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洲平都,太微府总部。
朱红宫殿矗立在大地中央,一柄金色的巨型重剑虚影高悬于宫殿上方,无形威压与万钧剑气从其上扩散开来,笼盖着整片土地,正昭示着太微府总管修真界秩序的权柄。
太微府由首席统领,下设左垣、右垣及禁庭三部,分别以左执法、右执法和廷尉为首,三部之下又有若干分支,协助各部事务。
府中执事多是七大世家之人,只有极少数为实力高强的散修,不过虽然人员组成复杂,但多亏首席雁孤宁治下有方,以致府外世家之间明争暗斗相互攻忓不停,府内之人却能保证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近日太微府事务不算太多,左执法带着属下前往南洲巡查尚未回来,右执法告假又带了些人离开,廷尉虽然脾气不好但最近也没怎么出现,而首席一向少现于人前,因此府内氛围是少有的轻松。
右垣执事御延龄见着来人时着实惊讶了一瞬:“什么风把公子给吹来了。”
“叔父这是什么话,”御庚辰将带来的礼物递给他,“晚辈来看望长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诶,”御延龄伸手将东西推了回去,皱眉道,“你这孩子,有好东西不该先孝敬家主大人么,听说你失踪了好一段时间,他十分担心呢。”
“叔父放心,我已向爹报过平安了。”
御庚辰心道,也没见他怎么担心自家儿子,倒是我一回来他就托我给他把不知哪儿刨出来的几坛酒连夜寄到济延去了。
御庚辰说着将礼物塞到御延龄手中,面上仍旧笑吟吟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叔父便不要叫庚辰伤心了,况且我此番前来亦有一些私事想求叔父帮忙。”
话说到了这里,御延龄手上推辞的动作果然一顿,他看向御庚辰:“哦?什么事情是公子要我这个小小的执事帮忙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御庚辰扶着他坐下,又为对方倒了一杯茶,这才继续道,“只是希望叔父能带我去太微府存放卷宗的架阁库一趟。”
“架阁库?”御延龄有些意外,“你到那种地方去做甚么?”
“是这样的,”御庚辰在他身旁坐下来,“叔父也知道我前段时间被父亲派往岐渊,又在那里发生了许多事,故而我对岐渊的历史十分好奇,听说太微府曾有这方面的记录,所以才想来看一看。”
“原来是这样,”御延龄不知信了没,只是哼哼道,“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我自是会想办法带您进去的,只是架阁库看守森严,又有阵法加持,公子万不可试图将其中卷宗带出来。”
御庚辰松了口气,一边为他续上茶一边应道:“那是自然,一切都听叔父的安排。”
***
齐仇疆低下头抬手捂住嘴,却仍是止不住大量黑色的血从自己指缝之间溢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泛红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竹栖砚勾唇一笑,提膝顶开面前人佝偻的身形,又抬腿当胸一踹,将尚未反应过来的齐仇疆踹出老远。
齐仇疆翻身落在地面稳住身形,抬头时只见竹栖砚已经聚风为刃,在身体两侧凝成两把巨大的月牙形弯刀,而后旋身朝自己的方向攻来。
齐仇疆抬手相迎,两人眨眼之间过了数十招,竹栖砚回身在半空停滞一瞬,将两把弯刀合而为一,并聚起灵力当头砍来。
齐仇疆连忙同样运使灵力抵挡,然而经脉之中灵力流转反而加速了他走火入魔的进程,他努力压下翻涌到喉间的气血,抬眼正看到被自己挡在面前的竹栖砚嘴边挂上了一丝笑容。
——中计了!
齐仇疆心中恼怒更甚,偏偏如此又加剧他全身灵流错乱,他恨得磨牙,即使心知自己有能力杀了眼前之人,却只能舍了战局转身遁走。
然而竹栖砚偏不让对方如愿,但见他挥袖一甩,风刃重新分为两把弯刀,交错飞旋着袭向齐仇疆背后。
齐仇疆咬牙转身躲避,同时一手挥出一道浑浊灵力朝那弯刀而去。
不想弯刀本是聚风而成并无定形,反倒顺着灵力攻势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化出无数道青色月牙弯刃将齐仇疆困在其中。
弯刀虽不及致命,却只如挑逗一般包围着齐仇疆,并向他全身各处划去,齐仇疆攻也不是躲也不得,片刻之间周身平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黑色的血不断从其中渗透出来。
“唰——”又一道弯刀飞过齐仇疆头顶,削去了他本就稀疏发顶残留的几根白发,他终于忍无可忍,浑身爆发出混杂着血气的灵力,从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死吧!”
齐仇疆双眼通红,仰天长啸,状若癫狂,他不顾从全身各处伤口冒出的血液,也不管从体内窜出的失去控制的灵力乱流,屈指成爪径直穿过刀阵朝竹栖砚冲去。
竹栖砚见好就收,几个起落后直接翻身落在了房间一侧的墙壁上。
他像一只优雅灵活的猎豹蹲在侧壁,低头垂下长发看向坐在地上的青年:“小子,想活命么?”
青年早就看呆了,闻言只能仰着脑袋朝他呆呆应道:“嗯……”
“那就赶紧趴下——现在。”竹栖砚说着翻手朝身后墙壁贴了一张符咒,而后灵巧地躲过齐仇疆攻向他的一击。
青年还在疑惑对方话中的意思,然而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立刻挣扎着趴倒在地,顺便还好心地把一边感觉已经睡死过去的玉苍鸾一起撞倒了。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墙壁上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紧接着一阵巨大的震动过后,整面墙壁竟然被炸成了碎片!
天光自外倾泻而入,青年自碎石中支起上半身愣愣回头,待看清屋外景象时,尚在迷茫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一身劲装的玉苍鸾正站在外面,高长马尾随震动的余波飘在空中,身周漂起无数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灰尘,他抬手一把捏碎了手中用掉的爆炸符。
“你……”青年张大嘴巴,错愕道,“你不是睡……”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人,这才惊觉此人的面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而更为离奇的是,这个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这……”青年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竹栖砚,似乎是想要寻求一个解释——他以为自己凭借秘术发现两人身份已经够厉害了,不想还是被他俩耍了一道。
不想竹栖砚只是朝他一笑,随即轻轻一跃落到玉苍鸾身边,而后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祝你好运。”擦身而过时,青年听到竹栖砚在他耳边轻声笑道,“‘小贼’。”
衣榴夏浑身一震,背后落下冷汗来。
身后传来彻底失去理智的齐仇疆的嘶吼声,衣榴夏一凛,果断趴下准备继续装死,没想到对方直接掠过了他,朝竹玉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劫后余生的衣榴夏挣脱了束缚站起身来,不满地嘟囔道,“这老头儿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是无差别杀人,走火入魔之后反而挑起食来了?”
他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声道:“呸呸呸!我果然是被他俩吓傻了——逃过一劫难道不好么?”
衣榴夏说着整理衣物打算逃离此地,迈步时却忽然听到了些细细簌簌的声音。
“什么人?”他猛地回头警觉道。
可是房间里只有满地血泊残骸与仍旧在默默运转的阵法回应他。
衣榴夏忽然眯起眼来往某处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
他的面前是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黑色血迹,然而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在其中慢慢蠕动。
——是蛊虫。
***
“啪!”
朝别赋一子落定,经纬上黑子已成包围之势。
“此人出招极为大胆!”台下众人纷纷聚在一起研究两人的每一步棋路,“黑子已有数次铤而走险了,且次次险路之后便埋伏着杀招。”
“他的棋道有明显的杀气,”一人皱紧眉头,“步步紧逼,主动出击,如毒蛇一般紧咬着对手不放。”
“这样的棋路极具攻击性,然而也非常考验棋手的排布,若非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很容易被反噬,坠入万丈深渊。”
“我知道兄台的意思,我亦看出些许,执黑子之人未免太过自负了……”
“正因如此,白子亦还有生路,与对手相比,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稳重,进可攻退可守,有时甚至峰回路转地异常巧妙——譬如第四十六手棋。”
“确实,目前看来似乎黑子杀气逼人,几乎封锁了白子退路,然而棋盘之上白子尚有气机连通,接下来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阵法之内的两人听不到人们的讨论。
朝别赋愉悦地勾起嘴角,看向对面道:“如今已是存亡之刻,你要如何选择呢?”
他说着起了逗弄的坏心思:“若你此刻认输,我亦愿意接受,当然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自觉露出真容,让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想必十分有趣。”
算忧生皱眉凝视着棋盘沉默不语,半晌,他抬袖轻轻拈起一粒白子。
***
玉苍鸾御剑与竹栖砚在阳家大船的高低楼阁之间穿梭,将身后齐仇疆穷追不舍的攻击引到了船上各处。
“引子还在你身上?”玉苍鸾附耳在竹栖砚身边,沉声问道。
竹栖砚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朝他晃了晃,两人同时感觉到身后缀着的人体内灵流又乱了几分。
“‘消魂蛊’,霁怀沙竟舍得将如此贵重之物交予你我。”玉苍鸾嗤笑道,“依我看,他自己亦有一百种办法用它来引导齐仇疆走火入魔。”
“是那位公子的意思罢,”竹栖砚漫不经心道,“他留在阳家还有用处,暂且不能暴露,只能另找替死鬼作为围杀齐仇疆的弃子。”
“‘消魂蛊’既是专门制作出来针对齐仇疆的,想必不会在阳家留下蛛丝马迹,等你我与齐仇疆两败俱伤之后再将你我处理掉,便彻底找不到他们与我等联系的证据了。”
房间内,衣榴夏尝试用手以灵力包裹着隔空捏起那蛊虫,不想刚刚将其提至半空,虫身忽而在阳光下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不见了。
竹玉两人飞速离开了阳家大船,向着济延城方向而去。
“轰!”“轰!”“轰!”身后船上接连爆出巨响,高楼坍塌,阵法破碎,船上之人纷纷四处逃窜,乱成了一锅粥,一时竟没人顾及齐仇疆这边的异状。
竹栖砚朝身边人挑眉:“你干的?”
玉苍鸾沉默一瞬:“……不是我。”
“哦?”竹栖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倒是有趣了,不是霁怀沙的计划——又会是谁动的手呢?”
***
擂台之上,棋局形势翻覆数回,仍在继续。
算忧生连走几步妙棋,直接连起了散落各处的白子隐藏的气机,杀了朝别赋一个措手不及。
“妙哉,妙哉!”台下已有人喝起彩来,“先前百步之内有好几手棋我都不明白其用意,原来是未雨绸缪之举。”
“白子的布局能力一如既往地沉稳耐心,我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话说回来,也亏黑棋屡次出其不意兵行险着,才能让白子走到如今的地步啊!”
“如此也算棋逢对手了……”
“是啊是啊……”
朝别赋终于一改散漫的态度,坐直了身子,他拧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变得危险:“是我小看你了,居然真的有些本事。”
“承让了。”算忧生犹自稳坐如山,闻言轻轻向对手颔了颔首。
“不过还没结束,”朝别赋执子在手,嗤道,“别忘了,我仍处于上风。”
***
“也没什么,”昔妄言轻声道,“近来动乱不停,只是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也不要辜负家主大人的嘱托,好好完成该做的事。”
这有的没的的话如何是对照钧铭说的,分明是对他雪明禅说的。
“诶诶,小弟一定转达。”雪明禅一边在嘴上答应着,一边心念电转思索着朝家人说这番话的意图。
动乱不停?修真界小动乱一直不断,照钧铭他们不久前不是才应对了南洲一场叛乱么?但是这种挠痒痒似的事情朝家怎会放在眼里,那件事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
照顾好自己更是场面话,看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雪明禅低着头的眼中精光闪过,他心里一沉。
莫非……?
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雪明禅在心底呐喊道。
“好了,姑姑有甚么话尽管与右执法大人说便是,我知道在这里呆着你们都不自在,便先去城里转转。”朝雅诗说着走出了房间。
“二小姐慢走。”雪明禅恭敬地低头,等朝雅诗离开了才抬起头来,正好与昔妄言视线相对,他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道:“二小姐稍等,我派几人护送您离开——”
然而门外已没有了对方的人影。
完了,雪明禅绝望地想,二小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今天这口锅说什么都是他的了。
不行,他还是得挽救一下,雪明禅转身之时立刻想好了对策,又走到院子里召集属下吩咐道:“告知众人,加强城内巡逻,另外,若是发现了二小姐踪迹,就派几人暗中保护!”
“没用的。”昔妄言在他身后轻轻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她只是道:“你们加强防守就好——至于二小姐与家主的心思,你还是别乱猜了。”
***
阳如意看了半日,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她不耐烦地眨了眨眼,总觉得今日心绪莫名有些焦躁。
这不安感在看到一脸惊恐朝自己跑来的阳家修士之时终于应验了。
那修士顾不得贸然闯入擂台的唐突,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阳如意脚边,直接跪了下来。
“起来说话,”阳如意感受到了其他家主略带嘲弄的视线,脸上火辣辣的,连声斥道,“火急火燎地像什么样子!”
“是,是。”那人连忙爬起来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片刻。
阳如意瞳孔猛地睁大,手中酒杯摔在地上:“什么?!”
***
竹玉两人落入济延城中,竟一下消失了踪迹。
彻底丧失理智的齐仇疆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冲进街道,癫狂的形容与一身的血气令他一下成为了焦点,他失控的灵力在周身爆开,瞬间波及到了无数来不及反应的人。
原本热闹的街市片刻间变得混乱无比,惊叫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齐仇疆眼中泛起狂暴的红光,抬手将几个来不及逃窜的修者拽到面前来,竟当场开始吸食他们的灵力与魂魄。
“‘摄魂取灵’!是禁术‘摄魂取灵’!”有人认出了这邪门功法,众人于是更加害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在几息之间彻底失去了气息。
“住手!邪修,快快束手就擒!”太微府的人终于赶到,他们训练有素地疏散人群,又将齐仇疆包围起来。
然而齐仇疆对他们的呵斥充耳不闻,他将手中尸体丢在一边,张牙舞爪地朝某个方向冲去,嘴里不停地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在这边!”
“什么情况?”
“他好像在找什么……”
“快将他擒住!”
太微府之人努力将齐仇疆控制在包围圈内,同时默契地搭起灵箭,一同朝对方射去。
齐仇疆突然抬头仰天怒吼一声,全身爆发出可怖的灵力,竟然将射向自己的灵箭生生震碎了!
他如一头猛兽一般冲向一个尚在愣神的太微府执事,用尖锐的爪牙将其撕成两半,而后消失在了原地。
“什、什么?”
“禁术的效果竟如此可怖……”
“快!通知众人!全城搜捕!”
***
阳如意匆忙赶回阳家大船时,船上的房屋已塌了一大半,他一边吩咐众人不要慌张,一边奔向靠近船头的某个房间。
然而当她看到那面倒塌的墙壁与其中遍地尸体的景象时,阳如意彻底呆住了。
带她回来的修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大、大人……”
阳如意忽地转过身来,一把掐住他的脖颈,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去!召集船上还剩下的所有修士——一定要把那老家伙给我找回来!”
***
齐仇疆顺着“消魂蛊”的气息一路狂奔着,抬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切撕碎破坏。
终于,他浑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找到了!
就在这里、就在他身上、快给我、给我——
他挥爪直取对方后心。
“抓到了!”
“在这里!”
太微府之人匆匆赶来,一群人将犹在挣扎的齐仇疆压在地上。
齐仇疆嘶吼着,猩红的眼底映出自己面前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耳边朦朦胧胧地传来不真切的声音:
“他杀了人!”
“看衣着打扮是世家子……”
“……是谁?”
***
停在码头的一艘小船上,说书人正百无聊赖地远远望着仍在倒塌的阳家大船,一边唏嘘道:“哎呀,也太可惜了,我还打算改日趁着说书混上去瞧一瞧呢。”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说书人背后一冷,转过身来强装镇定道:“是谁?”
然后他便看到两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自己船上。
说书人先是脑中空白了一瞬,而后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刚要叫出声时却被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噤声,”竹栖砚欺身上前将来不及起身的人压在角落处,掩盖在乱发之下的一双雪亮眸子看向对方,冷声道,“若你还想活命的话。”
说书人瞪大眼睛挣扎着:“呜呜呜呜……”你们是水鬼吗?!
“错了。”玉苍鸾提起长剑插|在他脸侧,叫对方彻底息了声,他眼角还留着一抹嫣红,就这样蹲在竹栖砚身后,朝说书人扯起嘴角道。
“吾乃玉阎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