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之人(一)

63 / 384 章 · 6,285

“啪!”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径直攥住了御庚辰的手腕,随即一道冷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

御庚辰浑身一抖,险些将手里握着的卷轴扔了,他转头看向来人,强装镇定道:“回……回落廷尉,我是御家庚辰,来此是有事想要调查,还请您通融则个。”

落萧河此时才看清他的面容,手上力道因此松了几分,眉头却深深皱起:“御家公子?你之前不是失踪了?若想调查什么直接通知太微府便是,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莫非是甚么见不得人的事?”

“……”御庚辰背后流下冷汗来,尴尬笑道,“廷尉说笑了,我只是对一些旧事实在好奇,才请族叔行个方便前来查一查,绝无他意。”

“哦?”落萧河似是也起了好奇之意,伸手毫不留情地将御庚辰手中卷轴抽走,哼道,“那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事,让公子这么好奇啊?”

他说着眼睛瞥向卷轴上的记录,却在看到“岐渊”二字时蓦地顿住了。

朝雅诗放下手中书信,看向对面支颐而坐的离相月,皮笑肉不笑道:“所以,阳家对此事全然不知情?”

“不仅如此,阳家更是最大的受害者呢。”离相月回道,“阳如意回绝了太微府的搜查令,说是要先进行内部整顿。”

她说着拿起那封阳如意亲笔所写的信,信中提到此次为祸之人并非阳家家臣齐仇疆,而是占据了齐仇疆躯体的岐渊柳家柳正峰。

至于先前为何没有察觉,阳如意给出的理由是,柳家当年被灭便是因为柳正峰修炼了禁术“摄魂取灵”。那场太微府的剿灭行动中,他虽丧心病狂地引动灵矿坍塌意图与对手同归于尽,最终却侥幸留得元神未灭,反而趁机摄取了在大战中重伤的本为阳家家臣的齐仇疆的魂魄元神,并且夺得了对方的身体。

此后几千年里,柳正峰一直以齐仇疆的身份在阳家活动,众人虽觉得他性情变得阴郁孤僻,却只以为是当年大战的影响,而并未察觉其元神的异常。

直到这一次,他走火入魔当街杀人,阳家深入调查之后发现了蹊跷之处,这才惊觉其人借着阳家身份私下继续修炼邪术,且早已残害了多名阳家修士,阳家上下震惊之余,皆对其痛恨不已。

一张纸上寥寥数语,不仅完全撇清了阳家在此次事件中的责任,甚至还将自己置于受害者的境地之中,不得不说实在是高明。

“现如今济延城中已经都知晓了阳家所说的‘事情原委’,不管信与不信,这说辞可谓是有理有据,甚至有人忆及当年旧事,直呼‘原来如此’——似乎一切皆在情理之中呢。”

“诸位修者就这么轻信么,”朝雅诗道,“难道没有人质疑过,千百年来,阳家众人皆对柳正峰鸠占鹊巢之事毫不知情,怎的偏在其出事之后就发现了?”

“二小姐所言极是,”离相月再次将信纸放下,笑道,“故而我为了打消众人疑虑,特地将当事人请来问一问。”

朝雅诗轻皱眉头——她二人都心知肚明,如今阳家显然铁了心是要统一口径来对峙外部的一切怀疑,如若还想寻找突破口,也只能撬开齐仇疆的嘴了。

她正在这厢暗自计较,却见那前去拿人的太微府执事神色匆忙地赶了回来,朝二人拜道:“回家主大人,回二小姐,那人、那齐仇疆……已经死了!”

***

雾赦己取出“潜龙”,抬指抚过长刀刀身,但见其上浮现出银色的符文,正是仙器“请君勿用”所印证的因果。

曾经她将“潜龙”镇在岐渊之下时,仙器便与灵矿坍塌之事建立了因果联系,而如今由于柳正峰之死,阴差阳错下补全了灵矿坍塌始末的因果,故而仙器也有所感应。

“看来城中传言不似作伪,”她以秘法传音至千里之外的玉竹二人,“至少齐仇疆是柳正峰这一点是真的,并且柳正峰是真的死了。”

“我总觉着有些不真实之感,”雾赦己的情绪少见的有些低迷,“原本打起精神来要揪出岐渊灵矿之事的幕后黑手,不想真相却以这种方式猝不及防地展现在眼前。”

“更不必说那柳正峰居然‘嘎嘣’一下就死了!”雾赦己泄气道。

另一边,竹栖砚听罢却皱紧了眉头:“一日之内反转舆论且杀掉了柳正峰这唯一的证人,这种雷霆手段倒让我有些明白,为何阳家能将他藏了这么久了。”

“可惜最后还是要被推出来做替死鬼,”玉苍鸾摩挲着下巴沉声道,“只是——谁又能做到在太微府及众世家眼皮底下将柳正峰杀害呢?”

***

“他死得很干净,”朝雅诗坐下道,“连魂魄及元神都消失了,却留下了尸体,像是故意给我们看到的。”

朝别赋支着头看向窗外,喃喃道:“这是警告,让我们不要继续追查下去了——这样的手法……应是隅皋阳家本部那里有人出手了。”

朝雅诗睁大眼睛吸气道:“莫非是……”她说到一半便识趣地噤了声——境界高深的大能的名讳可不是能随意直呼的。

“应当不是那位本尊,最多是分|身或是手下,”朝别赋却不以为意地转过头来朝她笑笑,“否则雪家那位离得如此之近,怎会毫无动静。再者阳家后方无人,岂不是邀请我等趁虚而入么?”

“那哥哥要就此收手么?”朝雅诗缓了神色,又问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哥哥应该好久都没有体会到这等挫败了罢?”

“另外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派去追杀那两颗棋子的人回来了,你猜他带回了什么?”

朝雅诗轻轻拍了拍手,就见两个身着黑衣头戴面具的修士抬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走了进来。

朝别赋的目光落在那人面容上,眼底又晦暗了几分。

“怀沙赠给那二人的‘消魂蛊’,一旦催动后便会在使用者身上留下标记,原本我们打算事成之后循着这个标记将两人消灭,不想找到的只有这具丢入海里的尸体。”

这时其中一个修者开了口:“回家主大人,回二小姐,我等已经暗中确认过了,此人乃是济延酒楼中一位常驻的说书人,平日里居无定所,也没什么交情较深的朋友。”

“确实是很适合作替死鬼的人,看来这次哥哥是满盘皆输呀。”朝雅诗抚掌笑道。

朝别赋按在桌上的手蓦地收紧又慢慢松开,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幽幽道:“那可不见得。”

“哦?”朝雅诗来了兴致,追问道,“哥哥还有甚么阴谋诡计没有使出来么?”

朝别赋无视她话中嘲讽,自顾自接道:“虽然齐仇疆,不,柳正峰死了,甚至还是阳家大能亲自动手,但其中蹊跷却值得我等细细推敲。”

***

“阳家急着将柳正峰杀害,恰恰说明其对于阳家——尤其是阳家核心人物的重要性,从前我们尚且不明白为何阳家一直维护他修炼禁术的事,如今他一死,这个原因却明了了。”

竹栖砚纵身一跃从船上跳下,落到玉苍鸾身边,边走边继续道:“结合我在那房间内看到的阵法,以及他修为异常之事,不难猜出,‘摄魂取灵’真正的受益者,恐怕正是阳家人。”

玉苍鸾回身将他们所乘的小船一掌拍碎,而后跟着竹栖砚朝岸上走去:“阳家贵为修真界七大世家之一,放着好好的正统大道不走,为何偏偏选这禁术的歪门邪道呢?”

“阳家大能出了问题,”朝别赋眯起眼道,“恐怕是当年听澜阁之乱时修为受了不可修复的重创,这才铤而走险借柳正峰的‘摄魂取灵’恢复修为……不,说不定比这个时间点还要早,或许正因如此阳如镜才能成功离开阳家。”

“只是不知……出了问题的,是那几位,还是——那一位呢?”

“哥哥这番话不过是猜测罢了,”朝雅诗给他泼冷水:“说不定是阳家本来就有人与柳沆瀣一气修炼禁术,而那位出手杀人,也只是不想阳家被拖下水罢了。”

“也不失为一种猜测,总之禁术之事的线索断在这里,尚留着许多谜团须由怀沙慢慢探索。”

朝别赋说着抬指敲了敲桌面,嘴角勾起一抹微冷的笑意:“不过方才说起听澜阁之乱,倒让我想起些从朝挽铃那里查来的旧事呢。”

朝挽铃……多久没从眼前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了,朝雅诗拨了拨鬓边碎发,眼神变暗了几分,如今再提起时,竟觉得这位曾经被二人称为“父亲”的人变得陌生无比。

然而她很快便压下了翻涌的心绪,展颜笑道:“哦?是什么事呢?”

***

中洲。

热闹的街市中心熙熙攘攘,只有一处角落与这番景象格格不入。

几块破木板被人草率地搭成一张桌子,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破布铺在上面,其上写着“算无阴阳,卦无吉凶,占无祸福,卜无纵横”几行潦草的字迹。

再往后看去,却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人正仰躺在轻轻摇晃的藤椅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身上破了洞的道袍在偶尔吹来的风中张牙舞爪地糊到他脸上,又被那人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毫不在意地掀了下去。

此人日日来此摆摊,却又不急着招呼生意,每天摆好东西便倒头呼呼大睡,待到日薄西山便收拾行当走人,真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街上人瞧他行为古怪,那桌上所写更是不知所云,竟没一个人敢上前去。

不过今日却有所不同,在那人第三十六次将自己的破袍子摆正之后,一道温和的青年嗓音终于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在下慕名而来,不知先生可否赏脸为在下算上一卦?”

那摆摊人终于坐直了身子,遮住面孔的乱发之下响起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声音:“来喽——不知霓阁主想要小的算什么呢?

霓临沨轻笑:“先生料事如神,不如算算我想要先生算什么?”

那人闻言不太明显地啧了一声,一边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一副竹签开始摆弄,一边嘟囔道:“你们这些人怎的说话非得拐弯抹角才舒坦……”

他说着说着又住了嘴,捻着手中签文道:“额……阁主这趟秘境之行凶险异常,前路险象环生,难哉难哉!”

梦红拂闻言,在霓临沨身后开口道:“我早说既然决定要去就别来找他,您瞧瞧他,张口便是‘难哉难哉’!”

“想来还是因为秘境才刚刚出现,其中情况不明,我们贸然前去,难保会遭到一些艰险。”却吟啸连忙朝身旁人使眼色,示意对方少说几句。

不过说来还要怪那位玉苍鸾,若非他无意之中夺走了阁主原本势在必得的七生玄冰莲,他们也不必千方百计地寻找玄冰莲再度出现的线索。

这七生玄冰莲乃是主公进阶所需灵丹里一味重要的药材,最近恰逢主公修练至关键期,可巧前段时间南洲出现了一处新的秘境,阁主多次探查,最终确定了秘境之中有七生玄冰莲的踪迹,他们几人这才马不停蹄地赶去。

“多谢先生提醒,只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霓临沨听罢,却只是淡淡回道,“另外还请先生再算一卦。”

“不知我心中所念之人可否顺利渡劫?”

“阁主放心,”摆摊人重新起卦占卜,很快有了新的结果,“贵夫人的修为会更上一层楼的。”

“那我便借你吉言了。”霓临沨露出个舒心的笑容,朝对面之人道,“多谢你,小时维。有空记得回去看看你师父,她定是十分想念你的。”

正在收拾桌上竹签的姜时维动作一顿,抬头从乱糟糟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漆黑的瞳仁来,无奈答道:“您还是这么恶趣味啊,小师叔。”

***

林风影抬手敲了敲房门,有侍从自里面打开门,见到他后低声行礼道:“影公子。”

“唤我林公子便好,”林风影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又低声问道,“怀沙公子如何了?”

“公子仍旧昏迷着,”侍从脸上挂着担忧,将他引入屋中,“许是那时承受了过大的威压

,而家主大人尚在忙于家事,还没来得及为公子医治。”

林风影因当时不在现场,受到的影响较小,虽为凡人之身却侥幸逃过一劫。他看向静静躺在床上被重重帷幔遮住的身影,沉静的双眸中难得泛起些涟漪。

“丹药亦试过了么?”半晌林风影开口问道。

“不曾……船上并无多少储备,而家主大人下令所有人不许离船,所以小的也没能去城中为公子寻找丹药。”

“……你去为他取药来试一试罢,”林风影说着朝床边走去,“若日后家主怪罪下来,只说是我的意思便是。”

侍从闻言惊讶地看了看他,又随他动作将目光转向床上的霁怀沙。

“不必担心,你尽量快去快回,”林风影径直坐在了床边,声音却依旧淡淡,“我来照顾他。”

“老祖果然英明神武!”阳如意接到下人汇报的城中消息,不免舒了口气,又忍不住问道,“那……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呢?”

“唉,”墙上的人影叹道,“有时还真是怀念呢,若是如镜那孩子在,定不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

阳如意脸上的神色一瞬间变得扭曲。

“如意不才,”她艰难开口道,“实在不知老祖用意何在。”

“好孩子,你还须多多锻炼啊,”阳家老祖阳澄麟笑起来,“至于我们接下来,自然是趁着那几家不敢将他们的老家伙放出来之前,离开济延了。”

阳如意惊了一惊:“啊?阳家已经解决了齐…柳正峰,又与千儒念之死撇清了关系,如今没有了心头大患,为何要急着离开?”

“傻如意啊,”阳澄麟幽幽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真以为柳正峰走火入魔是意外么?”

他迎着阳如意怔愣的表情继续道:“这分明是其余世家要借他修炼禁术之事来算计我阳家呀。”

“一个‘齐仇疆杀害千儒念’不过是借口罢了,他们若不死心,多的是机会再咬住我阳家不放。”

“你以为我为何要将柳取代齐的事情放出?这等半真半假的解释最能模糊众人视线。而我再快刀斩乱麻杀掉柳正峰,一方面给他禁术之事一个了解,同时除去阳家以外的知情人,一方面借柳之死震慑其他世家,让他们以为是我亲自前来坐镇不敢轻举妄动,如此才给你在这里与我闲聊的喘息之机。”

阳如意被他话中深意镇住,半晌呆呆吐出一句:“……有人想要对付阳家?”

阳澄麟瞥她一眼:“不要小瞧了朝别赋和离相月的野心。”

阳如意变得害怕起来:“这…这……那我们赶紧回阳家罢!”

她说着就要起身去通知手下,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来,焦急道:“可太微府还封锁着菱海……”

“这我早就想到了,”阳澄麟在她身后笑道,“我已经以你的名义向那右执法去书一封。”

“这下便看雪家要如何选择了,”他的声音变得难以捉摸,“若离相月不想多事,就会默许我们离开,若否,她这清谈会的好事便要到此为止了——我这一缕分|身也未必不能与他们一战。”

***

“你说该怎么办呢,雪明禅?”离相月看罢阳如意新来的书信,似笑非笑地向座下之人问道,“我是答应她放阳家离开,还是等朝家那边的下一步?”

雪明禅维持着低眉拱手的姿势,答道:“明禅愚钝,还请夫人赐教。”

离相月眯眼注视着他头上端正的黑红色进贤冠,片刻后开口道:“传令下去,柳家余孽柳正峰修炼禁术瞒天过海,先后杀害阳家齐仇疆、千家千儒念等人,而今业已伏诛。太微府右垣虽办事不利,但封城查验,多有劳力,如此功过相抵,我自会替尔等向首席说情,不会叫他再为难尔等。”

“即日起,解除济延城外的结界,恢复清谈会,雪家将为城中每位修者奉上灵丹法器以示歉意。诸位同修可自行决定去留,文武比试的擂台皆移至雪家雪山天池之内,延请世家高手坐镇评点,最终获胜者除去先前所承诺的仙器一件,还将另加码极品灵丹‘还灵’一枚。”

“三日后,我将在众人面前揭晓仙器真容。”

雪明禅身心俱是一震,半晌弯腰拜道:“属下遵命。”

***

菱海之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只见那已看不出原样的大船笨拙地调转方向,在一股强劲灵力的驱动之下慢慢驶离了济延。

“离相月果然审时度势,”阳澄麟满意地笑起来,“她那样精于计算的人,自然是要周全自己的利益。”

“如今阳家以整顿内务之名离开,老祖也可放心了。”阳如意站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济延码头,只觉得一直盘绕在自己心头的阴霾终于随着齐仇疆的身亡而散开,不由得舒展了眉头。

“放心?”阳澄麟却从自己掌中取出一个散发着浑浊气息的魂魄,“不,这才是清算的开始,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又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引得柳正峰自曝,给我阳家带来这一场兵荒马乱——”

在阳如意震惊的目光中,阳澄麟抬指粗暴地扯开手中属于柳正峰的残魂,自其中取出了他的记忆。

霎时那记忆化作一团团白光环绕在两人身周,将柳正峰生前的遭遇一一呈现在二人面前。

在看到扮作乐伎的玉竹二人将齐仇疆引至船外时,阳如意明显感受到身旁人的威压强了一瞬,压得她冷汗直流,双腿都开始打颤。

“如意啊,你这坏习惯是该改改了,我阳家的船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你说是不是?”

“倘若你不是阳家家主,出了这么大的事,现下该如同先前那位家臣的下场一般了罢。”

阳如意浑身发起抖来,一句话都说不出:“我……我……”

“也罢,”阳澄麟却突然收起了浑身的戾气,唯余那双幽深的眼中跳动着阴狠的火光,“这次就当让你长个教训。”

“想来家里那几位也许久没有活动筋骨了,便先让他们拿这两人开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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