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之龙(终)

55 / 384 章 · 10,207

雾气缭绕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三道人影。

竹栖砚御风缓缓落在地上,问道:“前辈为何停在此地?”

玉苍鸾在他身后接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此地应是檀容大泽的外围罢。”

“嗯,正是如此。”雾赦己望着面前沧茫的烟水,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据传这片包围檀容的雾气乃是一种保护阵法,只有持着印有特殊法诀的信物,才能寻到正确的道路进入其中。”玉苍鸾继续道。

“对对对。”雾赦己跟着继续点头,半晌才丧气地垂下头,低声嘟囔道,“可恶的华茕仪,没事儿改什么阵法,我上一次来都是多少年前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她教我的破解方法啊……”

玉竹二人与她相处多时,已见识到她偶尔的不靠谱之处,此时竟见怪不怪。

竹栖砚展开神识仔细研究了一番阵法,轻声道:“这布阵手法似乎与岐渊那处相仿。”

“许是一脉相承,”玉苍鸾推测道,“华茕仪虽被冠以第一炼丹师的称号,但其人对于阵法术咒亦是精通,‘檀容九子’师承于她,其中不乏这方面的佼佼者。”

“七杀盟中倒是藏龙卧虎,还真不简单。”竹栖砚挑眉,“只是你我对阵法却并不熟悉,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用那么麻烦,”说话间,却见雾赦己走到最前面,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而后深吸一口气,运使灵力大声喊道,“华茕仪——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喊声穿透浓雾直达云霄,震耳欲聋,久久回响在四周。

竹玉两人:……真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法子看着十分不靠谱,然而雾赦己看起来却成竹在胸,两人半信半疑地跟着她等了片刻,竟还真等到了一艘向他们缓缓驶来的小舟。

“嘿嘿。”雾赦己见状回头朝他俩扬了扬下巴,颇有炫耀的意味。

竹栖砚微笑道:“……前辈的办法总是出乎意料地好用呢。”

但见那小舟停在岸边,而后有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自船上走了下来。

这两人面容动作、衣饰发髻与修为深浅皆相同,当她们迈着一致的步伐慢慢走到近前时,雾赦己无端想起了那些摆在店铺里的瓷娃娃。

两人身高才到雾赦己腰间,只见她们停在雾赦己面前,朝对方盈盈一拜:“晚辈见过雾师叔,师父吩咐我们请您入府一叙。”

雾赦己半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奇道:“华茕仪怎么当师父的,咋好意思派两个精雕细琢的小娃娃出来接客?”

“前辈说笑了,”竹栖砚在她身后轻笑道,“这二位小先生的修为可是比我们还要深厚得多呢。”

其中一人闻言抬起头来对竹玉二人道:“二位也请。”

玉苍鸾朝她点头,三人于是跟着这两位少女上了船,向着朦胧的水天交接处进发。

檀容乃是修真界有名的隐居之地,原因便是其有着檀容大泽这一天然的屏障,华茕仪的府邸正是座落在大泽中的山林之间,借助湖泽与云雾构筑阵法,将檀容藏在了世人眼前。

小舟在雾中按照特定路线行驶了多时,雾赦己闲得无聊,于是看向面前两人好奇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呀?”

左边那少女回过头来睁着大眼睛看向她,答道:“回前辈的话,我是姐姐阿辰,这是我妹妹阿巳。”

“噢……”雾赦己认真点点头,又问,“你们跟着华茕仪学了多久了?”

“自拜入师父门下,已有五百余年了。”

雾赦己倒吸一口气,赞叹道:“哇!那这么久华茕仪都没离开檀容么?就呆在这儿带徒弟?落……那个谁没来找过她?!”

阿辰刚要继续回话,这时妹妹阿巳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府邸已到了,师叔若有疑问,不如直接进入问师父罢。”

“诶、好罢。”雾赦己直起身子来朝身后两人撇了撇嘴,那意思是她按照先前计划的尽力了,但没能套出有用的信息来。

竹栖砚颔首示意明白,他随玉苍鸾步下小舟,朝着雾赦己一拱手:“那我二人便不打扰前辈与故人叙旧了。”

言下之意是之后的事还要靠雾赦己自己从华茕仪那里套话了。

阿巳转过身朝二人示意:“来者皆是客,二位请随我在檀容泽中四处走走罢。”

玉苍鸾向她抬手:“有劳了。”

阿辰与妹妹对视一眼,而后带着雾赦己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前辈这边请。”

她步法飘忽暗藏玄机,不一会儿将雾赦己带到一座宅院前,雾赦己眼尖地瞧见了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凤头鹦鹉。

那鸟儿似有灵气,见到来人时立马蹦跶着叽叽喳喳叫起来:“贵客来啦,贵客来啦。”

雾赦己心觉好笑,自袖中拿出一袋米粒大小的不知甚么灵植的果实,抬手抛给了那鹦鹉。

鸟儿得了口福,又改口扯着嗓子喊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嘿,这鸟儿倒没变,还是嘴乖得紧。”雾赦己被逗笑了,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要是它主人也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阿辰又领着雾赦己穿过厅堂,来到一间草屋前:“师父便在里面等您。”

雾赦己的面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她对阿辰道了声多谢,然后走到屋门前,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袍,又将发髻紧了紧,确认仪容端正后,方才挺直身板抬手敲了敲门,朗声道:“姐,我进来了。”

屋门轻轻打开,雾赦己见状放松了些许,推门走了进去。

阳光随她动作倾泻而入,照见了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雾赦己难得有些心绪浮动,朝对方扑过去欣喜道:“华姐——我想死你了——”

回应她的却是对方糊到自己脸上的拂尘,还有同时响起的一道严厉声音:“你又喝酒了?”

***

樗旻枢站在山岗上眺望整座岐渊灵矿,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逼近。

他却似乎早有预料,率先开口道:“你来了。”

对方听罢停下了脚步,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樗旻枢轻笑一声,转身看向来人,“还是说御先生信不过我?”

——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御庚辰。

御庚辰手里提着剑,与樗旻枢相对而立,不久前两人也是如此的局面,只是现在狼狈的却是他自己。

樗旻枢仍旧不卑不亢,他大大方方转过身,将背后空门留给对方,而后就地坐了下来:“听说最近岐渊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怪事?”

“据说许多城民破败的房屋在一夜之间变得焕然一新,此事连七杀盟也毫无头绪,众人皆以为是哪位大能路过此地时降下了福泽,纷纷感激不尽。”

御庚辰沉默片刻,收了剑走到樗旻枢身边,一同坐了下来,看向远方:“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的大能,可看不到这如芥子蚍蜉的凡人苦厄。”

樗旻枢挑了挑眉:“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是啊,为什么呢?”御庚辰撑着身子,仰起头看着朗朗青天,长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樗旻枢笑而不语。

“你曾说我与你们终究是两路人,可我却在他们身上看到相似的绝望,”御庚辰继续道,“凡人碌碌一生,命如草芥,可以为一颗馒头头破血流;世家相互倾轧,杀人如麻,可以为名利宝物颠倒黑白——这修真界的土地之上早已尸横遍野,在世家眼里,却永远是纸醉金迷的繁华。”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樗旻枢转头看他,“若少爷只是因在城中所见而对我们这些人起了怜悯,那还请你收起泛滥的同情心罢。”

“我知道你从不求我这样的人会理解你们,事实上我也明白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御庚辰提起嘴角无力地笑了笑,“只是我突然感到厌倦了。”

“哦?”樗旻枢好奇道,“厌倦?”

“嗯,”御庚辰低下头,“实际上我早就厌倦了——在御家中身处漩涡中心,时刻面对着群狼环伺,家臣左右权力,六大世家处处压制的局面。”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别无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御家,我必须选择在他们之中周旋,努力成为合格的世家子和继承人,铲除异己,建立自己的势力,为此甚至铤而走险,与极度危险的人联手……”

“你是指之前与你一道的两位太微令通缉犯?”樗旻枢笑道,“那确实是与虎谋皮。”

“可我到了这里,看到了你。”御庚辰说着也转过头与他对视,“我想,我有更好的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樗旻枢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联手罢,樗旻枢。”御庚辰坐直了身子,郑重道,“不求志同道合,但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与其在腐朽的制度下挣扎求生,不如另辟新路——我要借你之手,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改变如今世家一手遮天的局面。”

***

檀容泽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落萧河使了易容之术,又设法隐藏了自己修为,悄悄来到湖岸边。

他先是伸手探寻了一番檀容泽的阵法,而后皱起眉头,开始设法破解阵法进入,只是不过多时便像先前无数次那般被阻止了。

落萧河扶额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再次放弃,抬眼却看到有人刚从檀容里出来,自湖上下了船,与自己擦身而过。

他顿时心生一计。

不一会儿,落萧河拿着从方才那人身上“讨”来的信物,重新回到了岸边,这一次终于成功召出了进入大泽的船只。

落萧河按下心中泛起的欣喜之情,抬脚登上了小船,但见那小船载着他徐徐向前驶去。

他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脚底的小舟却如有意识一般剧烈抖动了起来,而后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将没有防备的落萧河一把掀到了水里。

“噗通”一声,堂堂太微府禁庭廷尉结结实实地摔成了落汤鸡。

***

雾赦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站在华茕仪草屋门口老老实实拿净衣咒洗了好几遍自己全身上下,直到连头发丝都闻不到酒味儿了,才敢重新踏进屋里。

华茕仪抱臂执着拂尘,严肃地盯着她动作。雾赦己在她的目光里战战兢兢地坐下,搓了搓手准备去拿火炉上烧着的茶壶,冷不防又被她用拂尘抽了下手。

雾赦己委屈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就见华茕仪冷冷开口道:“坐好。”

雾赦己撇撇嘴,收起了自己大咧咧支起的右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座位上。

华茕仪这才坐在了她对面,抬手取了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雾赦己静静地看着对方动作,华茕仪低头时,她无意间瞥见了对方以木钗束起的灰发间夹杂着几根银丝。

雾赦己心中一动,就这样开了口:“姐……”

谁知华茕仪坐直身子,直接打断了她:“说罢,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

阿巳带着竹玉两人看过檀容泽中的雾里繁花,迷津隐月,来到一座湖心小岛上。

这处小岛远看无甚特别,待登上之后,才觉其中玄妙。

最特别之处在于,檀容泽中明明是一幅初夏之景,这岛上却状似深冬,甚至还飘着大雪。

三人走入一片梅花林,只见白雪红梅掩映之间,一人正独坐梅树下,手执棋子自己与自己下棋。

竹栖砚眼神亮了亮,开口问道:“敢问巳先生,那位是……?”

“是我师妹雪祈舞,”阿巳微微转头看了那边一眼,“她痴于弈棋之道,最好不要在她下棋之时打扰她。”

竹栖砚点点头,压下心中一丝遗憾,提步欲跟上阿巳的脚步。

此时却听得那边的人先开了口:“巳师姐,来者是谁?”

三人皆是一顿,阿巳闻言脚步一转,带着竹玉二人朝雪祈舞走去,一边道:“是与雾师叔一道来的贵客,师父让我带他们四处游览。”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雪祈舞手中执着一颗黑棋迟迟未落子,头也不抬道。

“先生客气了。”竹栖砚走近对方,目光却落在棋盘之上,他嘴角不明显地翘了翘,而后自顾自地坐在了雪祈舞对面,拱手道,“在下冒昧,可否自请与先生手谈一局?”

阿巳明显愣了愣,忍不住出言阻止道:“不必……”

谁知雪祈舞却轻轻抬手,示意道:“请罢。”

阿巳见状,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却见玉苍鸾已撩袍坐在了竹栖砚身后,一派泰然自若。

竹栖砚伸指拈起一颗黑子,抬眼与对面的女子对视一眼,笑道:“献丑了。”

“嗒”地轻轻一声,一子落定。

檀容泽外,风云突变。

落萧河拖着狼狈的身子游回了湖岸边。

他低头擦去脸上水迹,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低声呢喃道:“长姐…你到底还是不愿见我……”

这时意外再生。

但见湖上忽然有风吹起,弥漫的雾气竟慢慢起了变化,落萧河猛地抬头,敏锐地察觉到檀容泽外围的保护阵法居然在发生改变。

落萧河面上一时神情复杂,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怠慢,直接运使灵力重新开始破解阵法。

竹栖砚开局一招,直接让雪祈舞短暂地愣了愣。

小岛上的风雪停了一瞬,玉苍鸾似有所觉,抬头眯眼朝远方看去。

下一刻,雪祈舞重新恢复了冷静,执起白子也跟着落于棋盘上。

雪落在玉苍鸾伸出的掌心,很快消融不见,他转头看向另一边面色凝重的阿巳,不由挑了挑眉。

***

雾赦己喝了口茶,险些被这股熟悉的苦涩味呛得表情失控,她抬眼看向华茕仪,打了个马虎眼:“啊?姐你说啥呢?我这次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先来看望你老人家了。”

“哼,少在这儿跟我装蒜。”华茕仪兀自品了口茶——雾赦己第不知多少次惊叹她竟能面不改色地喝掉这种茶,“按照你的性格,怕是早就不知去哪儿浪去了,怎会记得自己还有甚么兄弟姐妹。”

“哎呀,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雾赦己撑着脸看她,笑道,“我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你们呀。”

华茕仪捧着茶杯瞥她一眼,示意她少卖乖,雾赦己只好继续道:“呃,那个什么,姐你也知道,我当年稀里糊涂地就被抓进去了,都没来得及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想来问问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华茕仪“砰”地放下茶杯,打断她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只知道,害了义父和你的人,就是殷独觉和落萧河。”

雾赦己眼瞳颤了颤。

***

落萧河纵身一跃,飞至半空中雾气散开之处,欲借阵法变化之际露出的一丝破绽进入檀容。

却见湖上风起云涌,阵法布置瞬息万变,落萧河刚顺风走了不远,便又被眼前迷雾挡住了去路。

然而他既已身入阵中,往后看早无退路,只能堪堪停在半空,凝神静观面前再度变化的阵势。

“这阵法变化却并非全无规律,”落萧河喃喃自语道,“空中雾气伴随阵中布置隐隐聚作两股,似两条巨龙在彼此相斗,此时正是僵持之际。”

小岛之上,早是另一番景象。

竹雪两人对阵间,岛上却冰雪消融,红梅凋落,一瞬间如冬去春来,东风拂面,点点绿意自众人脚边泛起,无数小花从地底冒出,争先恐后地绽开了五颜六色的花骨朵。

四周一时静得只能听到棋子落定的响声,但见雪祈舞手执白子面色凝重,竹栖砚轻拈黑棋一派悠然。

玉苍鸾摘了一朵黄花在手中把玩,不过片刻,那花朵已然枯萎褪色,在他手里化作尘埃散入空中。

玉苍鸾抬眼,只见四周景色再度变换,翠减红衰,一叶知秋,他微微转头,身旁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棵枫树,萧瑟风起,吹落无数红叶,像烈火一般点燃了这方天地。

而对弈的两人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一来一回、一拆一挡间,局势不断变化。

若是仔细看去,能够发现二人落子之时,隐隐有气机自纵横棋道黑白弈子之间脱出,一路盘旋至小岛上空,形成巨大的气势牵动整个檀容泽内外的灵气流动。

此乃弈棋之道,是将阵法、弈道与幻术巧妙结合在一起的精妙术法。

方寸之内,天地之间,皆可容纳于棋盘之上。

***

“呃……姐,我知道你和豆芽菜有一点——点的小过节,”雾赦己睁大眼睛,将手指捏起放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下“小过节”,又道,“但这种话咱可不能乱说啊。”

“我从不乱说话。”华茕仪定定看着她,“此非我臆断,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雾赦己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以为义父死于谁手?”华茕仪说起这话时双眼泛红,仿佛往事又在她眼前重演,只是她的语气依然强硬,“是那二人勾结朝挽铃肃清他的追随者,是那二人将他逼至绝境,是……落萧河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

华茕仪说着“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殷独觉拿着义父的人头坐上了太微令首席的位置,落萧河用平乱的功勋换来了无尽的名利!”

雾赦己愣愣地看着她激动的神情,华茕仪继续道:“你还不明白么?义父与手足不过是他攀附世家的工具,为了上位,他可以面无表情地捅我一剑,可以用尽手段将你围杀,可以将刀锋对准养育他的父亲!”

“——这才是落萧河的真面目!”

雾赦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华茕仪缓了缓气,这才重新坐下喝了口茶,恢复了平淡的语调:“这些腌臜事本不愿告诉你,但你如今既然问起了,我劝你离他远点。”

雾赦己:“可……”

“没有可是,你别想着和他讲甚么旧情,他那样的人,今日对你笑脸相迎,明日就可能将刀刃送入你的胸膛,”华茕仪敛了眼眸,“殷独觉便是前车之鉴。”

雾赦己这下是真的傻了:“什么?殷独觉……也是被他所杀?”

她好不容易开始转动自己那乱成一团的脑子,惊道:“可是如今的太微府首席不是殷独觉的徒弟吗?这怎么能忍的?”

要是换作她,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落萧河这个龟孙儿给干掉。

“因为此事只是传言,没有证据。”华茕仪看她一眼,“太微府的说法是,殷独觉被反叛世家的散修所杀。”

“哦。”雾赦己应了一声,心道那这种传言您老人家倒是直接就信了。

她想也没想,又开口问道:“既是传言,姐咋不向他本人求证呢?我看那小子也不敢对你撒谎啊。”

华茕仪闻言直接瞪了她一眼,吓得雾赦己直接闭上了嘴。

“当年之事过后,我便与他二人断绝了往来,”华茕仪恨恨道,说着又盯着雾赦己嘱咐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心太大,向来记吃不记打,这件事你却要给我记好了——以后不许相信那个人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哦——”雾赦己有气无力地答道。

“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离开了。”华茕仪放下茶杯,俨然一副送客的语气。

“???”雾赦己委屈地看向她,“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你这就要让我走?”

“不然你还想怎样?檀容这麻雀大小之地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华茕仪说着拿起放在一边的拂尘,雾赦己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刻,草屋的门打开,雾赦己光荣地被华茕仪扫出了屋子。

“赶紧带着你的两个小弟走罢。”华茕仪说着“砰”地闭紧了房门。

雾赦己从地上支起身子,揉了揉磕到的膝盖,又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纳戒。

她展开神识探了探,见纳戒之中装着一堆药瓶符咒、成山的灵石、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些灵器宝物,心下了然。

“切,”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紧闭的屋门,无奈地笑了笑,“还是一样的口是心非。”

***

落萧河静静旁观了一番二龙相斗,终于再次找准空隙,身化一道灵气并入其中一条长龙,成功混入了檀容大阵。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华茕仪宅邸前。

看向熟悉的建筑,落萧河攥紧的手心莫名出了些汗,他缓步走上前去,打算抬手敲门。

这时冷不防头顶传来一阵尖利的鸟叫:“狗贼来啦!狗贼来啦!”

落萧河拧紧眉头抬眼去看,就见一只淡黄色鹦鹉正扑闪着翅膀在他不远处挑衅似地叫着。

落萧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敲响面前紧闭的大门。

不想一旁的鸟儿反倒得寸进尺,竟大着胆子来啄他的头,一边叽叽喳喳道:“狗贼快滚!狗贼快滚!”

落萧河忍无可忍,挥袖一把将这畜生打飞了出去,鹦鹉惨叫一声,倒栽进了一边的草丛里。

大门便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落萧河维持着挥手的动作与出现在门口的少女尴尬对视了一瞬,而后装作若无其事般地咳嗽了一声,收回手道:“在下是慕名来拜访华丹师的,可否请姑娘帮忙通传一声。”

阿辰抬头看他片刻,开口问道:“请问阁下是……”

“无名小卒罢了,”落萧河讪笑道,“丹师曾于在下有恩,故此次路过檀容特来拜访。”

阿辰朝他抬起手:“信物呢?”

落萧河顿了一瞬,面色尴尬道:“这……在下来时匆忙,加之在路上流连于檀容美景,不慎丢失了。”

阿辰抿起嘴,怀疑地盯着他。

落萧河见状不免有些着急,他伸手扒住对方想要关住的大门,面带恳求道:“在下找丹师确实有急事,还望姑娘通融则个。”

阿辰不说话了,只是目光落于他搭在门沿的手上。

落萧河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了,请在此稍候片刻。”少女重新关上门,对他道。

落萧河道了谢,回到廊下继续等着。

这时鹦鹉聒噪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狗贼打鸟啦!狗贼打鸟啦!”

落萧河火气蹭地冒了上来,他回身看向从草丛里冒出头来的鹦鹉,利落地抬手结了个禁言咒,弹指封住了鸟儿的嘴。

鹦鹉绿豆大的眼里挤出泪来:“呜呜呜……”

落萧河心累地捏了捏眉头。

不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阿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落萧河欣喜地迎了上去,却见阿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师父说她不见,请阁下回去罢。”

落萧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他缓声解释道:“姑娘可否再通传一声,在下真的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与华丹师说。”

哪知阿辰不为所动,一双漆黑的眼望着他,嘴里吐出的却是来自另一个人无情的拒绝之词:“阁下请回罢。”

“师父说,她与弑父杀兄、残害手足、趋炎附势的世家走狗没什么好讲的。”

落萧河怔怔地站着,看见面前人的嘴唇一张一合,耳边却仿佛回荡着华茕仪当年指着自己鼻子骂过的那些话。

“是么……”他一直绷着的背脊微微塌了下去。

落萧河垂下头,脸上神色莫名,半晌他重新抬起头,朝阿辰回以歉意一笑:“抱歉,是落某打扰了,只是有句话,还是希望姑娘能带给长姐。”

落萧河说话间却看向大门,那目光似乎穿过眼前的门扉和无尽的岁月,含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注视着屋内打坐的人,:“小弟给长姐带了这些年来搜集的珍稀灵植,长姐炼丹时或许用得到。”

“多年未见,知晓长姐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近日之事长姐或许有所耳闻,若是雾赦己来找你,希望长姐勿要徇私藏匿罪犯。”

“她和另外二人十分危险,小弟不希望长姐掺和进来,故而长姐如果不忍心拒绝她,便通知小弟即可。”

落萧河说着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交给阿辰,而后转过身慢慢离去。

“小弟这便告辞了,还望长姐……千万珍重。”

草屋内,正在静心打坐的女子倏然睁开眼。

灯火如豆,将她已然留下一丝岁月痕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神情模糊在灯光中,只有映在墙壁上的孤独身影寂静无声。

***

竹栖砚落下最后一子,含笑朝对手拱了拱手,轻声道:“承让。”

霎时檀容泽外风止云停,高天中月升星垂,小岛上红梅映雪,仿佛千万年已过,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雪祈舞松开一直紧皱的眉头,抬眼同样拱手道:“阁下设局之术奇诡,我甘拜下风。”

阿巳看向棋盘中残留的杀气与平局之势,背上冷汗直流。

竹栖砚却接着笑道:“先生何必谦虚,是在下该感谢先生以棋局相邀,教我弈棋之道,这一局中在下受益良多。”

“非也,”谁知雪祈舞却否认道,“以弈棋试探你者,乃是我师华茕仪,你若要谢,便去当面谢她。”

“哦?”竹栖砚面色似是十分意外,“在下何德何能,竟能得华丹师指点,实乃三生之幸。”

“你之才能适合学习术阵,若遇良师指点,则可明珠焕彩,不必妄自菲薄。”

“如此一来,在下似乎更得前去拜谢一番华丹师了。”竹栖砚说着起身,向对面二人行礼,“可否请二位为在下指路。”

“嗨呀不用那么麻烦,我代她收下你们的谢意啦。”这时雾赦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玉苍鸾身后,他回头一看,就见白发女子笑哈哈地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招手。

她闪至竹栖砚面前,将一竹简放在他手中:“这是她托我给你的。”

竹栖砚拿起书简看了看,只见其中暗暗含着一股通透灵力,封面之上正写着“弈经”二字。

“若说良师指点,你们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嘛,”雾赦己说着拍拍自己胸脯,“我也很乐意的,你两人有啥问题都可以问我!”

无人注意到远处的树上停着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正将谈话的几人收入眼底。

落萧河停在檀容泽外并未离去,反是出来之时将自己神识隐蔽地附在了一只恰好飞入檀容的鸽子上。

透过这未开神智的鸟儿,他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又通过鸽子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了雾赦己三人的面孔。

他的目光掠过雾赦己与竹栖砚,终于在玉苍鸾脸上停留了片刻。

“从前未曾留意过,如今仔细端详了看,此人竟有几分眼熟。”

***

“既是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竹栖砚说着朝雪祈舞拱手作别。

“走罢走罢,”雾赦己率先转身,“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一定要在檀容好好逛一圈!”

玉苍鸾亦向对方拜别,而后抬脚跟在竹栖砚身后,不想雪祈舞却叫住了几人。

“撇开师命,我亦对你十分佩服,”雪祈舞看向竹栖砚,“来日希望还能与阁下交手。”

竹栖砚抬眼轻笑:“在下随时恭候。”

“此外有一事还望阁下留意,”雪祈舞接着道,“若是以后遇见一个神棍模样疯疯癫癫要给你算命的人,记得躲得他远些。”

“为啥呀?”坐在船上时,雾赦己忍不住好奇,于是开口向阿巳问道。

“诸位不必太在意,”阿巳回道,“师妹说的那人是我们的大师兄姜时维,当年就是他非要拉着师妹给她算了一卦,才将师妹骗来师门的。”

“师妹对此事十分挂怀,逢人便要嘱咐对方离得大师兄远些。”

“原来如此,”玉苍鸾好笑道,“难怪雪先生有此忠告了。”

***

另一边的小岛上,雪祈舞坐在树下,依旧皱眉看着方才的棋局。

阿辰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淡声道:“能与阿午打成平局,师父所说不假,此人实力不容小觑——难怪师父愿将弈棋之道倾囊相授。”

“恐怕不止如此,辰师姐。”雪祈舞沉默片刻,轻轻开了口,“我与他厮杀多时,尘埃落定时也以为是凭我的棋技与他平分秋色。”

“可当我再细细回看这局棋时,方才发现,”她说着伸指拈起竹栖砚放下的第一着黑子举到眼前,“从一开始,就是他在改变着棋盘上原本的局面,一步步引导着我出招,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内。与其说我二人胜负半分,不如说是他游刃有余地制造了平局的结果。”

“原来是这样。”阿辰倒吸一口凉气。

“更不必说他是半路加入了我早已布好的棋局,且是后手出子,可谓是处处受制。”雪祈舞轻叹着回忆起竹栖砚当时的动作,学着对方将手中黑子放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便是……‘破局之法’么?”

说话间,一阵扑扇翅膀的声音响起,两人转头去看,就见一直信鸽直直朝着雪祈舞飞来。

两人并未察觉到不对之处,雪祈舞抬手接住了信鸽。

“本家来信?”阿辰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没什么,只是离相月叫我回去一趟”雪祈舞将信看罢,清冷的面容上寒意更甚,她收了信,淡淡道,“雪尹礼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御庚辰:我不做人啦,樗旻枢,我要反我自己!

本章最惨——落萧河(众人:落叔放心飞,有事自己背~

华老师: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辣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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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最近练车每天都累成狗,更新也慢了不少,但是下下周就恢复正常啦

另外因为和这边签了约,所以会把发在其他地方的章节删掉,请大家见谅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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