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此之外还一个缘由,玉苍鸾并未说出口。
岐渊一战时他与落萧河打过照面,看对方的反应很有可能对他的真实身份起了疑心,被识破玉家人身份只是早晚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手,利用雾赦己接触落萧河——当年太微府灭了玉家,显然是世家有利可图,玉苍鸾一直在调查的也是这件事。如今对方看到自己还活着,一定会再有所动作,他正好借此查明灭门的真相。
这是一招险棋,他不信竹栖砚看不出来,但是对方似乎是默许的意思。
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他二人如今神识相通,可就算是在识海中相对而坐,却如同隔雾观花,明明赤诚相对,仍旧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玉苍鸾为此感到恼怒,又隐隐地兴奋——这种追逐拉扯、若即若离的游戏让他着迷。
抑或是让他上瘾的只是这个人罢了,玉苍鸾这样想着,顺势微微俯身,在竹栖砚裸露的白皙后颈上咬了一口。
“嘶——”神识中的痛感放大千百倍传到肉|体上,正在走着的竹栖砚脚步微顿,不由地低下头倒吸一口凉气。
“嗯?”察觉身后两人异状的雾赦己回头疑惑问道,“咋了?”
玉苍鸾反手抓住竹栖砚的手臂,将对方扶稳,而后对雾赦己道:“无事,前辈无需担心。”
“哦。”雾赦己也没多想,转回头自顾自道,“你二人只管跟着我,帮我调查此事就行,我自会罩着你们的。”
“也算是……”她挠了挠头,斟酌着补充道,“呃,对太微令榜上有名同行的优惠?”
“……多谢前辈,”竹栖砚从玉苍鸾手中抽出小臂,抬起头来笑道,“我等定会鼎力相助。”
玉苍鸾捻了捻手指,感受着那上面另一人残留的体温,莫名感到心情愉快了不少。
雾赦己再次破碎虚空,将三人带到了地面上。
“这阵法当真牢固,”她啧了一声,伸出指尖碰了碰罩在岐渊与越溪外围的阵法边界,“本想旧地重游一番,如今它倒是把自己人也挡在外面了。”
“若是前辈也没有办法突破,恰恰说明如今此地非常安全。”竹栖砚举起扇骨抵着下颌,沉声道,“我们正好趁这个时机探查事情的真相,早日解决这里多发的矿难,让人们安心。”
“说得对。”雾赦己狠狠点了点头,旋即爽快转身,“我们走罢!”
***
谈判僵持了一天,第二日时,琴袖白找到樗旻枢。
“你确实不简单,”他侧眼看向对方,一挥拂尘道,“走罢,我们首领说要见你一面。”
“好。”樗旻枢也不见胆怯之意,抬步跟在琴袖白身后,一边道,“有劳先生带路了。”
琴袖白带他来到自己房内,樗旻枢进入时,见房间里坐着一个青年,那人正悠哉游哉地品着手里的茶。
樗旻枢心里一动,却没有率先开口,而是静静等着对方动作。
就见琴袖白直直走过去,劈手抢走了对方捧在手中的茶杯,没好气道:“人给你带来了。”
“嗨呀,我说阿卯,你好歹在外人面前给师兄留点面子嘛。”那人茶被抢走也不见恼怒,只是慢吞吞放下手道,“让人家笑话多不好。”
琴袖白闻言脸一黑,将茶杯“铛”地一声放在对方面前,怒道:“少在这儿耍嘴皮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在此奉陪了!”
说完又如一阵风一般飘然离开了房间。
那玄衣青年见状将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朝面前被冷落的樗旻枢歉意一笑:“抱歉,让樗先生见笑了。”
“无妨,”樗旻枢拱手回道,“阁下与琴先生师门情谊深厚,我十分羡慕。”
青年闻言笑了笑,继续道:“尚未自我介绍,我叫苻凌涯,乃是七杀盟的副首领,之前便是我授意岳鸣渊前来与樗先生合作的。”
樗旻枢点点头,答道:“感谢七杀盟此次的鼎力相助。”
“哎,我等不过尽了绵薄之力,”苻凌涯说着重新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悠悠回道,“全赖樗先生运筹帷幄,才能有如今岐渊这番景象。”
“阁下此言差矣,”岂料樗旻枢并未接下他这番抬举,反而答道,“我知道贵方是有求于岐渊才选择与我们合作——七杀盟想利用岐渊吸引世家的目光,作为明面上与其它势力对抗的据点——而我亦是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才能成功推翻世家对灵矿的控制。”
“合作是双赢的事,所以我今日也是带着诚意来的,还希望阁下能诚心相待。”
樗旻枢言辞态度坚决,苻凌涯见状手中动作一顿,轻轻笑道:“先生果然非一般人。”
他说着重新揭开茶杯盖,只是这一次从中飘出的不是蒸腾的茶香热气,而是变成了飘渺无形的氤氲灵气。
樗旻枢眼瞳微微睁大,压下心中疑惑,但见那灵气顷刻间将他包围,而后充满了整个房间。
霎时房中景色变换,原本的桌椅墙壁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碧色天海。
而在樗旻枢面前不远的地方,海天相接之处,苻凌涯仍旧捧着茶杯稳坐如山,只是在他身旁,赫然立起了一架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屏风。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的后面。
樗旻枢稍稍低头,只见轻浅海水没过自己脚踝,他却没有感受到湿冷之意。
——是幻境之术。
他正在心中暗暗推测,却听屏风后的人开了口,声音空灵而虚幻,显然也混入了幻术:“久仰,樗旻枢先生。”
樗旻枢定了定神,拱手作答:“岂敢,还请首领大人多多指教。”
对方轻笑一声,笑意在幻术中显得模糊不清:“先生的要求我已知晓了,请先生放心,我此番邀您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樗旻枢抿唇,静静等他下文,就听那人继续道:“我可以答应先生,让您继续统领管理岐渊与越溪之地,与七杀盟平等合作交易。”
此人说话却不如苻凌涯般拐弯抹角,反而单刀直入,倒是让樗旻枢有些意外。
于是他开口回道:“多谢首领大人,不过,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对方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如此大费周章地与他见面,不可能没有别的企图。
“先生是明白人,”七杀盟首领道,“我很欣赏您,所以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先生加入我七杀盟,协助苻凌涯管理盟中事务,并为我出谋划策——作为答谢,七杀盟会提供人力物力,全力辅助先生晋升修为。”
樗旻枢一惊。
“我知道先生以凡人之躯自学成才习得仙法,又伐筋洗髓迈入修仙路,此举令我等十分钦佩。”
“先生既已入仙道,当知修真界弱肉强食,残酷非常,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要的便要变强——实力为先,智计为辅,如此才能让他人为自己所用,不然一切都是枉然,不是么?”
这话樗旻枢无法反驳,不止修真界,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他所做也是为了让那些匍匐在地上的人摆脱世代为弱者的宿命,拥有变强的机会。
况且如今情形恐怕也容不得他不答应,樗旻枢相信若他说出半个不字,今日就别想离开这方幻境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两人,只见苻凌涯仍在慢悠悠地品茶,屏风后的人影依旧亦真亦幻。
“好,我答应你们。”樗旻枢点头道。
“先生果真是爽快之人。”首领那缥缈无起伏的声音继续道,“我在此先替七杀盟众人谢过先生。”
“不敢不敢,”樗旻枢道,“能受首领青眼是旻枢之荣幸。”
“先生不必多心,今后岐渊越溪仍以平等的地位与七杀盟合作,先生只是以个人身份加入七杀盟,二者并不冲突。”
本就是矛盾的两个要求,这分明是要将他夹在中间为难,却说得理直气壮。
樗旻枢暗暗留了心眼,并未对这句话表示赞同。
这时一道闪着淡淡光芒的咒印随着对方话语凭空出现在了樗旻枢面前:“这是代表七杀盟身份的印契,请先生接下罢。”
樗旻枢伸手接过咒印,但见接触的那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围绕在他与首领周身,契约就此结成。
他看向自己掌心的印记,抬眼回道:“也希望首领明白,无论何时,我的立场和原则都不会变。”
“呵呵,我自然明白。”首领轻声笑起来,又对一边的苻凌涯道,“凌涯,代我送送先生罢。”
“是。”苻凌涯闻言起身,朝樗旻枢走去,一边微笑道,“如今你我也算同僚了,以后还请樗兄多多指教。”
“副首领抬举我了,”樗旻枢见他脚下轻踩着水面,步伐间荡开一排灵力的涟漪,谨慎道,“我初入盟中,诸事不熟悉,若以后有得罪之处,还要仰仗副首领指点。”
“哈哈,那是自然。”说话间,苻凌涯已走到他面前,只听“咯嗒”一声,对方将杯盖重新盖在了茶杯上,樗旻枢眼前的幻境戛然而止,两人已身处房间之外。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苻凌涯笑道。
“合作愉快。”樗旻枢朝他一拱手,“那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苻凌涯眼含笑意地目送着他离开,这才折回房内,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再次揭开了杯盖。
缥缈的灵气又一次飘出,溢满整个房间,一时间如梦似幻。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想法,竟让他加入七杀盟。”苻凌涯轻叹道。
他说完侧耳闭目,似在静静聆听他人言语,然而偌大的房间内静悄悄的,并无第二者的呼吸声。
“嗯,原来如此。”苻凌涯不知听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又说了几句话,苻凌涯听罢回道:“是啊,雾赦己当时确实出现在岐渊了,可是我们却没能和她说上话呢。”
“你问为什么?不错,这次我们的计划会有偏差,正是因为出现了那个变数。”
“是叫……竹栖砚和苍峦罢,竹栖砚此人暂且不知,那位苍峦实力很强,这次我们不少兄弟都折在了他手里,众人很是激愤呢。”
苻凌涯说着做了个扶额的动作,无奈道:“到底是棋差一招,我们筹谋多时,却平白叫这二人截了胡。”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叫苻凌涯原本一直带着淡淡笑意的脸面露出一丝惊讶:“你说你怀疑他……?”
“呵呵,这倒是有趣,原来……”苻凌涯手指轻叩桌面,提起嘴角笑道,“我明白了,我来安排罢。”
***
西洲梣陵。
群山起伏之间,幢幢楼阁林立,更有大小亭台漂浮空中,其间无数廊桥相连,如一条卧龙藏于云雾中。
山林深处,隐隐有属于大能的灵压从洞府之中传出,笼罩整个梣陵,向他人昭示着此处主人的强大实力。
这里正是听澜阁的总部。
竹栖砚与玉苍鸾未作伪装,堂而皇之地迈入了交易用的大殿内。
殿中原本在小声交流的众人见状都静了片刻。
两人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负责人处,玉苍鸾抬手将先前霓临沨赠与他的木牌放在桌上,开口道:“我要炼制一个抵御劫雷的阵法。”
说话间,那木牌上灵光一闪,先前纷乱的交易信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玉苍鸾提出的需求。
对方接过木牌,确认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也没多看两人一眼,便直接将木牌挂在了墙上。
竹玉二人交了信息,在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中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那块刚刚挂起的木牌上却突然亮起了光芒。
“咦?这么快便有人接单了。”负责人显然也有些惊讶,他一边叫住面前两人,一边查看那上面的信息,“对方要求当面商讨报酬,地点在听澜阁总部,时间是……现在?”
***
另一边,阁中某处悬空小亭内,霓临沨净了手,不紧不慢地在面前摆开酒具。
身后立着的梦红拂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主可是在等人么?”
“哦?”霓临沨一边继续手中动作,一边笑问,“何以见得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梦红拂看向霓临沨对面的空位,答道,“您这又是吩咐我们去那劳什子古树下挖出埋了不知几百年的酒,又是拿出了珍藏的上好酒具,一看就是有贵客将临。”
一旁却吟啸此时接道:“看来你还不算太傻。”
“你!”梦红拂气极,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如何?”却吟啸抱臂看着她,表情十分欠揍,“我是在夸你啊。”
“却吟啸你……”梦红拂握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冲上去跟他打一架。
正在这时,霓临沨对面的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一惊,纷纷扭头朝前方看去。
霓临沨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垂眸将斟好的酒盏放在了自己对面。
待他收回手来为自己也斟了一盏酒后,对面酒盏中稳稳的水面上正好倒映出了来人的容貌。
“许久不见啦!我来看你们了,小沨!”
霓临沨挥袖屏退身后之人,梦红拂看起来有些担心,却被却吟啸三两下拉走了。
霓临沨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撩袍坐下的白发女子,微笑道:“许久不见,三姐。”
青山明月几盏,旧酒故人千年。
霓临沨一时有些感慨,却见雾赦己已捧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赞叹道:“哈,果然是好酒,当初我便说那棵歪脖子树是埋酒的好地方,落萧河那豆芽菜还不相信!”
“说起来那时候我俩都挺幼稚的,居然还因为这件事打了一架,”雾赦己端着空酒盏回忆道,又朝霓临沨呵呵一笑,“最后还是你赶来劝的架。”
霓临沨抿了一口酒,闻言面上也带了些笑意:“我若是不早些来,你们便该将听澜阁整个拆掉了。”
“我可不敢,”雾赦己说着又给己自斟了一盏,“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我俩斗法不小心伤到你,阳如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我当即便收了手。”
“说起来,阳如镜呢?”雾赦己一杯下肚,问道。
“阿镜尚在闭关中,”霓临沨一边品酒一边道,“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她真是个修炼狂魔,”雾赦己咋舌,下一刻又笑道,“不过这样我也好放心。”
霓临沨轻笑不语。
两人几千年未见,确实有许多话要说,一边饮酒一边闲谈,颇有不醉不休的架势。
“你少喝些!”雾赦己按住霓临沨端起的酒壶,“你身子不好,我就是来看你的,若是因此让你生了病,阳如镜非要了我命不可。”
“好,便听三姐的。”霓临沨收回手,看着雾赦己抬手又开了一坛酒,不由失笑,“倒是你,多年过去,酒量却也见长。”
“那是自然!”雾赦己喝得正酣,原本拘谨的情态难免放开了点,现出些旧时的痞气,“论酒量,我雾赦己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记得有一次落萧河不信邪,非要和我斗酒,结果他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还跑到华姐那里撒酒疯,最后被棺材脸揍了一顿。”
“结果当然还是我赢了!”雾赦己说着又喝了一大口,兴奋道,“虽然事后跟着挨了罚,但是落萧河那家伙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于是我威胁他帮我抄的书——最重要的是,第二日交上去的时候义父居然没有发现!”
雾赦己说得激动,讲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忙慌乱地放下酒坛去看对面之人,就见霓临沨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膝盖。
“对、对不起,”雾赦己慌张地语无伦次,“我、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提起……”
“无妨,”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他开口打断了雾赦己的话,“三姐不必道歉。”
雾赦己一瞬间清醒了,她瞟了一眼霓临沨的膝盖,低声道:“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义父也不会……”
“这是父亲的选择,与三姐无关。”霓临沨却道,“三姐不必自责,当年之事错综复杂,三姐与我不过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雾赦己抬头看他,愣愣道:“你……”
“我知道父亲一开始便没想过活着,”霓临沨眼神暗了暗,缓声道,“他只是在尽力周全听澜阁,保全我们几个,但是意料之外的事太多了,他要独自面对修真界整个庞大的世家。”
雾赦己说不出话来:“我……”
“我知道三姐此行正是为了此事,”霓临沨淡淡笑了笑,看着她道,“三姐大可不必与我兜圈子,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雾赦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有些丧气地垂下头来:“真是服了,每次你们都能看穿我想做什么,我却总是被你们蒙在鼓里。”
“……从前是,如今也是。”
“三姐……”
“不必安慰我,”雾赦己又抬起头,一瞬间已恢复了常态,郑重地看向霓临沨,“小沨,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被人利用了,所以我要查清这一切——不管是当年所谓义父的叛乱之事,还是更早之前的岐渊矿难之事。”
“请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罢。”
***
片刻之后,竹玉二人便被带到了阁中一间房内。
负责人引着二人进入,不多时,又见一个紫衣女子开门走了进来。
“兰先生来了,”负责人见状马上迎了上去,将对方请到了竹玉两人对面坐下,又朝二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接下你们单子的修者。”
“我叫兰锦烟。”女子朝两人一点头。
竹栖砚也朝对方一拱手:“在下竹栖砚,请多指教。”
玉苍鸾在一旁抱着手臂开口:“苍峦。”
兰锦烟对两人的身份没什么反应,反而拿出一张图纸在桌面上展开,向两人道:“这阵法不算复杂,听说你们自己有材料,可否让我看看质量。”
“灵矿在此。”竹栖砚说着拿出自己采来的岐渊灵矿让对方过目,“先生请看。”
“不错,”兰锦烟看了看,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这样,炼制阵法还需一些辅佐材料,我写个清单,你们去找来即可。”
“好,”竹栖砚听了挑挑眉,“只是不知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呢?”
“我所要不多,”兰锦烟一边拿出纸笔给他俩写清单,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只是一条人命。”
“哦?”竹栖砚来了兴趣,“先生想要杀谁?”
兰锦烟抬起头来看他,眼中烧起愤怒的火,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齐、仇、疆。”
没听过,竹栖砚心道。
这时玉苍鸾伸手覆于他手背上,在识海中沉声道:“是阳家家臣。”
***
“当年之事,我因为身陷囹圄,所知也不多。”霓临沨谈起这段往事显得十分平静,“唯有后来从父亲留给我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一二。”
“你该知晓父亲的罪名是莫须有,是世家需要一个借口除掉父亲,而听澜阁恰巧成为了那个借口。”
“父亲当年借助听澜阁连结世家与散修,培养了不少能人志士,这些人有许多感怀父亲恩情,故而选择进入太微府,为其效力。”
“其实这也是父亲的一个目的——让世家建立起的太微府不再是世家的一言堂,而能真正成为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名副其实的存在。”
不过显然舒听澜此举触动了世家的利益以及他们对修真界的统治,所以他们决定铲除他。
但这是表面上世家一致对外的目的。
真要深究的话,其实各大世家各怀心思,毕竟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谁都想坐上修真界第一的那把交椅。
当年阳家正如日中天,舒听澜正是受阳家举荐安排进了太微府,并最终坐到了首席的位子上,他所作所为到底还须遵循阳家意愿,故而其实太微府中有半数人都与阳家有关,换言之,阳家几乎控制了整个太微府。
这让实力与阳家不相上下的朝家十分不满,所以他们主张诛灭舒听澜势力,更多的是为了借此清洗太微府势力,从而安排自家人进入——事实上他们最后确实做到了。
不止如此,朝家家主朝挽铃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明白仅仅取代太微府的主导权不能撼动阳家根本,因此使了毒计离间阳家父女,同时正中舒听澜软肋,可谓一石二鸟。
雾赦己气得拍案而起:“是他将你的身份泄露的?可是……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只有我们几个?”
霓临沨闻言沉默了片刻。
雾赦己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倒退了几步,身子几乎摇摇欲坠:“莫非……莫非,我们之中有人背叛了义父?”
霓临沨摇摇头,雾赦己知道他不愿再多谈此事,慌忙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我那封信难道也是朝挽铃所写?”
“这我却不知,但据我推测,那封信的内容本质只是离间你与父亲,换言之便是分裂太微府内部,倒不一定是朝家所为。”
“此话怎讲?”
“三姐可曾想过,当年你为何杀的偏偏是阳朔漠、算楚同,又伤了朝挽铃?”
“这……”雾赦己抓耳挠腮道,“我当时杀红了眼,又受了‘请君勿用’的影响,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便是蹊跷之处。”霓临沨眼神一凛,倒教雾赦己心里一惊。
“我不相信这也是巧合,三姐也不能仅将此事归罪于自己的鲁莽,相反,恐怕正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试想,当年三姐与世家一战,直接导致阳家算家失去了主心骨。”
“阳家四分五裂,许多人跟着阿镜出走听澜阁,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再不能跟朝家分庭抗礼,算家也元气大伤,只能依附于朝家苟活。”
“可朝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虽然借此将自家势力打入太微府,但朝挽铃因此重伤,甚至后来还发生内乱——若这是朝家的计谋,何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场混乱之中,受益的还有雪家,如今的太微府中,雪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种形势便是从那时发展起来的,另外千家与御家虽然势弱,但在当年的混战中也相对损失最少,故而那封信的来处尚有许多可能。”
雾赦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霓临沨又接着道:“还有一种可能,我知道三姐心中也隐隐察觉了。”
他的话没说完,雾赦己却难得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还有一种可能,给她那封信的正是背叛舒听澜的、他们几人中的一人。
雾赦己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心底却头一次泛起了无端的寒意。
她没由来地想起当年的一幕。
那时她与世家厮杀多日,冲进朝家原本是要杀了朝挽铃,不想一时失手,只能狼狈遁走。
待她藏好仙器时已是灵力耗尽,伤重难支,最终不堪重负地倒在了血泊中。
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到的却是身着黑红官袍,一脸冷漠的落萧河。
“呵……”雾赦己惨笑着咳出一口血,虚弱开口道,“你也是…来杀我的么……”
你也要杀我么,落萧河。
***
“不错,那么便成交了。”竹栖砚摇扇点头,一旁玉苍鸾则未发一言。
“五日后,将所需材料交到听澜阁,我自会前来取用。”兰锦烟将写满材料的纸递给两人,又在负责人递来的灵契上签字画了押,“阵法制成之后,听澜阁会通知你们来拿的。”
灵契即刻生效,竹栖砚接过兰锦烟递来的纸张,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目光在最下方右侧的一个小小印记处停留了一瞬。
“好,”竹栖砚轻轻合住折扇,“合作愉快。”
兰锦烟拿了东西就走,竹玉二人在听澜阁中晃悠了一圈,这才悠哉游哉地离开。
甫一出了梣陵地界,笼罩在头顶的属于大能的威压便瞬间消失无踪,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亦纷纷显出了身形。
“二位请留步。”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眼环视着包围了两人的修者,轻笑出声:“哦?阁下有什么事么?”
“无事,”那人这样说着,看向二人的眼神却像是看到了巨额的悬赏灵石与稀世珍宝,“听闻两位在太微令榜上有名,我等不过是想领教一番——”
“你们的实力罢了!”
话音未落,四周围着的人如饿狼扑食一般一拥而上,朝包围圈中心的两人冲来!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拿扇骨敲了敲手心,面上笑容逐渐加深:“原来如此,是将我们当作香饽饽了么?”
说话间,身侧的玉苍鸾早已甩出长|枪,挥手扫起一排惊雷,将上前的人掀翻了出去。
“只是焉知……谁是真正的猎物呢?”
“喀拉”一声,天边骤然落下蜿蜒不绝的闪电,直直照亮了护在竹栖砚身前之人的侧脸。
下一瞬,玉苍鸾脚底一点,提枪直直朝着一人冲去。
“当啷”一声,枪尖刺入那人结起的盾牌。玉苍鸾双手握紧枪|身,身侧浮起闪电,咬牙将灵力凝聚于一点,而后使力向前刺去。
“啪啦——”盾牌霎时裂开,对方尚来不及反应,玉苍鸾已以迅雷之势掠至那人身前,抬起左手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脸,而后手中雷电之力迸发,掐着那人狠狠朝地上摔去。
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起,溅出的血液霎时浸湿了地面,那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再起不能。
四下里一时变得异常安静。
——此人可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金丹后期,他们是仗着这人或许能与玉苍鸾一战,才来围攻这二人的。
没想到……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干掉了他们中最强的人!
玉苍鸾直起身来,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上沾上的血液和脑浆,抬枪指向周围人,微微仰头挑衅道:“再来。”
众人见状不进反退,知道碰到了硬骨头,纷纷准备抽身,却被玉苍鸾召来的雷电挡住了去路。
“诸位,怎么能空手而返呢?”竹栖砚落在几人身前,笑得愉悦,“我可是等着你们来抓我呀。”
对面几人连动也不敢动,他于是信步走到一人面前,举起对方手中剑指向自己颈间,低声道:“毕竟,有件事还须你们仔细记下。”
那人颤抖着手要把剑收回来,不想竹栖砚掐着他不让他挣脱。
但见竹栖砚抬手捂住对方张开欲呼救的嘴,而后仰起头来喊道:“前辈,救命啊——”
众人:???
便在这时,虚空中裂隙再现,令人窒息的威压出现在众人头顶,将他们顷刻压制在地面上不能动弹,雾赦己从空中落到竹栖砚身前,关切问道:“没事罢?”
“无事,”竹栖砚冷眼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修者,一边在心中惊叹雾赦己出乎意料的仁慈,一边作柔弱状回道,“多谢前辈相救。”
“我的事办完了,咱们走罢!”雾赦己转过头来看向玉苍鸾,见对方点了头,二话不说拉着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
远处,霓临沨静静目送着三人离开,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你却放心她跟着那两人走了。”身后,阳如镜的神识化成一道虚影,抬手抚了抚他的发。
“这是她的选择,我如今的身份,已不能帮她太多。”霓临沨轻声道。
“更何况,竹栖砚这一招,无非是明示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雾赦己已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了。”他接着道,“这两人横插一脚,原本打三姐主意的人想必会很气愤罢。”
“如此也算一种破局之法,”阳如镜眯起眼来,“从今往后,天下棋局上的人都不得不时刻关注着这个‘变数’了。”
“就是不知,”霓临沨接上她的话,缓声道,“这变数是会被扼杀在萌芽之时,还是能成为颠覆棋盘的关键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啊,变成周更那种事不要啊(我写,我使劲写.gi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