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相月沉默地盯着大殿中央放着的尸体,面上神色莫名。
半晌,她沉沉开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雪明禅?”
雪明禅拱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回道:“属下监管不力,竟让清谈会期间出现此等骚乱,请夫人责罚。”
“呵,休要给我打马虎眼,”离相月勾起嘴角看向他,笑意却不达眼底,“我问的是——谁杀了千儒念?”
雪明禅闻言看向那地上躺着的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奉千家家主之命前来结盟的千儒念。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继续滴水不漏地答道:“事发突然,千公子的死因尚未明了,属下仍在调查中。”
“调查?”离相月几乎笑出了声,“你要怎么调查?我记得,你们已经抓到一个人了不是么?”
“是,”雪明禅仍旧含糊道,“但此人与千公子之死是否有关尚不能草率论断……”
“够了。”离相月坐直身子,幽幽地打断了他的说辞,“右执法大人心思剔透,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其中谋算呢?”
“莫要忘了你仍是雪家之人,此番既是有人要拉雪家下水,你便休想置身事外。”
雪明禅闻言顿了顿,最终拱手称是。
“如今齐仇疆人在你手里,我要周旋少不了需要你的帮助。”离相月眼波流转,语带思索,“朝别赋想要动阳家,我多少知道些风声,原本打算推波助澜坐山观虎斗,不想竟有人从中作梗,让千儒念死在了齐仇疆手里。”
雪明禅低着头听她道来,心中却迅速理清了其中利害关系。
朝家设局动阳家,显然志在吞并,而据他推测,眼前之人亦有此意,故而才与千家结盟,以求抗衡如今一家独大的朝家。
离相月说已提前知晓朝家意图,想来是安插其中的眼线所得,而此番联姻她本意一在促成雪千结盟,二在清谈会招揽人才,加之东道主的身份,已经算是赚尽好处,实在没有必要出手趟这一滩浑水。
故而她虽有意无意将阳家留住,却放任朝家在她的地盘施行计划,朝家若成功,她大可张口分一杯羹,朝家若失败,她也不会有损失。
可是现在阳家人杀了千儒念——倘若死的是别人,离相月大可不必在意,但此番雪千两家刚刚结盟,甚至千儒念作为千家的代表在众人面前签下了灵契,他的作用已成了结盟的见证人与两家的使节,如今他死在了雪家本部,已是对雪千两家盟约的挑衅。
若离相月不能妥善解决此事,不仅结盟功亏一篑,雪家在修真界的威信亦会动摇,恐怕日后也难以服众。
只是这一步……是朝家刻意为之么?只为了将离相月拉近这一局中?
可这一招从另一方面讲,可是把主动的权利交给雪家了,就他观察,这可不像是朝别赋的作风。
离相月以手支颐,眼中映着殿内的烛光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只听她开口淡淡道:“事已至此,阳如意那里此刻定是手忙脚乱了,便先让她急一急也无妨,朝别赋既然下了齐仇疆这步棋,想必还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只要把握住关键,则进可坐实阳家私藏禁术之事,助朝家一同攻入阳家,退可否认齐仇疆罪责,卖给阳如意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此才算两全。”
她说着朝台下候着的雪明禅吩咐道:“给我看好齐仇疆——不必让他清醒,也不要让他死了。”
***
棋局之上黑白子正杀得难解难分,朝别赋腰间挂着的玉牌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他一手把玩着棋子,另一手则漫不经心地拈起玉牌看去,却见其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情况有变,速归。”
朝别赋的右手猛地攥紧,将那颗黑子瞬间捏为齑粉。
便在这时,几个太微府执事冲进了擂台,朝场中人宣布道:“今日比试暂停,还请诸位暂回住处等候消息!”
原本在观战的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啊?什么?!”
“怎会如此……”
“发生什么事了?”
“嘘,我听好友说……”
围在场上的结界被撤去,“阳家”、“千家”、“禁术”等字眼随之涌入了朝别赋耳中,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上阴云密布。
这时有人惋惜地叹道:“难得遇到如此精彩的对局,可惜却不能看见两位分出胜负之时了。”
不少人纷纷附和,朝别赋眼中神色几变,抬头看向对面的屏风。
“先生棋艺高强,招式布局自成一体,在下十分佩服,”算忧生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地起身隔着屏风拜道,“不如此局你我各退一步,便算作平局如何?”
“哼,”朝别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地回道,“承让了。”
他说着又扬起头嗤道:“这次就作罢——只是下次再遇到,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好过了。”
说罢一拂衣袖,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算忧生垂眸静静看向棋盘上的战局,半晌抬眼轻笑着答道:“我拭目以待。”
***
“怎么回事?”朝别赋的身影出现在屋内,他向对面坐着的朝雅诗开口问道,“齐仇疆没有去找你?”
“哥哥这话怎能这么说,”朝雅诗端起茶杯润了润口,“难道你很希望被太微府抬走的是小妹么?”
“呵呵,我便是真这样想,你就会让兄长如愿么?”朝别赋坐下来瞧了眼自己面前空空的茶杯,挑眉看向慢悠悠品茶的朝二,“你这样说我,可是会叫我寒心呐。”
朝雅诗无视他的目光:“哥哥匆匆赶回来,我还以为你很着急呢,不想还有心情调侃小妹——看来是心中已有对策了。”
“休要抬举兄长了,我可是急得很,”朝别赋最终纡尊降贵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原本与怀沙说好——走火入魔的齐仇疆逃离阳家,闯入济延大开杀戒,而后出手伤了毫无防备的朝二小姐,我作为兄长自然见不得自家小妹吃亏,遂下令彻查阳家私练禁术之事。”
他举杯放在自己唇边,冷笑起来:“哪知有人不知死活地横插一手,叫齐仇疆先阴差阳错地杀了千家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朝雅诗放下茶杯撑着脸看向朝别赋,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哥哥,用来引出齐仇疆的‘棋子’没有被销毁,反而不知去向了。”
她唇边的笑容依旧不变:“所以,哥哥打算怎么办呢?”
“没用的棋子逃不掉的,”朝别赋对她那抹嘲讽的笑容熟视无睹,他慢慢饮下一口清茶,而后勾起嘴角道,“不过多谢小妹提醒了,如今你没有受伤,我们很不幸地丧失了主动权,不如借此由明转暗,借势而为。”
“来人,”朝别赋说着唤出手下吩咐道,“我来时见城中戒严,雪明禅的人正在搜查,可见离相月不打算率先发难阳家,而是维持僵局,先以紧张气氛对其施加威胁。”
“我等只需在背后推她一把,将城中舆论挑起,令众人矛头自发指向阳家,从而迫使离相月必须设法处置齐仇疆、正面对峙阳家。”
“那时再借太微府之手进入阳家,与怀沙里应外合将其控制住,如此一来便与我最初的打算相合,也算殊途同归。”
“小妹你可往离相月处走动,给她一些压力,”朝别赋下了决定,“另外通知怀沙,务必严密观察阳如意动向。”
***
清谈会开始不到一日便出了事,济延城中难免人心惶惶。
太微府加派人手前来,在城里撑起了结界,名曰严查禁术来源。
滞留在此的修者们有的无所事事,在各酒楼茶馆里闲聊起那场变故,一时间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甚嚣尘上。
菱海上靠近济延的地方也被结界笼罩着,阳家大船上仍旧冒着散不去的浓烟,看起来像一只狼狈不堪却垂死挣扎的巨兽。
而在远离海面与结界的地方,一艘小船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济延。
“太微府出手了,”玉苍鸾站在船尾往回看,“看来是想逼迫阳家表明对齐仇疆的态度。”
“不知是哪一方的意思,”竹栖砚坐在船舱里转着手中折扇,一边撑着脸道,“我们没有按照霁怀沙的计划回到济延,而仅将引子‘消魂蛊’丢到城中,已然打乱了那位公子的计划,我很好奇他会如何还手补救。”
玉苍鸾沉默一瞬,问道:“听闻死的人叫千儒念——你认为是巧合么?”
“死的是七大世家的人,便没有巧合,何况是千家人,”竹栖砚转头看向窗外,“只是不知是霁怀沙那边的人及时接上了被我们破坏的计划,将齐仇疆引到了那位倒霉的千公子身边,还是另有一拨人插|手——说不定,就是之前在船上煽风点火的那拨人。”
“想对付阳家的竟有如此多么,”玉苍鸾皱紧眉头,“世家们趁火打劫倒是有的一手。”
“也算阳家咎由自取,”竹栖砚不以为意道,“舒听澜死,阳如镜叛,家臣没落,人心离散——早在千年前便是大厦将倾之相了。”
“但它依然苟延残喘了如此之久,”玉苍鸾说着走回船舱坐到竹栖砚对面,冷笑道,“不愧是七大世家,百足之虫,至死不僵。”
“只能说没能伤其根本,不过这其中却仍有蹊跷之处。”竹栖砚忽然转回头看向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袖在二人面前的桌上显出一张灵力编织的棋盘。
他以青色灵力化成一颗棋子,抬手落在棋盘上,继续道:“如今事情发展至此,齐仇疆已然成了各方博弈的关键棋子。”
玉苍鸾会意,同样并指将灵力凝成棋,顺着竹栖砚落在盘中:“首先要看阳家的选择,齐仇疆是他们几百年来牺牲许多也要保全的人,阳如意现在可是进退维谷。”
竹栖砚又落一子:“这一点,要看齐仇疆对于阳家来说的重要性究竟多大,是否能与其他几家的施压抗衡。”
“其实阳家若想摆脱此次危机也很简单,”竹栖砚道,“只须断尾求生,及时弃了这步死棋。”
“恐怕没这么容易如他们所愿,”玉苍鸾接着动作,“这便要说到引出这颗棋的设局之人,如今雪千阳三家已直接卷入局中,他要利用这乱局将矛头对准阳家,必须要保证用齐仇疆直击其要害,从而给予致命一击。”
竹栖砚:“千家人死于齐仇疆之手,然而千家在此处已无人主事,反而是雪家主动与千家结盟,济延更是雪家地盘,主动权实际在她手,现下便是他们展现盟约决心之时。”
玉苍鸾:“七大世家还有朝算御三家也在此,他们的反应未尝不会左右时局。”
竹栖砚却指向他的上一步棋:“然而他们之中或许就有设局之人,结合世家实力来看,我想那些人恐怕心知肚明,究竟是谁盯上了阳家。”
玉苍鸾闻言按上那一颗棋,竹栖砚见状挑眉道:“你要悔棋么?”
“若是那朝别赋,或许不会像我这般走。”
“你为何这么走?”
“因为你……”玉苍鸾话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抬头看他,“果然……”
竹栖砚于是逆着二人棋路指向了最开始棋子的落处:“因为我们改变了齐仇疆的动向。”
“为何我们也会在棋局中呢?”他说话间逆势而上,在那棋子前方落下一子,“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杀齐仇疆。”
玉苍鸾跟随思路他落子:“因为我们接到了兰锦烟的交易。”
“确切地说,”他拧眉思索着补充道,“我们在听澜阁中达成了与兰锦烟的交易。”
竹栖砚勾起嘴角:“然也。”
他轻点玉苍鸾方才落下的棋子,笑道:“所以她才是关键。”
“你我亦身在局中,”玉苍鸾沉声道,“若说先前只是猜测……那你又是何时确定的?”
“在我与齐仇疆交手之时,”竹栖砚的指尖落到那颗代表着齐仇疆的棋子,“当时我本意在引动他灵力运转,从而加快走火入魔的速度,然而对战中我二人竟不分上下,足见他的修为并不比我高出多少——修炼了几百年邪术,阳家为他献祭了无数人的性命,他的修为却不增反减。”
“他很奇怪,而这样一来阳家对他的庇护也很奇怪,这样奇怪的人却被我们轻易接触到了,”竹栖砚眼前浮现出之前关押他们的房间内,那些在地面上被鲜血勾勒的奇诡纹路,“那时我便确定,济延不止有为阳家所设的局,也有为你我设的局。”
“或者不如说,这棋盘上本就有世家博弈的局面,而有人设置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将你我引入了局中。”
玉苍鸾喃喃道:“兰锦烟与齐仇疆……”
“如今回过头去看,兰锦烟出现的时机确实巧妙,”竹栖砚接着落子,“由此或许可以逆推设局之人的意图。”
“到听澜阁前,我们在岐渊,”玉苍鸾看向他面前的棋局,却有些举棋不定,“曾接触过的势力不过御家、太微府、樗旻枢、七杀盟以及雾赦己。”
“但还有一条线索,”竹栖砚捏着他手腕将棋落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出现在济延,却与你我相关。”
“是‘玉阎罗’。”玉苍鸾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一扫而过,“兰锦烟是明招,引导我们出现在世家之局,‘玉阎罗’是暗棋,意在将世家的视线移到你我身上,从而最终使两局相融。”
“真是绝妙的布局,连七大世家都不自知地成为了棋子,”竹栖砚抬起头看向天边,似乎要透过重重迷雾直视那双藏在暗处窥视整个棋局的眼,“——我倒想会一会他。”
“所以才急于从济延抽身么?”就算是玉苍鸾也被这隐藏其后的阴谋震惊了片刻,他直觉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罗网已经张开,将二人包裹其中。
只可惜,他们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我要揪出这个人,故而要先跳出棋盘,与他坐到相同的位置上。”
竹栖砚捏紧玉苍鸾手腕直视着他,玉苍鸾瞳孔微缩——他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毫不掩饰的野心,志在必得的自负,谨慎而狡黠,冷静而疯狂,全都展现在他眼前。
目光相触的瞬间,玉苍鸾感受到来自魂魄深处的震颤,仿佛全身的血液被点燃,奔涌着唤起他心底与对方相同又迥异的桀骜和孤傲。
玉苍鸾勾起嘴角:“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抓住他。”
“此言差矣,”竹栖砚一双狐眼弯弯,“对于棋手来说,棋盘之上皆是我的棋子。”
“包括我么?”
“包括你。”
玉苍鸾挑眉:“那我奉陪到底。”
“我已通知了雾赦己,她会留在济延关注那里的动向。”竹栖砚道,“你我先去见一见那位兰锦烟。”
***
“兰先生于阵法一道见解独特,做事又认真一丝不苟,近来大家谈起时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休息时,樗旻枢与岳鸣渊聊起前来帮忙的兰锦烟,忍不住夸赞道。
“唉,她真的很努力,且由于幼时经历,对这一道多少有些执着,几乎是常常没日没夜地钻研阵法。”岳鸣渊说着却默默叹了口气。
“幼时经历?”樗旻枢轻轻皱眉。
“具体我也不了解,只是听说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死于世家家臣之手,那家臣似乎是练了甚么禁术,兰锦烟曾试过找太微府讨回公道,然而最终石沉大海。”
“原来如此……”樗旻枢见过无数因世家而生的悲剧,听到兰锦烟的经历时仍是忍不住唏嘘。
“我仅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你要问靖取罗那小子,”岳鸣渊眼睛往外一瞟,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他连忙朝刚刚落地的人影招手道,“诶——取罗!”
靖取罗准备迈开的脚步一顿,纠结片刻后最终转了个弯朝他二人走来,干巴巴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嘿呀你这小子,”岳鸣渊长臂一挥勾住他肩膀,呵呵笑道,“别这么拘谨嘛,难道没事儿我就不能找你了么。”
靖取罗斜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罢,”岳鸣渊摸了摸鼻子,“这次确实是有事找你。”
“兰锦烟不是曾跟我们说起过她以前的事儿嘛,后来我有事离开没听完整,你现在能不能展开说说?”
哪知靖取罗慢慢转过头来,上下嘴唇一碰,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她与我说的,我为何要告诉你?”
***
“啪!”
阳如意挥手给了面前人一巴掌,厉声道:“你是怎么做事的?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总管被打得偏过头去,低声回道:“是属下失职,请家主大人责罚。”
“失职?”阳如意高声重复一遍,将袍袖一挥,瞪大眼睛恨恨道,“现在整个济延都在传,说齐仇疆那老东西杀了千儒念!那是千儒念!这是你一句失职便能解决的?!”
总管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
霁怀沙与一众人跪在地上,闻言悄悄抬头朝总管看去,眼中若有所思。
“该死的老家伙,”阳如意愤愤转身,在屋内焦急地踱步,一边怒道,“这么多年为他遮掩为他打点,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她说着看向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你们说!该怎么办!啊?”
她疾步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修者面前,抬手将人掐着脖颈拎起来,面上发狠:“你说!怎么办?!”
那人嘴唇颤抖个不停,却吐不出一个字。
阳如意深吸了几口气,又将对方摔在地上:“不行,阳家绝不能被他拖累……”
她说着往出走去:“得和他撇清关系…得和他撇清关系…我这就去和离相月说去,齐仇疆与阳家没有干系……”
可走到门口时她却停下脚步:“不……不行,这老家伙只要活着便不会消停,天知道他是否会清醒,再将我阳家拉下水……我绝不允许!”
“怎么办……怎么办……”
阳如意喃喃自语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寒光一闪:“……对了,杀了他——唯有死人不会说话!”
“对,杀了他!”她回过头来看向满屋的家臣,脸上的表情既癫狂又可怖,“你们谁去给我杀了他!”
没人敢应声,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阳如意见状低低笑了声来:“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她慢慢扬起头来,笑得越来越大声,随即大喝一声,“一群废物!”
她面上风度不再,发髻也在方才的动作间变得散乱,阳如意挥袖朝面前甩出一道灵力,吼道:“我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各个都做了缩头乌龟!”
“你们有什么用?!”
“家、家主大人……”有人不忍听下去,颤颤巍巍地开口打断她,“不是我等不愿为大人效劳,只是如今齐先生落于太微府手中,看管守卫几乎与诏狱同级,贸然前去,只会授人把柄啊!”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
“还请家主大人三思!”
“请大人容我等再想想办法!”
“……”
“够了!”阳如意又一道灵力扫出,将那最先开口的家臣掀翻在地,“那你说怎么办!”
“废物之才也敢来说教我!”
那人未作防备,被掀得一头撞在屋内昂贵的珊瑚树上,其上燃着的香烛被撞得颤动不已,将阳如意扭曲的身影映在墙上。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阳如意见状又心疼道,“你没长眼么?”
那人落在地上的手松开又握紧,终于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朝阳如意挥去:“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妮子!”
“啊!”阳如意被吓了一跳,踉跄着朝一旁之人身后躲去,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给我住手!你竟敢对家主不敬!”
“你这庸材也配作家主,我呸!”那人伸手化剑揪住阳如意朝她后心刺去,“阳家变成这样,你是最大的罪人!”
“救命!救命啊——”阳如意急欲挣脱,却感到身后寒芒已至。
便在这时,一股恐怖的威压忽然笼罩了整个阳家大船。
霁怀沙原本跪在地上静观其变,此时却忽然感觉犹如千钧加身,压得他几乎要紧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有阴冷的寒意自心底泛起,令他背后发毛,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瞬间看穿了他所有伪装,直接透过神识抵达他魂魄深处。
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遭了!来人竟是……不好!要赶紧通知——
他尚未想完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阳如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身后。
就在方才威压出现的一瞬间,那想要取她性命的家臣竟直接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肉|体连同魂魄被一同湮灭,所有修为、灵力,甚至鲜血、呼吸都被抹杀,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那可是元婴期修士啊。
“家主真是狼狈呢,”这时一道苍老而飘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阳如意却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攥紧了,“不过一点小事,怎么把你急成这样,甚至风度尽失,果然你比之如镜那孩子,还是差了很多啊。”
一句话落下,阳如意心中的怒火奇迹般地盖过了对对方本能的畏惧,于是她牙齿打着颤,张开嘴道:“……如意让老祖失望了。”
室内的烛火亮了一瞬,但见阳如意对面的墙壁上现出一道人影。
“你知道最好,”那人开口笑道,“我晓得如意最懂事了。”
阳如意咬咬牙,继续问道:“您怎么来了……如意还未来得及迎接……”
“我若来得晚些,恐怕阳家便要交代在你手里了。”阳家老祖道,“我不过是来为你这不肖子孙收拾残局罢了。”
阳如意沉默片刻,最后诺诺道:“……是如意愚钝,只是不知您打算怎么办呢?毕竟齐仇疆……”
“哧,”阳家老祖闻言笑出声来,“阳如意呀阳如意,枉你贵为我阳家主事人,竟被一个外人左右至此,传出去怕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阳如意:“可齐仇疆毕竟是我阳家家臣……”
“错了,”阳家老祖气定神闲地回道,“事到如今,也该让你知晓了……”
阳如意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若是世家与太微府找上门来,你只管这样告诉他们便可。”
阳家老祖的身影逐渐模糊,唯余阴险的笑声回荡在屋内:
“至于齐仇疆,我亲自来处理。”
***
来到架阁库的御庚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找到了已经蒙尘的岐渊卷宗。
他用御延龄的令牌解开其上禁制,让那段经久的往事展现在自己面前。
“柳家家主柳正峰修炼禁术‘摄魂取灵’证据确凿,经舒府研判,世家议定,着派太微府前往岐渊柳家剿灭禁术……柳正峰不服罪状,双方交战……柳正峰走火入魔,大开杀戒,引动灵矿坍塌,我方众人奋力压制,死伤惨重……”
“……鏖战十日,最终柳正峰伏诛,柳家全灭,岐渊方圆百里无人生还,太微府死者近百,除舒府及左右执法外仅十数人存活,存活者:曲家,曲清和,朝家,……”
“……阳家,齐仇疆。”
***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牢狱内,被当作嫌犯的齐仇疆暂时收押在此。
雪明禅特地拿复刻了诏狱法阵的小型阵法镇守此处,又着右垣精锐轮流看守,生怕出了差错。
然而意外之人却悄然而至。
“您来了,”暂时恢复清明的齐仇疆看向面前一抹虚影,咧嘴笑道,“老朽就知道您会来……毕竟这么多年,老朽不惜一切代价,用毕生所学为您恢复修为,您可不能抛弃老朽呀……”
“能请动阳家老祖亲自来救,是老朽的荣幸……请您赶紧发动神通,带老朽离开这里……那两个小子,老朽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们……咯咯咯咯咯——”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阳家呆得太久,连狗都会叫唤了,”那虚影此时开了口,不紧不慢道,“不知是否是这些年来把你惯坏了,竟真让你产生了自己是阳家人的错觉。”
那人看向地上的尸体,低声笑起来。
“你说是吧——柳正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