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萧河扶额看向自己身前的人,只觉得荒谬又无奈。
他最初去找雾赦己,只是想拐弯抹角地提醒一番对方,好叫那天真的傻瓜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谁知——
一刻钟之前。
雾赦己听完落萧河的话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哦,你这番计划不错啊,离成功就只差一个实现了。”
落萧河:“……”
雾赦己朝他抬了抬下巴:“我都没感知到那仙器是不是‘请君勿用’,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呢?”
落萧河:“……偏偏这时候你的心思活络起来了,我那是因为……”
谁知雾赦己并没有听他解释的打算,反而兀自走到落萧河身边冲对方勾了勾手指:“这样罢,不如你我打个赌——就赌雪家那仙器是不是‘请君勿用’。
她不由分说地径直穿过了落萧河的结界,向身后人招手道:
“正所谓眼见为实,你既不叫我坐以待毙,那咱们现下便动身前去一观!”
“……”落萧河跟着雾赦己穿过雪家内部的一处阵法,忍不住提醒眼前人,“就算你我敛去气息,也未必不会被那位注意到——你小心玩火自焚。”
雾赦己看起来完全不担心,她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朝落萧河挑眉道:“放心!莫忘了千年前我可是曾杀上阳家和算家的人,偷仙器这事儿不过小菜一碟。”
落萧河觉得自己的嘴角已经在隐隐抽搐了。
“再说了,这次有你和我一道,咱们二人肯定没问题的!”雾赦己扭回头去叉腰道,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落萧河闻言脚步一顿。
他抬眸望向面前雾赦己吊儿郎当的背影,忽然觉得一阵恍惚。
几千年过去了,当年在听澜阁古树下说笑玩闹的几人分道扬镳、生死离散,甚至反目成仇。
只有这人容颜未变,仍如当初一般率真,仿佛岁月沧桑与人心险恶并未在她身上留下过丝毫的痕迹。
……也不知这到底是一种幸运还是不幸。
***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向溟江岸边退去。
不想下一瞬,众人来时所乘的木船便被一道强劲掌气击碎,玉苍鸾见状闪身护在竹栖砚面前,挥剑扫开裹挟着气劲射|来的碎片,冷眼看向缓缓落在两人前方的修者。
“二位想要去哪儿啊?”
不待霓临沨再说什么,宣秉呈已身形一闪来到半空,提剑直直向着轮椅上的人刺去。
然而斜地里却飞出一道红绸,将他的手臂死死绞住,不让他再前进半分。
“哼,”宣秉呈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神色变得凶狠的梦红拂,不屑道,“区区出窍期的修为便想阻我——你比你长姐差远了。”
“住口!”梦红拂眼圈顿时红了,她咬牙骂道,“你这个杀人凶手不配提起她!”
她说着收紧手中红绸向对方攻去,不想宣秉呈轻轻一抖手腕,便将缠在手臂上的红绸悉数震碎,随即剑锋一转朝来人而去。
梦红拂眼中映出剑尖寒芒,连忙急急收了攻势,宣秉呈嘴角轻勾,身上威压不再收敛,铺天盖地地朝眼前几人逼去。
梦红拂首当其冲,被压得半跪在地,她咬紧牙关意欲再站起,肩上却被人安抚似地轻轻拍了拍。
她转过头去,看到霓临沨对自己露出一个淡然的笑:“红拂,莫要冲动。”
霓临沨身侧,却吟啸稳稳撑开结界,将宣秉呈的威压抵消。
宣秉呈见状露出了些许兴味的眼神:“不错,听澜阁也不全是废物。”
“给宣世叔献丑了,”霓临沨不紧不慢地开口回道,“千年不见,晚辈尚未向世叔问好。”
“免了,我不受叛徒之礼。”宣秉呈背手在后,自半空中俯视几人,冷冷哼道。
霓临沨语气未变,仍旧缓缓道:“那便是在下唐突了,只是我听澜阁千年来与阳家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阁下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呢?”
宣秉呈轻轻皱了皱眉头,似乎对对方话中疏离略显不满,然而他很快恢复了轻蔑之色,看向不远处竹玉二人嗤道:“为何?我看是那位大人老糊涂了,区区两只老鼠也配叫我出手。”
“不过……”他说着话锋一转,又瞥向敛眸沉思的霓临沨,意有所指,“此番倒是不虚此行,你当真以为阳家不会对听澜阁出手么——我今日便将尔等阳家叛徒捉拿归案!”
***
竹栖砚抬手掀开折扇,顿时指尖生风,化作青色灵力挡住包围两人的修者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灵力相撞荡开迷蒙的雾气,众人凝神间,但见如闪电般的紫色剑光划开浓雾,挟着凌厉之势逼至眼前!
玉苍鸾动作迅捷,在密集的扇风掩护下全身化出麟甲,手持金紫双剑跃至一人面前提剑便斩。
其余之人反应过来时见他背后空门大开,连忙攻上前去,却在下一刻被风刃挡住了去路。
竹栖砚手持折扇翩翩落在正与对手交战的玉苍鸾身后,轻声笑道:“诸位想要去哪儿啊。”
众人惊讶之余,攻势却只停滞了一瞬便再度逼近,竹栖砚手中折扇开合化去袭来的掌风,又挥袖生出数道风刃反向几人攻去。
玉苍鸾缠斗间感受到背后之人的动作,嘴角轻勾,他旋身退后,与竹栖砚背贴着背。
江边雾气在这一刻弥漫了些,玉苍鸾沉沉的笑声随着胸腔的震动传递到竹栖砚心底。
随即剑尖寒芒刺破迷雾,玉苍鸾压低眉头,眸中冷光一闪,低喝一声:“去!”
霎时间笼罩着众人的雾气中凝出无数细小冰棱,迅速朝着众修者的护体真气刺去。
几人的动作皆不可避免地一顿,竹栖砚抓住这一瞬,挥袖凝结灵力将手中泛起青色光芒的折扇甩了出去。
只见折扇在飞旋间一化十,十化百,百化千,扇风成刃,刃尖结霜,虚实相生,在空中织成密不透风的灵力之网,只待将对手尽数绞成碎片!
对面几人见状,不顾护体气罩被刺破的危险,纷纷运起全身灵力突破风网。
却说宣秉呈原本以为收拾这二人不过动动手指的工夫,于是只派了手下几个金丹期的小喽啰前来应付,几人亦以为以多胜少乃是确定之事,现下才发现错得离谱。
逼命的危机近在眼前,他们不得不认真起来,各个拿出了自己看家的本事。
但见其中一人抬手快速在身前结了个复杂的法印,身边便立刻出现了无数个分|身,他们冒着被绞碎的风险,前赴后继地穿过风刃之网。
竹栖砚见状眼神一凛,抬手又挥出数道风刃将侥幸穿过的分|身打碎,玉苍鸾亦提剑上前,旋身与将要击破风网的几人斗在一处。
却在这时,竹栖砚脚下的影子里忽然悄无声息地冒出一只手来,倏地攥住了他的脚腕。
那手掌上似乎带着毒|药,腐蚀皮肉般的疼痛袭来,竹栖砚身形不动,却不得不分出些灵力来对抗脚下作乱的人。
眼见风刃威力减小,藏在影子里的人正因得逞而窃喜,谁知一道紫色惊雷突然划破天际直直劈在他露在外面的手臂上!
“噼啪——”一阵电闪雷鸣之后,那人慌忙逃得无影无踪,原地只留下了一只焦黑的手臂和一个深坑。
竹栖砚一边移动身形一边挥手召回折扇,但见风网消失,复又化作成千的折扇虚影,随即千合百,百合十。
十道虚影合而为一时,从不远处腾空赶来的玉苍鸾正翻身落于其上,足尖轻点扇面,飞扬的长发间尚且残留着些许紫色的闪电。
眼前无数分|身与混在其中借其掩护的修者正重新包围而来,玉苍鸾却看也未看,只凝神盯着地面,寻找着那侥幸逃脱的影中之人。
竹栖砚感受到他身上隐隐的风雷之势,自袖中拿出一道符咒叼在嘴中,而后抬手在自己身前化出一把风刃与灵力聚成的长刀,密切关注着四周的动静。
下一瞬,只见玉苍鸾冷哼一声跃至半空,抬剑朝着地面上某一处狠狠刺去!
“啊——”顿时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然而这声音很快便被铺天盖地的轰鸣雷声所掩盖。
天空中划开无数道裂痕,紫色闪电倾泻而下,破开浓雾与烟尘,无差别地落在这一方天地的每一寸土地上。
惊雷过处,草木成灰,一片焦土,无数分|身在同一时间灰飞烟灭,露出了隐于其中的真人。
这一击凝聚了玉苍鸾金丹巅峰九成的实力,众人身上皆或多或少受了伤,尤其是那被针对的使出分|身之术的修者,整个人几乎已经摇摇欲坠。
便在这一刻,竹栖砚身形如风,提刀掠过几人,带着满身血腥气直取那人咽喉。
青光一闪而过,一具无头尸体便随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倒在焦土之中,竹栖砚轻巧回身,刀尖正挑着一只面带恐惧的头颅。
温柔刀,杀人红尘中;无情剑,夺命浮屠外。
一时间众人身心俱震。
另一边玉苍鸾亦将长剑从地面拔|出,漫不经心地抖落剑身上沾着的焦块与黑血,而后振剑横扫,悍然迎向剩余之人。
玉苍鸾一剑生寒冰,一剑召雷电,来往之间收放自如,手起时惊雷降世,剑落处凝霜吹雪,几人被他气势所压,竟合力也未能胜过对方。
竹栖砚回身再度加入战局,霎时刀剑相合,风雷相会,重云激荡,二人配合无间,逐渐形成合围之势。
***
“当啷”一声剑刃相击,荡开层层灵力,残余剑气竟直接削掉了周围的山头,宣秉呈自是注意到了另一边不利的局势,一双浓眉不由得拧紧。
听澜阁三人曾见识过玉苍鸾的实力,对此倒是毫不意外,却吟啸提剑再斩,不欲给宣秉呈喘息之机。
然而宣秉呈毕竟是阳家曾经的“隅皋四杰”之一,千年过去实力只增不减,面对梦却二人联手犹能游刃有余,他心念一动,顿时更多的阳家修者从暗处现身,朝着独自对敌的霓临沨而去。
竹栖砚于对战间来到玉苍鸾身边,他挥刀扫开身边一人的攻势,开口道:“倒是没想到阳家在船上折了那么多修者,还能派来这么些人。”
“毕竟是七大世家,想来隅皋本部还留着不少高手,万不可掉以轻心。”玉苍鸾使剑捅|入一人胸口,转身重新与竹栖砚背靠着背。
“这话该对你自己说才是。”竹栖砚压低身姿提刀横扫,语气中却意味不明。
玉苍鸾抬剑带起一阵血雨,他勾了勾唇角:“你的关心我收下了。”
“自作多情。”两人在瞬间交换了位置,竹栖砚斩向面前尚未反应过来的一人,轻嗤一声,”“不过,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
玉苍鸾将长剑一振,闻言挑眉道:“你想怎样?”
竹栖砚意有所指地看向不远处因行动不便渐落下风的霓临沨。
玉苍鸾瞬间会意。
二人不再言语,但见玉苍鸾挥手将金色宝剑掷出,同时单手掐诀,指使着那剑向前冲去,将意图前来的几人逼得倒退几步。
在长剑之后,玉苍鸾半跪在地一掌拍向地面,瞬息之间于身周聚起一条被紫色雷电环绕的冰龙。
他一边召来雷电在自己面前竖起屏障抵挡攻击,一边朝那冰龙喝道:“去!”
冰龙得他示意,巨大的身躯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又俯冲而下,硕大的龙尾一扫,将四周赶来的修者扫退数丈。
竹栖砚原本拿刀掩护着玉苍鸾,此刻却眼前一亮,朗声笑道:“来——”
他足尖一点翻身跃上龙首,那冰龙鼻中喷出一口寒气,随即带着身上人一路左冲右突冲进了包围霓临沨的人群中。
巨|龙将身躯盘起,以身为壁挡住了其余之人的攻击,暂时将霓竹二人护了起来。
霓临沨着实惊讶了一瞬:“竹先生这是何意?”
“阁主何必明知故问,”竹栖砚站在他面前,一双狐眼眯起,“如今你我腹背受创,何不联手制敌。”
“哦?”霓临沨也轻轻笑起来,“看来先生是有把握了。”
“阁主无非是想看在下的实力如何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在下大可如实相告——”
他说着弯起眉眼看向眼前人:“《弈经》如今正在在下手上。”
霓临沨知道这代表着华茕仪对此人的认可,他神色波澜不惊,缓缓道:“那先生是打算以此来对敌?”
“不错,”竹栖砚走近霓临沨,抬手按上他轮椅的扶手,他的语气仍然轻快,却因二人位置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阁主行动受制,而我修为不如阁主——弗如你我联手一搏,如何?”
***
越是深入雪家内部,阵法结界越是复杂。
落萧河认命地同雾赦己伏在一处屋顶上密切关注着眼前的阵法变换,忽然听得身边人轻笑了一声。
他习惯性地扭头张口反驳道:“有甚么好笑的。”
雾赦己闻言收敛了笑意,眼神却变得悠远。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从前。”
落萧河一愣。
***
舒听澜被自己刚认的儿子联合着别人说教了一顿,最后只得灰溜溜地赶回太微府。
未免引人注意,他便打算故技重施,再次翻墙回到自己书房,不想人刚翻了一半,就瞥见墙下有两双圆圆的眼睛正幽幽地盯着自己。
堂堂太微府首席骑在墙上进退两难,在微凉的夜风中开始后悔,今日出门前怎么没给自己算上一卦。
不过好在首席大人脸皮够厚,他只在心里后悔了一瞬,就若无其事地抬手握拳抵在唇边咳了两声,然后跳下墙将两只“蘑菇”从地上拔|起来一左一右拎在手中,佯怒道:“你俩在这儿做甚么呢?怎的这么晚还不歇息。”
少年落萧河脸鼓得像个河豚,率先张口控诉道:“雾赦己她不讲道理欺负我!义父你定要给我评评理!”
“嘿——豆芽菜你个死小孩瞎说什么呢!”另一边的雾赦己也炸了毛,伸腿瞪眼道,“我怎的就不讲道理了?又哪里欺负你了?”
“不准叫我豆芽菜!”
“我就要叫你能怎么办?”
“你……”
眼见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舒听澜终于忍无可忍,他将毫无所觉的两人放在地上,然后深吸一口气——
给了两个小屁孩儿一人一个脑瓜嘣。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舒听澜这才拍拍手开口道:“好了,现下来说明事情原委罢。”
落萧河捂着自己泛红的脑门,委屈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是雾赦己练刀时不小心将他养了好久的灵植园毁去了一角,落萧河好几个月的心血毁于一旦,自然不肯甘心,要找雾赦己讨个说法。
谁知雾赦己却满不在意道:“我已经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啊,反正华姐姐炼丹不缺这一点材料,你重新种不就得了?”
落萧河顿时不干了,撸起袖子要和雾赦己掰扯,结果当然是被雾赦己压着揍了一顿,他气不过,于是拉着雾赦己来找舒听澜理论,听闻首席今日要出席宴会,所以两人便到院子里等舒听澜回来,一等便等到了现在。
舒听澜听完了缘由,看向雾赦己道:“是这样吗,阿己?”
雾赦己站也没个正形,她一边抖着腿一边心虚地扭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海棠树,支支吾吾道:“不…不就是几株花花草草么……大不了我赔给你就是了。”
舒听澜轻轻叹了口气:“阿己,那些可不只是几株花草,更是小四的一番心血呢,你轻飘飘地几句带过,他当然会生气了。”
“知…知道了,”雾赦己撇撇嘴,带着几分不情愿转过头来,她朝着落萧河的方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地道歉,“对、对不起!”
落萧河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垂着眼不敢看她:“没…没关系。”
舒听澜又沉声道:“但是小四也太过冲动了,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通过动手来解决的,等到你吃亏的时候便来不及后悔了。”
落萧河吸了吸鼻子,把眼角的眼泪憋了回去,诺诺道:“我明白了。”
“嗯,那此事就到此为止了,”舒听澜果然只正经了一瞬,但见他语调一转,抬手抚着下巴故作高深道,“不过小四啊…你若是想向我们茕仪表明心意,仅靠一个灵植园可是万万不够的,要我说你应该——”
“应该如何?”
一道清冷的女声在背后响起,舒听澜的话语戛然而止。
片刻后。
舒听澜、雾赦己、落萧河一人头上顶着一个大包,老老实实地站了一排,认真听着面前人的数落。
华茕仪臂弯上搭着拂尘,语气中隐含着愠怒:“子时已过仍在院中嬉笑打闹,该也不该?”
三人低头齐声:“不该。”
“随意在背后议论他人,对也不对?”
三人摇头:“不对。”
“知错否?”
点头如捣蒜:“知道了。”
华茕仪拂尘一挥,厉声问:“下次可还敢犯?”
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
“既然如此,那便赶紧回去歇息!”华茕仪最后拍了板,随即无奈地瞪了舒听澜一眼,然后带着雾落两人离开了小院。
两个小辈尚且年少,自然需要休息,舒听澜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去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拎了壶酒上了屋顶对月独酌。
片刻之后,却闻一道沉稳的青年之声在背后响了起来:“你见到那个人了。”
舒听澜没有回头,嘴边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不愧是阿觉,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殷独觉没有再说话,只是走上前来坐在他身边,同他一起望着天边的孤月。
舒听澜一口一口浅酌着,过了许久才继续开口道:“我少有犹豫之时……这一次,倒不知道与他相认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与其在此伤春悲秋,”殷独觉语气平平,“不如把我给你分类标注的公文批完。”
“嗨呀,我就知道桌上的公文阿觉都帮我看过了,多谢。”舒听澜转过头来朝面无表情的青年眨眨眼。
殷独觉直接无视了他的跳脱,只接着先前的话往下道:“若非你彻夜不归,我本可以早些将批好的公文分发下去。”
“哎呦你就饶了我罢,就当放一日的假。”舒听澜拈着酒壶朝他拱手讨饶,又忽然想起来似地问了他一句,“若是将来……阿觉会怎么做呢?”
殷独觉答得不假思索:“既然决定了去做一件事,那么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让我动摇。”
“嗯,是阿觉会做的选择呢。”舒听澜语气中有不易察觉的欣慰,又凑近对方小声道,“刚才的那些话不许告诉其他人哦,要让人知道堂堂太微府首席深夜买醉,怕是会丢大脸的。”
哪知殷独觉拿着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看向他,绝情地开口道:“晚了。”
舒听澜:“?”
舒听澜:“!!!”
就听屋顶下传来一道得逞的笑声:“哈哈哈,我们都听见了!”
舒首席嘴角抽了抽,袍袖一展将藏在屋顶下偷听的两个小鬼提了上来放到面前。
雾赦己继续笑道:“舒听澜,原来你说你有个孩子不是在开玩笑啊!”
落萧河则一脸好奇:“义父,那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舒听澜:“……你们不是回去了么?”
“我们当然是偷溜出来的,”雾赦己双手叉腰鼻孔朝天自信道,“你放心,绝对没有被华姐姐发……”
殷独觉无情打断她:“她发现了。”
舒听澜扭头的工夫,雾落两人已迅速噤声藏到了他背后。
华茕仪站在院中,抬头看着屋顶上的一群人,神情十分复杂。
她看起来是很想越过舒听澜将那叛逆的两人领回去,然而她的目光最终落到舒听澜手中的酒壶上,轻轻叹了口气道:“义父大人,无论您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您。”
气氛一时变得有些沉重,然而当事人毫不留情地打破了这份安静。
舒听澜放下酒杯抚掌笑道:“哈哈哈……你们这些孩子真是……”
他在月下站起身来,回身将雾落两人一左一右揽在怀中,朝众人宣布道:“改日带你们去看我儿子。”
***
霓临沨抬手掐诀,将灵力缓缓注入脚下的阵眼之中。
竹栖砚护在他身前,手中已换成一把羽扇,但见他脚步轻移,蕴含灵力的步法在两人周身慢慢织成一道道纹路,它们彼此交错连接,逐渐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阵法。
竹栖砚手持羽扇随步法变换而动作,似行似舞,彼时渐有清风拂来,吹起他广袖与衣摆,竟也衬得其人有了几分出尘意味。
玉苍鸾化出的冰龙在群攻之下消失殆尽,然而霓竹二人的阵法几乎同一时间完成,众人一时亦无法突破。
竹栖砚身随意动,脚下渐成太极八卦之图,那图样随阵法不断扩大,渐渐将江岸边众人所在的整片战场覆盖其中。
那厢玉苍鸾已收拾完手边残局,却并未立刻赶到竹栖砚身边,反倒挥手凝出数道冰棱长箭,令其被雷电包裹着插|入阵法纹路所经之处。
宣秉呈抬手接住梦却二人攻势,自半空中向下瞥了一眼,居然一时未能看穿这几人动作的意图。
然而他仍旧不屑冷哼道:“不过垂死挣扎!”说话间,出手却明显认真了起来。
眼见阵法扩大,玉苍鸾不断收割自家修者的人头,宣秉呈终于咬了咬牙,两掌拍开面前二人,随即伸手在身前聚起一股磅礴灵力,以强悍之势攻向地面!
铺天盖地的威压随攻势袭来,却吟啸回身落地再度撑起结界,然而那攻击却并未落到此处——
但见宣秉呈打出的灵力在落向地面之时迅速被阵法之上的太极图吸收,而后在阴阳流转下被带到了江岸边。
下一刻,强大的灵力引爆无数雷电冰箭,竟然直接这一处溟江江岸炸了开来,江水顺着先前的阵法纹路,瞬间汇聚至宣秉呈的脚下。
宣秉呈尚在半空中,却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溟江之上,众生平等,修为不存……无人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