,”竹栖砚认同般地点点头,“阁主所言有理,是我当局者迷看不真切,那依阁主而言,是什么人想要这么做呢?”

“先生足智多谋,难道还有先生看不清的局么?我资质愚钝,并不能给先生太多帮助。”

这是不愿说了。

竹栖砚抬眼与玉苍鸾对视一眼。

他二人原本打算去往初次见到兰锦烟的听澜阁打听消息,谁知阁中人并不愿透露有关兰锦烟更多的消息,玉苍鸾遂打算直接从霓临沨那里下手,却被告知对方已闭关,不能见客。

两人这才一路往南欲往岐渊而去,不想在溟江碰到了已经“闭关”的霓临沨。

有趣。

就见竹栖砚又轻轻笑起来,看向对面波澜不惊的霓临沨:“无可奉告么……我却有些事想与阁主分享。”

霓临沨微微颔首:“先生请讲。”

“说起来,阁主难道没有好奇过么,为何此次来的只有我们两人,雾赦己前辈却不见踪影?”

霓临沨心下一凛。

“前些日子雪家清谈会的事情想必阁主也有所耳闻罢,听说那比试的最终奖励,便是一件仙器呢。”

“前辈此刻,正在济延城中。”

***

雾赦己心念一动,从座位上起身,往前迈了一步。

但见周围景象骤变,原本绮丽迷醉的勾栏不再,四周空空茫茫,,显然已不再现世之中。

雾赦己哈哈笑了一声,骂道:“你这豆芽菜追得倒是挺紧——怎么,这次终于肯用真实实力和我打一场了?”

说着挥手打出一道掌气,直向幻境中的某处而去。

“哼,”落萧河冷哼着躲开雾赦己的攻击,黑着一张脸落到雾赦己面前,“我可不像你,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坐在这里给别人数钱。”

雾赦己奇道:“几日不见,你这人说话愈发阴阳怪气了。”

落萧河原本准备的阴阳怪气的话顿时被噎了回去,他作势握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继续道:“真是愚蠢,事情都发展至此了,你居然还一无所知。”

“怎么了?”雾赦己抱臂看着他道,“不就是柳正峰死了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再说此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急什么呀!”

落萧河险些真的咳出一口老血来,他堪堪维持住表面的黑脸:“你还看不出么?先是放出仙器的消息,又做局曝光了岐渊柳家旧事,这一切分明就是针对你来的!”

“你身边那两个小子怎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但他们却让你留在这里自己跑了,分明是居心叵测!”

“我们只是分头行动,怎么就成居心叵测了?”雾赦己瞪大眼睛看着他。

“明日离相月便会揭开仙器真面目,若真是‘请君勿用’,你会怎么做?”

雾赦己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去抢回来了。”

“……彼时各世家的眼光都聚在你身上,就算你实力了得他们奈何不了你,但也至少是一场恶仗——这足够使那二人‘李代桃僵’计成,他们自己便可逃之夭夭了!”

***

霓临沨的声音冷了下去:“你威胁我。”

“只是谈判筹码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我们在听澜阁中提出的交易内容再普通不过,可偏偏遇到的是兰锦烟,我可不信阁主对交易双方的背景毫不知情——您既知晓我不是什么好人,那放任兰锦烟及其背后之人接近我二人设局时,便该想到今日会被我反咬一口才对。”

“……”霓临沨与他眼神交锋半晌,最后缓缓开口道,“兰锦烟,乃是七杀盟之人。”

竹栖砚眨眨眼,顿时收起扇子,又朝霓临沨拱手道:“多谢霓阁主为在下解惑。”

说话间船已靠了岸,竹栖砚站起身来拉过玉苍鸾便跳船欲走,身后下船的霓临沨却在此时开了口:“二位且慢……”

瞬息之间,形势突变。

远处山头突然袭来一道凛然剑气,直直擦过竹栖砚鬓发,打到了霓临沨的前方。

众人被这剑气冲得四散,待到稳住身形回头望时,便见山间浓雾被剑气稍稍荡开,隐于其中的人显出了面容。

梦红拂与却吟啸俱是一惊,连忙跳到阁主身前将人护住。

霓临沨看着那道人影,声音沉沉:“宣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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