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之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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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真是雅兴。”

屋中的男女悄无声息地退去,竹栖砚朝着走在最后关门的姑娘一颔首,微笑地看着对方离开了房间。

他这才给房门贴上了屏蔽的符咒,而后坐回桌旁,对着尚且醉醺醺的雾赦己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雾赦己说着拈起一颗葡萄放到嘴中。

玉苍鸾抱臂在一旁开口道:“前辈叫我们来是什么事。”

“想必你们也猜到了,”雾赦己说着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榻上,掀起眼帘看向对面之人,“我原本寻到了封印‘藏凤’的地方,却发现那一半仙器早已被人取走了,再追踪时便发现,仙器的气息竟出现在了这里。”

竹栖砚闻言,手中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微微眯起了眼。

“即使出现在济延,若前辈要取走想来也不是难事,”玉苍鸾沉声道,“那就是对方有所防备了。”

“是啊,”雾赦己叼着葡萄往后一瘫,“我追到城里才发觉自己居然不能准确定位‘藏凤’的位置了,这里又人多眼杂,我只好先躲进这里避避风头。”

您老人家只是自己想来玩罢……

竹玉两人默契地揭过了此事,竹栖砚皱起眉头:“嗯……以‘藏凤’引前辈前来显然是有所图谋——我们原本是打算以仙器反钓出欲利用前辈之人,看来对方推测出了我们的意图,故而先一步下手了。”

“当前我们与对方手中都有筹码,如此拉锯之际,便该按兵不动,看谁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

“如此一直僵持可不是办法,”雾赦己坐起身子反驳道,“何不主动出手,接下对方明晃晃的试探!”

“对方有备而来,既能掌握前辈的底细,又能取得仙器,绝非寻常之辈,我们尚不了解对方实力,还是不要轻易出手为好。”玉苍鸾缓缓道。

“不错,”竹栖砚扭头与玉苍鸾对视一眼,“且济延城如今形势复杂,适合在暗中查探,而一旦有明显的动作,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想必这也是对方将仙器特意带到此处的原因。”

“有道理,”雾赦己又瘫了下去,“那我这些天暂且歇在此处,等待对方动作。”

“——说起来,你们的事怎么样了?要帮忙吗?”

“多谢前辈好意,此事交给我俩便可。”玉苍鸾一口气回绝了。

“现下济延势力众多,前辈与我们兵分两路,若是有意外也好周转。”竹栖砚顺着他的话接道。

“哦,”雾赦己也没多想,立时应道,“那我便先在此关注仙器动向。”

***

离相月拉着千婉暮稳稳登上了台阶。

收回手时,千婉暮还下意识地挽留对方的温度,然而她最终只是蜷了蜷手指,将那最后的一点余温藏进了袖中。

离相月却没有在意对方这点小心思,对她而言,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径直走到上座转身坐下,轻轻拂了拂衣袖,而后对着台下一抬手,礼官立刻会意,高声唱起了婚礼的流程。

雪家的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雪尹礼制住,压着他与千婉暮拜堂,千婉暮隔着盖头看到面前人脸上的傻样,努力忍着反胃与对方拜了三拜。

仪式结束,千婉暮被扶着进了后殿,雪尹礼又跑到了会场外玩泥巴,众人眼见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接近了尾声,大都松了口气。

阳如意公事公办地举起酒杯向离相月祝贺,她心中想着别的事,恨不得马上结束这场无聊的戏码。

一旁的算未予瞥见她脸上的表情,端起酒杯冷哼了一声,他从杯沿抬眼去看台上满面春风与人谈笑的离相月,暗道:离相月这人真坐的住——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御钦霄似乎对这两人的心思没有察觉,轮到他敬酒时,他站起来将祝贺与拍马屁的话不要钱地往出倒,甚么“公子与新娘百年好合”、“夫人得偿所愿”、“老祖修为大成”……颠来倒去讲个不停。

直到离相月脸上的笑容都险些绷不住了,他才赶紧闭上了嘴。

祝酒之后,现场气氛活跃了不少,世家之间推杯换盏,各地赶来的散修也开始攀谈起来。

便在这时,离相月放下敬酒的酒杯,走到台前,面对着台下的众人开了口。

“诸位,今日是吾儿尹礼大喜的日子,我这做母亲的也借着喜气宣布两件大事。”

来了。

吵闹的场面一瞬间回归了安静。

“第一件事——”离相月说着看向台下靠边站着的人。

千儒念会意,捧着一个从车驾上取下来的狭长匣子走上台阶。

见此情景,有明白的人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朝雅诗浅浅饮了一口茶,遮住脸上的神色,算未予在心中嗤笑一声“果然”,御钦霄还乐呵呵地笑得像个吉祥物,阳如意则暗暗攥紧了拳头。

离相月满意地看着千儒念走到自己身边,这瘦弱的青年顶着她的视线转过身,面朝台下郑重开口道:“今日,我千家小姐与雪三公子喜结连理,家主大人特地为离夫人奉上大礼,以庆祝千雪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这是将结盟之事摊开来明说了。

千儒念说完按下匣子上的机关,匣盖应声而开,露出了内中之物。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展现在众人面前,剑身修长而轻薄如水,仿佛不经意倾泻于凡间的一抹月光。

离相月嫁入雪家前也曾是一位剑修,其自创的“相月九剑”名满天下,自然见多识广,此时看到匣中剑却也不免意外地挑了挑眉。

想来千家于商业之上涉猎甚广,为了讨好离相月特意花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打造了这把长剑。

千儒念捧着剑匣转向离相月:“此乃极品宝剑‘千江水月’,请夫人笑纳。”

“好!好!好!”离相月笑逐颜开,连说三个好字,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把剑的喜爱,她示意下人从千儒念手里接过宝剑,而后挥袖自手中现出一张薄薄的纸,继续道,“今日众人见证,又有喜事在侧,不若我两家便借此盛事签下盟约如何?”

此话一出,千儒念立时看着她手中那张泛着灵力的纸瞪大了双眼。

远处默默观察的算未予此时冷笑一声。

千名卿这老狐狸特地派家中小辈前来见证结盟,是还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想到离相月直接甩出了灵契这一招,断了他转圜的余地。

今日这盟约是不结也得结了,否则千家在修真界失了信用,又驳了雪家的面子,以后如何立足?只是从今往后,千家便要彻底与雪家、与离相月绑定在一起了。

雪毓戍原本都快被这宴会无聊死了,此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呵呵呵,千家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离相月这次有备而来,他们只怕要骑虎难下啦!儿啊,你说说这离相月这一招真是绝唔……”

雪明禅将一颗蟠桃塞进自家老爹嘴里,堵住了对方要说的话,他环顾四周,心中不免起了些担忧,原本以为只是回本家吃一顿饭,现在恐怕没那么好脱身了。

……希望首席不要扣他的工钱。

灵契之上已经盖上了雪家的家主印章,千儒念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心,背上冷汗直流,千名卿只嘱咐他将礼物带到,可没提过签下契约的事情。

他如今代表着千家,若是拒绝,就是当面撕毁盟约,恐怕连雪家的大门也出不了。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庶子,如何能做主在契约上签字呢?更何况他也没有家主印章。

千儒念最终颤抖着手接过了离相月递来的灵契,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问道:“天地为证,千家结盟的诚意已尽数展现,只是在下此次走得匆忙,并未向父亲大人要过印章,不知这盟约是否能改日……”

“不打紧,”离相月笑得慈祥,只是口中吐出的话毫不留情,“你大可代替你父亲在此签字,想来万人见证,千家家主也不能赖账罢。”

“是、是。”千儒念连忙住了嘴,他在离相月已经带了威胁意味的目光中颤巍巍地取出一支笔,将“千名卿”三个大字端正地写在了纸上。

停笔落墨,契约即刻生效,化作一道流光回到离相月袖中。

台下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掌声,顿时一呼百应,声动如雷,离相月脸上的笑容愈发艳丽,千儒念却站在她身旁不住地打颤。

“哈哈哈,”离相月笑着压了压手,台下的掌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接着向前迈出一步,朝着台下展开双臂,沉声道,“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如此我借着这股东风在此宣布第二件事——”

“我雪家从明日起举办为时七日的修真界清谈会,诚邀诸位为我雪家贺喜的散修与世家积极参与,以文会友,以武论道。”

“雪家更在雪山天池设有擂台供诸位挑战,邀请七大世家高手做评委,最终胜者将获得我雪家偶然得到的一件绝世仙器!”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阳如意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当场黑了脸——原本以为最多三日便可离开,现在至少要在济延呆七日了,阳家如今乱成一团糟,难免不会在此露了马脚!

御钦霄只顾着连声附和道:“夫人英明、夫人大气!”

算未予也有些意外,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扭过头去看朝雅诗的反应。

离相月亦转向朝家的座位,笑问道:“此番是我先斩后奏了,但清谈大会乃是促进修真界人才交流的重要桥梁,于世家而言并无坏处,不知几位是否能赏脸呢?”

“朝家自然乐意之至。”朝雅诗只思考了一瞬,便同样笑起来,“朝家的修士也该多锻炼锻炼,我亦代表朝家欢迎更多能人异士的加入。”

朝家都这么说了,其余几家更没了拒绝的理由,纷纷应了下来。

离相月当场便叫下人列出了清谈会日程与比试规则,底下的散修与小世家也踊跃报名——于他们而言,这样的清谈会无疑是在七大世家面前崭露头角的最好机会。

清谈会的消息盖过雪千联姻之事,片刻间飞遍了整个修真界。

***

“嘿呀,这倒是愈来愈热闹了。”竹栖砚以扇子推开窗,看着街上满满当当的修者笑道。

“啧,”雾赦己瘫在榻上,无聊道,“若不是这碍事的身份,我也想凑凑清谈会的热闹。”

“还请前辈稍安勿躁,”竹栖砚缓缓道,“离相月在婚宴上放出仙器的奖励,吸引了不少修者前来,这仙器也许是个噱头,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将其与‘藏凤’联系起来。”

玉苍鸾皱起眉:“仙器的事还须静等第七日揭晓,在这之前我等先尽快搞定另一件事罢。”

二人告别雾赦己出了房间,玉苍鸾抬脚就要往外走,不想反被竹栖砚拉着朝后院去了。

“你想做什么?”玉苍鸾疑惑道。

竹栖砚停下脚步,转身以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

不远处的动静便这样传入二人耳中。

“今日阳家来人说要几个公子到他们船上吹曲儿……”

玉苍鸾定睛看去,只见几个乐伎打扮的青年正抱着乐器朝他们这边走来。

“我在这楼里见惯了世家公子,却是头一次见阳家人……”

“听说阳家家主养了不少面首,若是能入她青眼……”

他瞬间明白了竹栖砚的打算,正欲动作,却见那几人已靠近了他们,于是手势一转,带着竹栖砚顺势推开身旁一扇门躲了进去。

毫无所觉的几人说笑着从屋外经过,而屋内,竹栖砚已拉着玉苍鸾坐在了铜镜前。

这显然是花楼内一位公子的房间,其中脂粉齐全,服饰繁多,还有许多小物件。

玉苍鸾脸色发黑,从镜中看着竹栖砚熟练地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挑挑拣拣,然后拿着几瓶凑到了他跟前。

竹栖砚先从袖中拿出特制的药水涂在了玉苍鸾脸上,对方脸上的伪妆开始快速融化,他用方巾一擦,玉苍鸾原本的眉目就这样展露出来。

竹栖砚轻笑一声,又拿起一盒脂粉在玉苍鸾脸上铺了开来。

玉苍鸾脸色难看地闭上了眼:“……这便是你想的混进阳家的办法?”

“有此机会为何不用,”竹栖砚说着拈起一只细毛笔开始在玉苍鸾眉上描摹,“还得多谢阳家主了。”

“真是荒唐!”玉苍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竹栖砚换了一根笔为他眼尾扫上几抹朱红,笑着安抚道:“呵呵,又没叫你玉大公子亲自给她唱曲儿——毕竟这种事连我都还没体验过呢。”

玉苍鸾睁开眼看向镜中——竹栖砚遮住了他脸上比较有记忆点的地方,又留下了几分韵味,再加上这副妆容——若是忽略了他眼中的寒意,倒真有点像是花楼里一抓一大把的附庸风雅之辈了。

他冷哼一声:“恶趣味。”

竹栖砚拿出一件薄衫,闻言靠近玉苍鸾挑起他下颌,勾唇笑道:“这怎么能是恶趣味呢,我的阿峦。”

此情此景难免令人想到之前在笛府时的暧昧,玉苍鸾眼神一颤,抬手打掉竹栖砚的手,起身抢过薄衫离开了座位。

竹栖砚不以为意,坐在镜前开始为自己画伪妆。

玉苍鸾穿好衣服回过身来时,正看到竹栖砚在对着铜镜点唇,白皙指尖上沾着的一点嫣红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心中莫名一动。

“啪”地一声,竹栖砚右手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他转过头去看,正撞进了玉苍鸾眼中翻起的暗涌里。

“怎么了?”竹栖砚挑眉。

玉苍鸾不说话,只是缓缓俯身,压着竹栖砚向后仰躺在桌上。

竹栖砚勾起嘴角,伸出尚能动作的左手去碰玉苍鸾眼角的薄红:“怎么?玉大公子也想学这个?”

玉苍鸾抬起另一只手握住竹栖砚乱动的左手,又将他两手抬起越过头顶交叉着压在桌上,而后低下|身与他对视:“你肯教么?”

“呵呵,”竹栖砚偏过头去半阖着眼轻笑两声,让玉苍鸾感觉自己的胸腔也在震动,“你这是学习的态度么?”

“怎么不能学,”玉苍鸾一手按着他手腕,另一手却粗暴地扯开他衣领,而后随手拿起桌上散落的一支毛笔扫过他胸膛,沉声道,“不过,我想画在别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7砚的美妆小课堂开课啦~(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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