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青年枪走游龙,招行雷电,目若悬冰,面如寒玉,挥手之间将太微府之人扫得七零八落。禁庭廷尉见状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纳命来!’,连忙使着追命弓亲自上阵,不料对方亦不落下风,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直教日月失色天地无光,如是仍旧不分胜负……”
“……落廷尉被青年一枪挑翻在地再起不能,太微府众人见其勇猛如斯,纷纷望而却步,周围有观战者,只见到那人一人一枪,独立无数黑鸦尸体之上,彼时月黑风高,众人见之有如阎罗降世……”
“……故谓之——‘玉阎罗’。”
夜幕降临,济延菱海之上,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此停泊,灯火将整片海面照亮,映出船上的风花雪月。
这些船家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济延雪家由离相月主持事务后,便改变原本只专注修炼的家风,将雪家家业拓展至各行各业。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这片“菱海夜市”。
每到夜晚,那些商铺、酒家、花楼等等便都将自家船只开到海上,等待客人光临,也有出手阔绰的世家子弟,会将做工精巧的灵器飞船停在此处玩乐,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这副繁荣景象。
方才侃侃而谈的便是一家小船上酒楼里请来的说书人,他讲的正是近来市面上流传开来的“玉阎罗”的传奇故事。
此人讲得声情并茂,自是赚了酒楼里不少客人的注目,更吸引了许多乘船而来的散修与世家子也纷纷将船停在附近吃酒。
酒楼老板见状更加眉开眼笑,一边派店里小二加紧给各位客官上酒,一边催促着这说书人再多讲些故事。
却说他一折讲罢,四下里顿时响起不少议论的声音。
“这‘玉阎罗’便成了那太微府天级罪犯苍峦的诨名,据说其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如今已隐隐有与‘血修罗’夜烬寒齐名之势。”
“要我说,都怪太微府的人没本事,连个元婴期不到的小鬼也抓不到,前段时间听说又叫个大魔头给跑了,听说是叫甚么……雾、雾赦己!”
“嗐,要说是雾赦己的话,就是跑了也不足为奇呀,老朽我还好奇她居然在诏狱里安安分分呆了这么久都没动静呢……”
“是了,知道这事的人可不多了,遥想当年……”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其他地方,说书人见自己的声音被盖了过去,不免有些着急。
这时,却见不远处一只船上突然朝他抛来一袋灵石。
说书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就听那垂着帘子的船舱里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这位小友,在下对这‘玉阎罗’的故事是否感兴趣,不知这些灵石可否请你赏脸,来在下船上一叙?”
这么多灵石可是他几天几夜磨嘴皮子的工钱了,说书人有些心动,可转脸看向那艘低调的船只,又不免想起了前些日子有修士无端失踪的传闻,一时进退两难。
船里那人似是知晓他的疑虑,只听一声轻笑响起,垂下的竹帘突然被人用折扇轻轻挑起,露出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来。
“小友不必担心,在下只是前来济延做生意的散修。近日来此参加雪三公子大婚的人众多,在下也来凑个热闹罢了。”
说的也是,雪家三公子与千家小姐大婚,离夫人特意邀请天下人共飨盛事,因此近来城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他实在不必多虑。
再者——说书人看向船内,对方的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却将下颌完美的线条与含着一抹笑容的薄唇露了出来,再加上一身绣着暗金色灵纹的黑衣遮住的矜贵气质——他在修真界摸爬滚打了多年,这点眼见力还是有的,此人一定是隐藏身份来这里玩乐的某位世家大人物。
说书人精明得很,难得这位看上了他,不如抓住这次机会接近对方,说不定攀上了大树,以后的日子便再也不必为了生计发愁了。
他只权衡了一瞬,便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从酒楼的船边一跃而起,直接落到了对方的船上掀帘而入。
“这位大人,您还想听甚么故事,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面具人将折扇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又撑起下巴对他道,“那位‘玉阎罗’的事,你还知道多少?在下都很感兴趣呢。”
“咳咳,那大人可是问对人了,小的早将所有有关‘玉阎罗’的话本全都倒背如流了。”说书人坐在他对面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知道的事如数家珍般倒了出来,“甚么‘玉阎罗冲冠一怒为红颜屠灭笛府’、‘花家二子为博阎罗一笑大打出手’、‘朝家小公子情迷玉阎罗’……”
“……”那人听着默默端起面前酒盏抿了一口,继续听他滔滔不绝。
说书人一边讲得口干舌燥,一边心道这玉阎罗的风流事也忒多了些,他莫名觉得身边气氛有些诡异,不由得朝对面之人看了过去。
那人侧身对着他,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几滴酒落在衣襟上,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竟也显出几分风流来。
说书人心中一动,忽然鬼使神差地起身越过几案朝对方靠了过去。
这样的人……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面容呢,他不可抑制地想道,好想…好想看一看……
他一条腿跪在矮桌上,上半身已离得对方极近,他忍不住将手伸向那副面具。
他如着了魔一般,眼看着自己的手离着对方的脸越来越近,然而心中有一个地方却在朝自己呐喊:不要!快停下!不可再靠近——
手指即将触到面具的那刻,耳边突然响起杯盏摔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说书人浑身一震,停下了动作。
对面之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保持着嘴角的笑容狠狠向桌面掰去。
刺骨的疼痛传向四肢百骸,说书人如同刚刚从噩梦中挣脱出一般,背后唰地流下冷汗来。
下一刻,冰冷的杀意自身后传来,他出于求生的本能,连忙驱使着刚刚恢复控制的身体狼狈地朝地面滚去。
这时一支羽箭穿破船舱侧壁,掠过说书人方才所在的位置直直朝面具人射|去。
面具人侧身躲避,不想那羽箭却如有意识一般,竟追着他而去,在对方偏头之时擦过其面具插|进了其身后的侧壁中。
说书人抬起头,正与碎裂面具后面的那双明眸相对,那人眼中丝毫不见惊惶,反而带着一点戏谑。
他再定睛看去,却见面具之下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眉眼。
“真是扫兴,”那人挥扇遮住下半张脸,轻笑道,“在下不过是好奇想听个故事,谁知却因此险些丢了性命。”
说书人弱弱开口:“大人……”
“嗯?”那人蹲下身以手挑起他下颌,眯起眼道,“抱歉吓到你了,不过今日在下已没了听故事的兴趣,还请小友先离开罢。”
说书人压下心底一丝失望,看着他愣愣眨眼:“好……”
待他再次回过神来时,却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酒楼的船上,转头四顾,附近早就没有了先前那船的踪迹。
***
竹栖砚运使灵力将地上摔碎的杯盏碎片化为齑粉。
他坐下来重新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却并不饮下,反而随意向前一抛,但见那酒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入了凭空出现的一只手中。
玉苍鸾接过酒盏将其中酒液仰头饮尽,而后才坐在他对面缓缓开口道:“竟然使用‘摄灵’之术借助那说书人探究你的面目,此次负责济延城巡逻的恐怕是太微府内精锐。”
“那又如何呢?”竹栖砚合住扇子抵在唇边做无辜状,“毕竟在下只是一个来此老实本分做生意的散修呀。”
玉苍鸾冷哼一声,转而问起别的问题:“方才那人来你船上做甚么?”
他可不会看错,那人仓皇跑出船舱时脸上分明带着一抹可疑的薄红。
“做甚么,”竹栖砚一手支颐,另一手又转起折扇,悠悠道,“我只是请他来讲讲‘玉阎罗’的事迹罢了。”
玉苍鸾一顿,质问的气势莫名弱了几分,啧声道:“他的事迹有甚么好听的。”
“我觉着好听得很,不仅见识到了这位‘玉阎罗’的英勇强悍,还听了许多他的风流韵事呢。”竹栖砚眼光流转,看向对面之人脸上闪过的一抹尴尬。
“话本流传之事,做不得真,何必轻信。”玉苍鸾偏过头去,下半句话被他咽了下去,何况事情真相竹栖砚最清楚不过了。
然而他没能将这话说出口,只因竹栖砚已欺身逼至他近前,眯起眼用扇骨挑起他下颌。
“哎呀,阁下这是什么话,”他语气满是轻佻,玉苍鸾却从其中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暗涌,“在下又和那甚么‘玉阎罗’不熟,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
玉苍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竹栖砚用酒盏堵住了唇。
冰凉的酒液流入喉中,玉苍鸾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杯盏中剩下的酒顿时洒了满襟。
他抬眼去看,竹栖砚面上笑容不变,身周却已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
竹栖砚拿走酒盏,用扇骨抵住他锁骨,将玉苍鸾慢慢压向地面,又不慌不忙地以扇挑开他衣领:“怎么,阁下知道是真是假么?”
白色里衣被酒液浸湿,隐约露出了肉色的皮肤。
竹栖砚笑意盈盈地去拿桌上酒瓶,却在半路“失手”将其打翻,酒瓶滚落在桌边,其中酒液就这样洒了玉苍鸾满身。
感受到身上的些微冷意,玉苍鸾再次开口欲言,可竹栖砚偏不遂他意,直接倾身低头咬上了他沾着水珠的嘴唇。
纠缠片刻,竹栖砚伏下|身转而在他耳边厮磨。
玉苍鸾忍着身上的痒意,听到竹栖砚哑声道:“要不阁下再给我讲讲?”
他皱了皱眉头,开口冷声道:“可以了,暗中窥伺之人已经走了。”
“嗯,”竹栖砚不以为意,一边继续动作着,“那又如何呢?”
玉苍鸾握了握放在身侧一直隐忍的拳头,咬牙切齿道:“你可以起来了。”
“呵,”谁想竹栖砚反而压住他动作,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在下还未尽兴呢。”
…………
***
满室烛光摇曳,红绸曼舞。
千婉暮一身红衣端坐铜镜前,抬手为自己贴上花钿。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她从镜中瞥见来人,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父亲大人。”来人是她血缘上的父亲千名卿,也是千家上代家主,不过千婉暮自小到大也没和对方说过几句话。
在千家最不值钱的就是千名卿的子女,盖因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心肠,年轻时万花丛中过,不知留下多少风流债,导致妻妾成群,儿女更是扎堆。
而他本人对这么多的儿女并无甚么责任心,完全是放养的状态,到了该选继承人时更是荒唐至极,竟听了自己爱妾们的耳旁风,立了个轮值家主的规矩,还自以为英明无比。
不过这轮值的儿女都是他认定的嫡子嫡女,至于千婉暮这种他爹一夜风流留下的种,连自己娘亲都不知在哪儿,更不必提甚么继承权了。
千名卿抬手让她免礼,兀自在千婉暮房中转了一圈,竟也没觉得自己做父亲的随意进入女儿闺阁有何不对之处。
千名卿开口道:“明日你便要嫁去雪家了,记着去了要好好听雪三和离夫人的话,还有我为雪家准备的大礼要好好交到离夫人手里,如此我千家与雪家的结盟才能长久。”
明明是给自家女儿准备的嫁妆,却变成了千家讨好离夫人的礼物,千婉暮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恭顺答道:“女儿记下了。”
千名卿看她一眼,走到她梳妆台前抬手拿起了一只金色凤钗揣进袖里,又转过身一边往出走,一边道:“我儿天生丽质,何必用这些俗物装饰,到了雪家离夫人定不会亏待你,你四姨娘近来精气神不好,我便给拿去逗她开心了。”
千婉暮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扣进手心,她将头垂下去,轻声道:“女儿也祝姨娘早日康复,恭送父亲。”
没等她说完,千名卿已在门口消失了踪迹。
千婉暮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勾了勾嘴角。
她走到门口,看着千家宅子里的明灭灯火,听着远方传来的玩闹笑声。
明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千家却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各自忙各自的,千名卿来看她一眼已是万分的施舍,却也只将这当作一场与雪家的交易,只顾计较自己的得失利益。
就连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妾的欢喜都比她重要。
至于千婉暮,不过是这场大婚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摆设罢了。
***
翌日,独自梳妆打扮好的千婉暮自己拿着红盖头来到了去雪家的车队旁。
千名卿为雪家准备的礼物浩浩荡荡拉了十余辆车驾,千婉暮的轿子则缀在队伍最后不起眼之处。
真不知是嫁女儿还是嫁嫁妆。
千家来送行的也不过零零落落几人,千名卿更是连人都没出现。
千婉暮走向自己的轿子,见那里已经立着一个有些瘦弱的青年,她朝对方福了福身子:“儒念哥。”
“婉暮妹妹,今日是我负责来送你。”那青年一脸温良之相,他将千婉暮扶上轿子,又贴心地为她拉下了窗帘,“路途稍有些远,妹妹若是觉得累了,可随时与我说。”
“儒念哥真是贴心,”千婉暮刚想说话,却被一道娇媚女声打断,“叫我好生羡慕婉暮妹妹呀。”
千儒念回过头,见到来者又立马红着脸低下头去,拱手道:“姒雨姐。”
千姒雨见他羞怯之样,嘴中嗤笑一声,道:“我也是来送婉暮妹妹的,想来微宁到济延尚有一段路程,你个闷葫芦也不会说话,妹妹总归少了个作伴的姐妹,是吧?”
千婉暮隔着帘子神色莫名,三人只听到她怯声答道:“婉暮这厢先谢过姐姐了。”
千儒念以为她也要上轿,立马挡在门前正色道:“姒雨姐,这轿上只能坐新娘子的,你不能上去。”
“你这死脑筋,谁说我要上去了,”千姒雨堪堪忍住用手里烟杆敲开面前这人脑壳的冲动,朝身后人道,“娥眉。”
她背后一直未吭声的高个女子闻声将她拦腰抱起,脚尖一点跃向空中,同时身后长剑出鞘,稳稳接住了两人向前飞去。
千儒念看得一愣一愣的,而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回身上了马车,驾起白驹亦朝着前方驶了去。
轿中女子这才掀起窗帘向后方的千宅看去,直到那亭台楼阁在她眼中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千婉暮这才面色冷淡地转回头来。
***
玉苍鸾睁开眼转过头去,看到竹栖砚正在窗边支脸笑着望向他:“醒了?”
他坐起身来穿上外袍,一边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竹栖砚将头朝向窗外,用扇子挑起垂帘看向远方的海面:“看热闹。”
玉苍鸾顺着他视线望去,但见晨光之中,碧蓝海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几艘大船,撑起的帆面之上正绣着一个红色的圆形标志。
——是阳家的人来了。
大船缓缓靠了岸降下舷梯,一众身着红纹白袍的修士排着整齐的队伍自梯上走下,正中间则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
阳如意站在岸上环顾四周,而后皱眉朝身旁人问道:“齐仇疆人呢?”
一修者上前来低头对她道:“齐先生说自己形容可怖,怕给家主丢脸,便不陪家主大人赴宴了。”
“这时倒顾及起我的脸面来了,”阳如意听罢恨声道,“谁不知那老东西又打得什么腌臜主意!”
她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那人道:“告诉齐仇疆低调些,别给我在雪家的地盘上惹事!”
济延位于北洲临海,而雪家则座落于济延城北的雪山山脉之间。
阳如意由雪家修士引着,穿过覆雪群山掩映中的宫殿楼阁,一路登上了山顶大殿前的台阶,远远就被台上的一抹红衣吸引了视线。
离相月今日亦是凤冠红裙,衬得她愈发风姿绰约,竟让身后的新郎也变得黯然了许多。
阳如意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讨厌红衣,那热烈的颜色将人们的目光紧紧吸引,总让她想到记忆里一直挡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如今她才是阳家家主,她早就战胜了那个人,战胜了自己的回忆。
阳如意于是换上得体的笑容,朝着离相月迎了上去:“离夫人,许久不见。”
“嗨呀,原来是如意呐,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是尹礼的荣幸,雪家的荣幸啊。”离夫人很是热情,笑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她拉着阳如意一顿嘘寒问暖,才请人带着阳家家主入座。
阳如意巴不得她快点走,她讨厌和这种气场太强的人站在一处,那光芒太盛,会将她灼伤的。
“哎,这不是阳家主么?久见呐。”突然一道声音将阳如意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定睛看去,但见自己座位不远处正坐着两位熟人,正是算未予与御钦霄。
“二位久见了。”阳如意与二人简单行了礼,又看向方才开口的御钦霄,笑道,“御家主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御公子失踪多时,还没能找到么?”
“这……我确实烦恼多时了,唉,儿子大了总归管不着啦。”御钦霄尴尬地摸了摸胡子,讪笑着回道。
呵,连自己的一个儿子也看不住,难怪被别人当软柿子捏,阳如意撇撇嘴:“家主还是多上些心罢,这么一个独子万一有什么闪失,御家上下可怎么办呀。”
“诶、诶,阳家主说得对。”
“嗐,犬子愚钝,难堪大任,哪能像算兄有忧生这样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我是羡慕得很啊。”御钦霄说着看向一旁喝茶的算未予。
不想算未予并未领情,他抬眼看了一眼下首座位处正与别人交谈的算忧生,神色莫名地冷哼了一声。
御钦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好转向别的话题:“离夫人此番真是大手笔,一场联姻邀请天下人共贺,今日七大世家的人都要在此齐聚了罢。”
“急什么,”阳如意看向自己上座的空位,冷笑道,“我看未必,且不说千家因习俗不能到场,朝家与衣家的人也都还未到呢。”
“朝家稍后便到。”算未予放下茶杯,“至于衣家——我看以离相月的面子还请不动他们出世。”
“算家主倒是对朝家的动向了如指掌啊。”阳如意手指在桌上轻叩,心中唾弃道,不过是朝别赋一条忠实的走狗罢了。
“哼。”算未予对她的阴阳怪气并未多加理睬,他看向台下热闹的场面,在心里暗暗揣摩着离相月这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算忧生刚同一位旧识寒暄完,转头见到不远处走来的身着官袍之人,眼前顿时一亮。
“雪兄!”他快步走上前去,“许久未见啊——你近来可好?”
雪明禅方从太微府告了假赶回本家,见到来人是算忧生,忙低头拱手拜道:“算公子。”
“哎呀,你我之间何须多礼,”算忧生将他扶起,“你刚回来不久罢,看你神色有些疲惫,我这里有清心丹,你不妨拿去些。”
“公子客气了,”雪明禅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从袖中掏出药瓶的动作,微笑道,“托公子的福,明禅一切都好。”
算忧生看他一眼,也笑起来:“那便好,那便好,我知你事务繁忙,便不多打扰了。”
雪明禅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顺着对方递的台阶告了辞。
他急急往本家人的座位处赶去,不一会儿便被人拉住了衣袖。
“诶呦儿啊,你可来了。”
雪明禅猛地一转头,对着来人无奈地扶了扶额:“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吓唬儿子了。”
“我哪有吓唬你了。”雪毓戍顶着一头稀疏的白发,朝他委屈道,“你不叫我向别人透露你的行程,我都在这儿憋了半日没说话了。”
“是是是,是儿子的错。”雪明禅顺着他的话哄道,“儿子这不是告了假赶紧回来了么。”
“贺礼我还没上,”雪毓戍继续和他唠叨道,“早和你说不要做甚么劳什子右执法了,我如今说句话做个事都得提心吊胆的,生怕别人说你的闲话。”
“哎呀爹,我这不是不想让别人抓到咱们的把柄么,你离那些上赶着巴结的人远些,咱们老老实实过日子便好。”
“老老实实过日子,你整日里不在家,我都快无聊死了,我说儿啊,你啥时候也娶个媳妇啊?”雪毓戍说着瞟了一眼远处台上傻傻站着吸手指的新郎,低声嘀咕道,“雪尹礼那傻子都有这样的福气,我儿堂堂太微府右执法,又帅气又可靠,咋没人看上呢?”
短短片刻,雪明禅已是不知多少次扶额了,他叹道:“爹,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儿子没那心思,你也别整日念叨了,没希望的。”
雪毓戍气鼓鼓地瞪着他,最后眼角挤出几滴泪花,作势哭道:“不孝子啊——”
这耍赖的方法雪明禅早已见怪不怪,他将老爹按在座位上,下了决断:“爹你在这儿坐着罢,我去交了贺礼便回来陪你。”
***
雪尹礼在台上呆了一刻钟不到,又闹着要回去玩泥巴,侍女劝不动来请示离相月,离相月道:“随他闹去罢。”
果然不是自己儿子便不会上心,雪召祢在一旁冷眼看向那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心中嗤笑道,真是一场闹剧似的婚礼。
实际今日参加婚礼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要见证的并不是两个小辈喜结连理,而是雪家与千家的联盟结成,至于要成亲的人姓甚名谁、是圆是扁并不重要。
不过这场盛宴最重要的嘉宾尚未来到,倒是引得台下之人不免蠢蠢欲动了起来。
离相月面色渐冷,正当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凤鸣之声。
众人纷纷举目去看,但见金色太阳之中突然飞出一只通体金黄、翅膀与尾羽上燃烧着火焰的巨大凤凰。
那凤凰在雪家群山上空盘旋了几圈,而后体型随着下降不断缩小,最后停在了离相月身旁。
一个身着绣金边线白色襦裙的女子自鸟背上跃下,来到离相月面前盈盈一拜:“朝雅诗见过离夫人。”
台下哗然。
离相月面色不悦道:“朝二小姐,你家家主人呢?”
朝雅诗举手投足间一派大家闺秀的气质,闻言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我家大哥忙于处理家中事务抽不开身,故而特地托雅诗带来贺礼,并祝雪三公子与千家小姐百年好合。”
说话间朝家修士将贺礼一一奉上,众人看去,又不免纷纷倒抽凉气——这等世间珍奇他们半辈子也见不着,朝家却出手阔绰,直接送人了!
奇珍异兽、名剑宝器摆上台面,离相月再发作倒显得刁难了,她于是换了脸色重新笑起来:“朝家家主有心了,我便在此谢过,还请二小姐替我转达朝别赋——”
“我祝他诸事顺遂。”
朝雅诗敛眸谢了离夫人,收回自己的契约灵兽金凰,在阳如意上首落了座。
待坐定之后,她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迎着阳如意眼中的妒意朝对方一颔首:“阳家主,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么?”
阳如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忙收起自己的失态:“没、没什么,失礼了。”
她端起桌上茶杯掩饰似地喝了一口茶,将翻涌的心绪平息。
可恶,又想起那个人了。
***
“诶呀,这可真是…朝家家主此举分明是瞧不起雪家……”
“说不定人家真有事呢……”
“有事又如何,其他家主都亲自到了……”
“你莫不是忘记了衣家…至今从未在人前出现过呢……”
“听说是因为衣家人都相貌丑陋,不敢见人……”
“咳咳咳——”
正在交谈的两人闻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斜绑着麻花辫的俊俏青年正扶着桌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位小友,你没事罢?可要喝口茶?”
衣榴夏直起身子来,朝两人笑道:“没、没事……”
两人于是继续扭回头去八卦去了,衣榴夏缓了口气,接着伸手去拿桌上的美食大快朵颐。
——虽说修者早已辟谷,不需要靠进食来补充体力,但一些宴会上仍会以珍稀灵植制作佳肴供修者品鉴,一方面算是世家的一项昂贵消遣,另一方面也可用于恢复灵力。
衣榴夏如今以“夜榴夏”之名行走世间,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的危险,当然不会错过这么热闹的事情了。
他手里拿着个蟠桃毫无形象地啃着,一边听着旁边的人将话题歪到了关于衣家的奇怪传闻上。
修真界对他们衣家的看法也太离谱了罢,衣榴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莫怪爹一直坚持想让衣家入世,还经常因此事和大伯吵架。
还有相貌丑陋之事更是荒谬,衣榴夏心想,他在修真界见过了这么多人,还从没见过比大伯更好看的人呢。
***
“今日七大世家与天下名士齐聚于此,若只是为了一场可笑的婚礼,未免太大张旗鼓了。”
走在街上时,玉苍鸾看向被红绸喜字装点的济延城,转头对身旁人附耳道。
“不管雪家是想做甚么,这样的复杂形势却最适合浑水摸鱼了。”竹栖砚不以为意地玩着扇子接道。
所以他们才会来此着手调查齐仇疆的底细,从而完成与兰锦烟的交易。
玉苍鸾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察觉到袖中一张灵符正在发光,他皱眉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前辈在附近?”
“嗯?”竹栖砚停了手上动作,疑惑道,“怎么会?”
从檀容离开后,雾赦己帮他抹去了身上昔妄语下的追踪术,三人便兵分两路,竹玉二人先行着手炼制阵法的交易,雾赦己则继续寻找另一半仙器“藏凤”,从而顺着这条线索反向钓出有心利用她的人。
那么雾赦己会出现在此只有一种可能——
“藏凤”就在济延。
竹栖砚抬起眼,轻笑出声:“看来这次的对手很聪明啊,这倒是更有趣了。”
“先去探一探她的情况。”玉苍鸾手中攥着灵符,朝着某个方向迈开步子。
竹栖砚跟在他身后穿街过巷,今日雪家盛会,济延城里几乎人满为患,他不得不紧紧缀着玉苍鸾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个路口时,竹栖砚不小心和一个人的肩膀撞到了一起。
他连忙转身朝对方一颔首,轻声道:“抱歉。”
“抱歉。”这声道歉却与一道缥缈清冷的嗓音重合了。
竹栖砚抬起头,见面前之人一身白衣,领口绣着一支梅花,头顶戴着的幂离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飘起,露出一张不似凡人的面孔。
那人像是被两人奇怪的默契逗笑了,轻轻提起嘴角朝竹栖砚一点头,而后便脚不沾地似地飘然离去了。
竹栖砚愣在原地,待到玉苍鸾叫他时才回过神来。
“那是谁?”玉苍鸾冷声问道。
“不知道。”竹栖砚摇摇头,“许是天上人罢。”
***
万众瞩目中,千家的车队终于缓缓落到了雪家大殿前。
千婉暮坐在轿子里听着千儒念远远地向离相月行了礼,而后戴上盖头静静等着他的“夫君”来接她下轿。
谁知这时,远处台上却又发生了骚动,原来是雪尹礼癫病发作,自个儿拿着接新娘的绣球当作玩具抛来抛去,却不肯下来接新娘子。
身旁侍女和其他兄弟如何劝说都无用,离相月来亲自开口,他竟索性往地上一躺,无论如何都不起来了。
这么多目光聚焦在此,出了这样的笑话,传出去丢的是雪家和千家的脸。
雪尹礼的侍女急得要哭出来,雪召祢等人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好戏,台下众人也都抱着拭目以待的心情,千儒念尴尬地站在车驾旁进退两难,离相月低头看着地上之人,脸色莫名。
气氛一时绷得极紧。
千婉暮坐在轿中将席间众人的反应看得分明,不免在心中多了几分自嘲——这就是所谓的盛宴,她像一个丑角一般站在台上,和她痴傻的“夫君”为众人表演一场笑话。
与其如此,倒不如……她默默握紧拳头,眼中泛起狠意。
场上却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只见离相月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嫣然一笑,朗声道:“嗨呀,倒是我这做母亲的人做得不周了。”
她说着径自迈步缓缓下了台阶,千婉暮听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怎么能让我雪家的媳妇平白受了冷落呢?”
千婉暮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隔着盖头朝前看去,就见轿帘被一只玉手轻轻挑了开来。
千婉暮惊讶地睁大了眼。
离相月站在轿外,将掀帘的手慢慢翻转,手心朝向轿中的女子,温声道:“来罢,婉暮。”
千婉暮愣愣地伸出左手盖在那手掌上,被离相月撑着稳稳地下了轿子。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谁知却被对方强横地握住了。
离相月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迈上了台阶。
千万人的目光中,离相月一身红衣,神态自若地牵着同样身着红嫁衣的千婉暮,缓缓步上了雪家的宫殿。
离相月的步调并不快,却显得异常坚定,千婉暮初时还有些踯躅,渐渐地却被掌心传来的温度奇迹般安抚下来。
她微微转过头去,隔着红色盖头看向身旁之人朦胧的身影——其实她大可调用神识直接看到对方的容貌,可她莫名不想这么做。
手心的温暖,鼻尖的暗香,身边的红衣,一切都仿佛一场短暂的梦一般。
短得只够她共此人一同登上数十个台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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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栖砚跟着玉苍鸾左拐右拐,两人最后停在一座花楼前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竹栖砚难得神色有一瞬的茫然:“……你确定没走错?”
玉苍鸾艰难开口道:“我倒是宁愿希望我走错了。”
事已至此只能进去了,两人躲过一路上热情的招呼,一直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前辈你在么?”竹栖砚抬手敲了敲门,“是我二人来了。”
里面响起一阵杯盘交错的碰撞声,而后雾赦己沙哑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嗯……进、进来罢。”
竹玉二人心中感到一阵不妙,竹栖砚犹豫了一瞬,刚想说若是不方便的话他们就不打扰了,不想房门竟直接从里面被打开了。
屋内的场景突兀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雾赦己脸上还带着竹栖砚给她化的伪装,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大咧咧靠在一个贵妃榻上,左右手各揽着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贵妃榻后方还站着一个罗裙姑娘,正弯下腰嘴对嘴地给雾赦己喂葡萄。
而雾赦己腿边还跪坐着一男一女,正端着酒瓶为她斟酒。
众人脸上都是醉酒后醺然的表情,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酒香气,一旁桌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酒瓶和酒杯。
雾赦己扭头见到来人,叼着葡萄朝竹玉两人一扬头,含糊道:“来一杯?”
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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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人不知,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房内,却是另一番情形。
朝别赋听完面前人的汇报,若有所思道:“嗯——原来是这样,雁孤宁将落萧河召回本部,落萧河却十分不服……这两人倒是有趣。”
照钧铭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神色,继续道:“但是属下在南洲已搜寻不到雾赦己几人的气息了,他们许是离开了南洲。”
“继续追查即可,”朝别赋低眉饮一口茶,神色倒映在水中,“问长老的人也出动了,雾赦己跑不掉的。”
照钧铭轻轻松了口气,暗道自己担子减轻了不少,又问:“那岐渊叛乱一事……”
“不必管他,”朝别赋支着头不以为意地笑道,“几个矿工和一个不知名的散修组织,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再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先由他们闹去罢——现在还不是收割的时机。”
“是。”
“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好奇,离相月将这么多人聚在雪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朝别赋轻轻摇晃着手中茶盏,悠悠道,“且拭目以待罢。”
照钧铭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面前人已闭上了眼,连忙道了声告退离开了传讯阵法。
朝别赋放下茶盏,感到头又针扎似地疼,不由拧起好看的眉头,抬手掐了掐眉心。
敲门声便在这时传来,朝别赋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连木屐也来不及穿便飞快地跑到了门口。
房门被打开时,一阵梅香先扑鼻而来,但见一位白衣男子翩然而至,抬袖轻轻摘下头上幂离,现出一张谪仙般的面容来。
朝别赋欣喜地扑进了来人怀中。
“梅郎!”
作者有话要说:
竹玉:(自愧不如)前辈玩好大……
真的只是和别人纯喝了一晚上酒的雾赦己:(一脸懵逼)啥?
被挂黑热搜的落萧河:(摊手)现在知道她为啥找不着对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