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栖砚推开房门,正与低着头匆匆赶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头磕在竹栖砚锁骨上,又被随后走出的玉苍鸾提着后领拎到了过道上。
“你是什么人?”玉苍鸾放下对方,黑着脸没好气地问道。
“诶呦疼疼疼……”对方揉着脑袋小声痛呼了一阵,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两人,随即眼前一亮,“我、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什么事这样慌张?”竹栖砚认出他是昨日献艺的人之一,琴弹得不错,可惜未能与林风影一般入了阳如意的眼。
“昨夜与我一个房间的同伴偷偷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那人一双杏眼望着他,神色变得焦急,“我见他随身物品都还在屋内,出去之前也同我说只是一会儿就回房——你们说他会不会有事啊?”
“这谁能说得准呢?”竹栖砚无所谓道,“兴许他只是在与你捉迷藏,又或者是抛下咱们离开了。”
“不是的!他不是这种人。”青年摇摇头,急声道,“他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消息……”
“既然这样担心,为何不去找总管呢?”竹栖砚抬手捏起他的下颌,悠悠道,“我们皆是初来乍到,又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真的担心也爱莫能助啊。”
谁知那青年听了这话反而瞪大了眼睛,几乎有些惊恐地道:“不行的!”
“哦?”竹栖砚从他的反应中觉察出一丝反常,他眯起眼凑近对方,沉声问道,“为何不行?”
“因为……”
这时玉苍鸾却突然上前,将青年从竹栖砚手里抓了过来,又像拎小鸡似地把对方往二人房间里一丢,这才施施然关上房门转回身来站到竹栖砚身旁,对地上的人扬了扬头:“这里没人了,继续说吧。”
青年:……理智上我知道你是为了怕别人听到才这么做,但那眼神怎么都像是要吃人啊!
他咽了咽口水,从地上爬起来继续道:“其实…我看到了——”
“——昨晚他出去之后,是被总管抓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所以说,咱们一起逃吧!昨晚是他,说不定今天就是你我——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你们要做甚么?”
青年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与玉苍鸾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露出了身后人的身影。
“难怪哪里都找不到你,”总管看向浑身发抖的青年,冷笑道,“原来是在这里啊。”
***
御庚辰跟着樗旻枢走进灵矿工地,见七杀盟之人正在帮助工人们加固灵矿阵法。
“什么情况?”御庚辰一边四处打探一边问道,“可是又有矿难发生了?”
“此次情况还算好,只是一小处矿井坍塌,并未造成人员伤亡。”樗旻枢在前方回头道。
“岐渊大大小小的矿难几乎从不间断,”御庚辰皱起眉头,“从前我并未将目光投注这里,如今细想来只觉得十分蹊跷。”
“老人们都说是昔日岐渊柳家的诅咒,”樗旻枢看向远处,“七大世家联合太微府围剿,柳家覆没,灵矿坍塌,方圆千里无人生还,之后柳家家主的诅咒便盘踞在这里千年。”
他说完笑了笑,向走到自己身边的人问道:“你信么?”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诅咒能有这种效力。”御庚辰沉吟道。
“我希望彻底根除祸患,”樗旻枢接着道,“所以这算是我们合作之后的第一个请求——我想请你从世家内部调查当年之事的真相,兴许能发现岐渊矿难的源头。”
“我已经嘱咐七杀盟从外部调查了,然而当年之事七大世家是直接知情者,故而希望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好。”御庚辰不假思索道,“我这便动身。”
二人说话间,只见一位紫衣女子在几个修者的簇拥下走到了阵眼处,仔细探查了一番后,又拿出一张图纸来,开始指点修者们修补阵法。
御庚辰一时好奇,故随口问道:“请问那位是……?”
“她叫兰锦烟,对阵法一道颇有研究,”樗旻枢为他介绍道,“是七杀盟此次派来进行阵法加固的负责人。”
***
竹栖砚恢复意识时,首先听到了身边一阵低低的啜泣之声。
他眨眨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故反应过来自己应是被蒙上了眼睛,再动作时,发觉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与别的人靠坐在一起。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正是不久之前那位来找他的青年在悄悄开口:“你醒了?”
竹栖砚轻轻挑了挑眉,亦悄声回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里好像是那个齐甚么的地盘,”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恐慌与颤抖,“……昨日留下的人都被总管抓来这里了!”
他说着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好害怕……我们会不会死啊……”
听到他这番话,周围人的哭泣声更加明显了。
竹栖砚随意道:“这架势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青年:“……”
“你怎么这么镇定,”他撇撇嘴嘀咕道,“还有你身旁那位叫‘阿峦’的,大难临头了居然还睡得这么香!”
竹栖砚感受到压在自己右肩上的重量——玉苍鸾尚在沉睡,对方轻微的呼吸喷薄在他颈侧,带来些许痒意。
他眯了眯眼打算继续开口,不想一道沙哑的声音却突然在面前不远处响了起来。
“咯咯咯……昨日只得了一个魂魄,连塞牙缝都不够,没想到今日就给老朽送了这么多礼物来……不愧是家主大人……”
“大人重视齐先生,自然会将好东西留给先生。”这是总管的声音。
“咯咯咯……家主大人的心意老朽便收下了,老朽祝家主大人早日如愿……”齐仇疆的笑声嘶哑而浑浊,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下还要回去向家主大人复命,先生请自便罢。”总管不欲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
齐仇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以潮湿黏腻的眼神来回打量着被绑在一起的众人,半晌眼中闪起奇异的兴奋之光,咯咯笑着朝众人走来:“来罢,可爱的孩子们……”
“——将你们的灵魂献与老朽,吾将带你们步往永生!”
随着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竹栖砚感觉到齐仇疆已靠近了他们所在之处,而后只听“唰”地一声,仿佛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挣断,四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声:
“救命——”
“大人饶命啊——”
“求求您不要杀我——”
“…………”
齐仇疆脸上的笑容几乎裂到了嘴角,他怪笑着伸手抚过眼前一个个颤抖不止的身躯,像一位猎人在慢悠悠地挑选着待宰的羔羊。
竹栖砚感到对方冰凉的袖角蹭过了自己的额头,径直抓起了自己身后一个不断尖叫的人。
“啊——”那人徒劳地挣扎着,却只能任由自己被齐仇疆拖着头发拉向远处。
剩下的人侥幸逃过一劫,纷纷胆战心惊地愣在原地,默默听着那人的求饶声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半晌,一人突兀地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无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齐仇疆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与之相伴的还有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众人松懈下来的神经重新绷紧了起来。
“好了…你们猜猜…下一个是谁呢……咯咯咯……”
众人靠在一起的身体随着他的笑声剧烈颤抖着,齐仇疆在他们面前停下,随即忽然抬掌将两个毫无防备的青年吸到了手中。
只听“嘎嘣”一声,温凉的血液溅上尚在愣神之人的面庞,绝望的血腥气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剩下之人彻底乱作了一团,而齐仇疆似乎厌倦了逗弄猎物的游戏,彻底撕开人模人样的伪装,露出了凶狠暴戾的内里。
有人被击溃了精神,挣扎着起身想要逃离,有人放弃了抵抗,失去力气般倒在同伴的身上,还有人打算抗争到底,嘶吼着冲向残忍的刽子手……
齐仇疆伸手将扑向自己之人的躯体撕成碎片,他双眼冒出嗜血的红光,朝着混乱的众人走来。
“逃吧…挣扎吧…反抗吧……这样的魂魄才是最上等的!”
竹栖砚坐在原地,任由无数血液与残肢断臂落在自己身侧,他一边将尚在沉睡的玉苍鸾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一边对身旁抖成筛子的青年道:“怕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跑?”
青年牙齿打着颤,悄悄往他身上靠了靠,努力咽下口水语无伦次道:“你不也还在这儿呢……跑、跑到哪儿?你呢……你怎么不跑?”
“我?我当然会跑了,但不是现在。”竹栖砚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会儿要去郊游。
什么时候了还在卖关子!要不是看在曾经欠你们人情的份上,我昨晚就自己跑了!!!青年一边腹诽,一边却忍不住好奇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这嘛……”话音未落,危险的气息已悄然逼近。
下一刻,竹栖砚的眼罩被毫无预兆地掀了开来。
随着光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在看清齐仇疆眼中的血色时,竹栖砚脑海里回想起了霁怀沙的话:
“阳家船上的人不多了,最迟明日,齐仇疆便会需要你们这些新进之人的魂魄为他补充修为——届时,我们里应外合,设法将他引出阳家大船。”
***
千婉暮俯身下拜,娇声喊道:“婉暮见过母亲大人。”
离相月放下手中摆弄的花枝,转头看向她:“抬起头来,叫母亲看看。”
千婉暮闻言缓缓抬头,面上浮起一抹略带羞怯的笑容,从离相月的角度看去,恰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好孩子,瞧你面色红润,想必昨夜睡得很好,”离相月眉目舒展,笑着调侃了一句,旋即话题一转问道,“怎么不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夫君昨夜劳累,现下尚在歇息,我便未叫醒他。”千婉暮同她错开眼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婉暮在此代夫君向母亲请罪。”
“呵呵,他倒是心安理得。”离相月会意地笑笑,“今日我尚要参加清谈大会,家中无甚大事,你也去好好休息罢,莫要让他人说是我这恶婆婆压榨儿媳。”
“母亲大人说笑了,”千婉暮道,“婉暮只恨资质愚钝,不能帮夫君与母亲大人分忧。”
“休要自谦,”离相月似笑非笑,伸手抬起她面颊,“我儿能娶到你,是我们雪家的福气。”
她说着抬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金钗,轻轻插|在千婉暮簪花的发鬓之间。
离相月的气息突然靠近,千婉暮顿时愣在了原地,她呆呆地仰着头,眼中是对方低眉时如蝶翼一般扑扇的长睫,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暗香。
她轻轻眨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离相月一边为她整理鬓发,一边调笑道:“现下才发觉,婉暮怎的这么爱害羞。”
千婉暮如梦初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
离相月收回手时在她泛红的脸颊轻轻撩了一把,而后靠回座位上示意对方起身。
“你与以前的我有些像呢,”她撑着脸悠悠道,“让我忍不住与你亲近——这支金钗便送给你了。”
***
今日清谈会正式开始,济延城中已设好了大大小小的擂台,供天下名士论道品鉴。按照规则,在这些擂台中获胜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雪家在雪山天池进行比试,并且决出最后的获胜者。
武斗的擂台是露天的,不过修者们斗法几乎不拘于场地,见到感兴趣的对手便要就地论战一番,也有专门投机或挑事扰乱比赛秩序的,自有太微府负责惩治。
文试则相对规矩一些,城中酒楼茶室内设有专门的场地,修者们或赋诗会友,或弈棋论道,比者尽兴淋漓,观者受益良多,简直一派祥和。
雅间之内的赛场较为特殊——总有修者因各种缘由不能暴露身份,又忍不住想与同道者讨教,便各自进入能够隔绝修为气息的结界屏风背后,仅过招论道,不问英雄出身。
朝别赋原本对这种收揽人才的低级比试并无兴趣,但他左右等着好戏开场不着急离开,便遮了面目与气息混入人群中看了几局棋。
初时尚觉无聊,但等到那屏风后的人竟连赢五人之后,他终于开始认真观察起棋局来。
这一看却瞧出了些精妙之处,且不说此人善于布局心思缜密,棋路更是少有的沉稳老练处变不惊,足见幕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朝别赋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突然来了兴致——真想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不、真想看看对方被杀得没有还手之力时脸上的表情啊。
在那人又赢了四人之后,朝别赋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屏风后面,朗声朝对方道:“我来讨教。”
说完也不管那人反应,径直运使灵力拈起一子,使其隔空落入擂台中心的棋盘中。
二人对阵的结界之外,众人登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另一边,算忧生手中拈子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即隔着屏风含笑朝对手抬袖行礼道:“既然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
阳如意坐在楼阁上,看着下方擂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显得心不在焉。
“阳家家主这是怎么了?可是最近事务繁忙?”离相月人未到声先至,听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有劳离夫人关心,”阳如意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曼妙女子,提起嘴角笑道,“看夫人神色,想必昨晚被伺候得不错。”
真是拙劣的反驳之词,算未予坐在一旁发出一声冷哼。
御钦霄遣人为几人各送上一杯灵酒,笑呵呵道:“三位请尝尝我从御家带来的酒罢。”
“确实好酒,”离相月大方饮了一口,撑着脸朝他笑道,“怪不得御家主今日才舍得拿出来。”
“离夫人莫怪我小气,”御钦霄亦抿了一口,随即眯起眼细细品味道,“这酒酿制不易,乃是我私藏多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哪里舍得送人呢——也就与友人相聚时打开来尝个味儿喽!”
“这么说来是我等占了便宜了。”离相月摇着酒杯道。
“哼,有酒不喝非得供着,我看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算未予喝了几下,心觉味道确实不错,面上却仍是一副臭脸。
“嗨呀,这怎么是受罪呢?正所谓‘唯杜康以解忧’啊!”御钦霄笑着与众人举杯,“来,来!哈哈哈哈……”
离相月会意举杯相祝,阳如意捧杯在手神色莫名,她本意是刺离相月一刺,没想到被御钦霄打断,而离相月竟对她毫不回应——凭什么!凭什么忽视她!
算未予一口下肚,安心了不少,他原本还担心离相月发难询问朝家为何没来,到时还得应付那人的冷嘲热讽,御钦霄这和稀泥的却难得干一次好事。
小丫头还是太嫩了点,离相月支颐看向远处,心中冷笑,阳如意也就现在还能笑出来了,她这般的城府心机,还不如自家儿媳呢。
***
“大人,是他先动的手!”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对我使用幻术!”
“你修为不够没有定力如何能怪我!”
“你……”
雪明禅坐在桌前听着两人的辩驳,只觉得脑仁嗡嗡得疼。
天知道他一大早起来,已经处理了不下十起修者私自斗殴扰乱擂台秩序的事了。
原本以为离相月叫他回来只是参加一下婚礼,顺便借他右垣的人维持一下秩序,没想到家主大人还要搞什么清谈大会——这下好了,不仅他要被扣工钱,太微府右垣还得免费给家主打七八日的工!
眼前两人还在争辩,雪明禅的思路已经歪到如何巧妙地向离相月与雁孤宁请辞上面去了。
这时一位属下突然从屋外走进来,朝雪明禅附耳片刻,雪明禅听罢眼中神色变换,最后点了点头。
他挥退那人,又朝其他人道:“先将这二人暂时收押,待本官稍后定夺。”
说着整了整衣袖走出了屋子。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一间厢房内。
雪明禅推门而入,朝着面前二人拜道:“见过朝二小姐,见过昔嫂嫂。”
“右执法大人不必多礼,此地毕竟是你们太微府的地盘,”朝雅诗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盏,“我此番不过是陪妄言姑姑来这里逛逛,照叔身为左执法远在南洲视察抽不开身,她便想着托你带几句话。”
夫妻之间若是真有话要说又何须这么拐弯抹角,二小姐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雪明禅在心里暗暗嘟囔了一句,面上却是万万不敢显露的,他忙顺势起身应和道:“诶,嫂嫂有什么话与小弟说便是了。”
***
竹栖砚的视线越过齐仇疆佝偻的身形,落在了前方地面绘制的巨大阵法上。
他们周围已是遍地尸体,各个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狰狞的表情,而身下不断涌出的黑血则顺着地面上刻着的纹路汇集到阵法中央,随着灵力流转形成了笼罩着整个房间的巨大血雾。
看着那古怪的阵法,竹栖砚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而还未等他细想,自己的衣领已被齐仇疆粗暴拽起。
“你是什么人?”齐仇疆染血的丑陋面容在竹栖砚眼前放大,他咧着嘴阴森森道,“面对此情此景犹能保持冷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哦?”哪知竹栖砚不答反问,“那请问齐先生,在下应该怎么做呢?”
“是像其他人一样逃命求饶?还是……”他直视着齐仇疆猩红的双眸,慢慢勾起嘴角。
“——还是像齐先生一样,气血上涌,走火入魔?”
他的话语不紧不慢,落在齐仇疆耳边却有如惊雷。
下一刻,齐仇疆揪着竹栖砚衣领的手一松,嘴角不可抑制地溢出一丝黑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