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听说那群小子把矿上的大人们赶走了,还有甚么‘七杀盟’也来这城里了。”
御庚辰一惊:“他们来城里做什么?”
“听说在城里设了个点,请愿意的人家将小孩送到那里去修行,说是能够登上修仙路呢!”妇人说到这里眼睛里也泛起些向往的光,“要是我那早死的孩儿能活到现在,兴许也能跟着里面的师父学习,做个小神仙。”
御庚辰听得瞪大了眼睛——樗旻枢说的改变,居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还有什么呢?”
“哦,方才隔壁老李在那里高兴,说矿上重新开放了,他马上就又能上工了。”
御庚辰没记错的话,这位邻居前几日还在痛骂这群反叛者害他丢了工作。
两人正在这厢攀谈,御庚辰冷不防察觉到有人朝这件破屋子走来,他忙向妇人低声道了句抱歉,随即掏出怀中玉佩握在手中,霎时从房里隐去了身形。
妇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门口有人叫她时才反应了过来。
“哎——来了。”妇人连忙起身小跑过去,见是矿工打扮的几个小年轻,忙问道,“啥事儿啊?”
“姐,打扰你了,”几人当中有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先是偏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妇人家里,而后带着歉意的笑容继续道,“我们是受头儿所托,来挨家挨户向你们告知咱们岐渊越溪颁布的新令的。”
“啊?”妇人迷茫了一阵,又问道,“啥子新令啊?”
“诶,姐别着急,咱们来挨个跟你解释一下……”那人的同伴会意地拿来一张纸,上面正分条写着法令。
御庚辰隐在暗处,也好奇地瞟了一眼,见第一条写着将灵矿所有权分割,每个人都可以拿一部分钱买入,这样一来不仅有权参与灵矿大事决策,而且将来灵矿赚了钱,除却自己劳动所得,还可以拿到相应比例的分红。
第二条则是将岐渊越溪周边的土地分给城民,不能够或者不愿意到矿上工作的人,在地上种灵植或粮食,将来由七杀盟的商人负责采买。
剩下还有些甚么成立矿工大会、灵矿工作体制变动、引入七杀盟商铺医馆等等。
那妇人听得半知半解,几个年轻人倒是耐心地给她一一解惑。
御庚辰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法令涉及各个方面,几乎是自上到下的改动,樗旻枢有这样的想法和实践的勇气,只做一个工头,确实是屈才了。
***
樗旻枢将新法令拿给岳鸣渊过目,岳鸣渊看得连连赞叹,又将法令递给刚回来不久的琴袖白。
“不必给我看了,”琴袖白抬眼对岳鸣渊道,“你才是首领派来负责对接的人,你核实了便好。”
岳鸣渊举着纸张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回头无奈地与樗旻枢对视了一眼。
“琴先生,”樗旻枢见状,不卑不亢地对着琴袖白一拱手,“在下非常感谢您此次出手相助,救岐渊于危难之中,还帮忙修筑了防御阵法。”
琴袖白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请您过目在下定制的新法令,是之前我们商议合作时的承诺,也是为了告诉您,岐渊越溪已按照承诺内容请您们驻扎于此,享受灵矿收益,并在此开设分舵。”
岳鸣渊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
却见樗旻枢继续道:“但是在下还是想重申一遍——这也是您们之前认同的——岐渊并非是完全归七杀盟所管理,我们是以独立的身份与您们公平交易。”
岳鸣渊与琴袖白同时一顿。
“哼,你想得也太美了,”琴袖白嗤笑道,“借七杀盟之手赶走世家,转头就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并非是划清界限,”樗旻枢与他对视,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我的底线,我所做一切是为推翻不公,而非只是为岐渊的人们换一个上家——倘若仅是如此的话,那这些法令新规便没有了意义。”
他说着又稍缓了语气:“我樗旻枢并非不知感恩之人,我也知七杀盟付出这么多不可能不求回报,我们的合作来之不易,我自会在灵矿收益等其它地方做出让步,但唯独这一点不可,还望贵方三思。”
岳鸣渊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见气氛紧绷起来,忙朝樗旻枢挥挥手笑道:“旻枢,我看也不用这么较真……”
“你倒是伶牙俐齿,”琴袖白一挥拂尘打断他,冷笑道,“至现在才强调这一点,我七杀盟白白做了冤大头,替你出了人力物力夺来灵矿,却讨不得半点好处。”
“你可知道——若我愿意,大可现在便撤下防御阵法,放那些世家来,定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岳鸣渊背上流下冷汗,赶紧回过身来安抚琴袖白:“琴先生莫要冲动,旻枢为了此事也是费心费力……”
“岳大哥不必替我说情,”樗旻枢又打断他,与琴袖白冷冷对峙,“我自始至终站在岐渊百姓这边,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他们——这一点,同样出身岐渊的岳大哥应当能体会我罢?”
岳鸣渊默默擦了擦汗:“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七杀盟……”
“他是代表七杀盟的,”琴袖白回道,“你想在此打感情牌毫无用处。”
“我非是要岳大哥陷入两难境地,”樗旻枢立马道,“只是希望您能想一想在矿难中丧生的家人——若我不坚持底线,今后还有很多人身上会发生这样惨痛的事。”
岳鸣渊一下子沉默了:“……”
***
“房子已经修好了,”御庚辰伤好得很快,他只轻轻掐了个诀,便替妇人修好了被砸破的屋顶,又顺便替她补好了房屋各处的漏洞,“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妇人还在惊叹他的法术,呆呆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半晌回过神来:“大人好、好厉害……”
“没什么。”御庚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法术根本不算什么,他却用得不多,以前他自己都看不上这没什么用的法术,现在却真的帮到了一个人。
他说完才发现面前的女人又开始拘谨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御庚辰奇道:“你……还有甚么事么?”
“唉、唉呀,说、说出来又要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的。”御庚辰更好奇了,“是什么事?”
“是、是这样的,”妇人紧张地结结巴巴道,“您、您看您一下就给俺修好了房子,这邻里一看肯定心里不舒服是吧,俺、俺是想,大人能、能否顺便帮隔壁那几家也补补房子……”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您、您要是嫌麻烦,就、就不用了,把俺这破屋儿也恢复原样吧……”
她说完似乎更困扰了,不好意思地抬起眼来看了下御庚辰:“这、这样好像还是麻烦您了,是俺活该没福气,您、您别生气……”
御庚辰被她的想法震惊到了。
“为何?”他喃喃问道,“为何……还要我将你的破房子变回去?这样完好的屋子不好么?”
“不不不不是的,”妇人连忙摆手,生怕他误会,“俺、俺很喜欢的,也很感激您,只是、只是…俺习惯了……”
因为习惯了贫穷,所以安于现状,害怕改变,害怕接受别人的施舍,害怕引来旁人的嫉妒,所以一辈子困在自己给自己划的牢笼里。
但御庚辰知道自己没资格责怪她、嘲笑她。
他想到不久前自己想要给妇人一些钱,让她吃些好的,结果意外发现没有随身携带灵石,御庚辰只好拔下头上一根玉簪送给了妇人。
谁知妇人却拒绝了他:“使不得啊大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俺怎么受得起……”
御庚辰执意要给她:“你拿去卖掉,可以换不少灵石,用来买许多食物。”
“嗨呀,大人,”妇人伸手推了回去,急道,“俺也没有地方可以换啊,再说了,要那么多灵石干啥呀,俺没那种福气的!”
是啊,这破落的小城里,哪来的人能买下这么贵重的玉簪?
这些人从生到死都在这方寸之地挣扎,大家过的都是差不多的日子罢了。
可难道是他们甘愿做无知的井底之蛙的么?
御庚辰这两日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他们庸俗也善良,他们愚昧也高尚——他们与自己从前见过的人并无二致。
是世家为他们围上了高高的城墙,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之下,要么死亡,要么为自己的心带上镣铐,无知无觉地活下去,这便是这些人的生存方式。
所以若要改变,不是无谓的一时兴起的施舍与善意,也不光要打破世家的牢笼,而是要为他们摘下束缚自己的枷锁。
要让他们站起来改变自己,才能改变现状,才能改变未来。
这一刻,御庚辰突然明白了樗旻枢的想法。
***
“传言说,当年柳家被灭后,怨恨难消,怨魂在岐渊施下了诅咒,”雾赦己回忆道,“所以从那以后,岐渊大小矿难一直不断。”
“‘请君勿用’机制特殊,故而我将其一分为二后,便拿‘潜龙’镇压在此,希望以毒攻毒抵消这里的诅咒,减少矿难的发生。”
“哦?什么样的机制能抵消诅咒?”玉苍鸾来了兴趣。
三人已顺着雾赦己放出的搜寻法诀朝地底深处走去,这一次较为顺利,不过多时,一个被埋在灵矿里的外表平平无奇的长刀出现在三人面前。
雾赦己并指点向自己眉心,同时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把名为“潜龙”的无鞘长刀受到感应,刀身上渐渐泛起灵力铭文。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高喝一声:“起!”
便见那长刀自己突破矿石与灵力的束缚,“嗖”地一下飞到了雾赦己手中。
雾赦己这时才缓缓接上了玉苍鸾的问话:“‘请君勿用’的机制乃是——逆转因果。”
在她身后的两人同时一惊。
“‘潜龙’代表的是这里面的‘果’,我希望用它抵消柳家诅咒这一‘因’,从而阻止矿难。”
“不过似乎效果并不理想,”竹栖砚轻声道,“前辈,您被骗了。”
“我出来之后,正是听说岐渊最近矿难仍是频发,故而赶来查看一番。”雾赦己皱眉看向手中半个仙器,低声嘀咕道,“不应当啊……”
“按照前辈的想法和这仙器的作用来看,使用方法并无问题,”竹栖砚继续道,“那么出错的恐怕只有这一过程中的‘因’与‘果’本身。”
“你是说……岐渊多发的矿难,可能并非出自于柳家的诅咒?所以封印没有起到效果?”雾赦己转过身来看他。
竹栖砚点点头。
“啧,”雾赦己烦躁地挠挠头,“这事情过了几千年,怎么越来越乱了?!”
“可见当年岐渊那场矿难还有诸多疑团,前辈若想彻底解决此处多发的矿难,须得将当年之事调查清楚,找到一切的源头。”
雾赦己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看向竹栖砚,问道:“小子,你说怎么办?”
这是上钩了,玉苍鸾一挑眉,余光瞥向身边之人——他说话做事虽不屑于步步为营、引人入彀,如今却也能在竹栖砚一句话出口之时,便能将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与心中的打算预料一二。
也算近墨者黑。
竹栖砚缓缓道:“前辈来此取出‘潜龙’兴许正中他人下怀,如此可推测那人的目标也包括仙器‘请君勿用’。”
“这样一来,前辈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将另一半仙器也取出,引诱对方采取动作,再以此反制,抓出幕后之人。”
“这是改变前辈当前被动局面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则是对于当年之事的调查,这一步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被动,既然前辈与仙器受各方忌惮,不妨以此为筹码暗中推动调查。另一种则是主动出击,找到与当年之事相关的人,直接寻找蛛丝马迹。”
雾赦己愣愣地听着他分析,末了张了张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竹栖砚,语气似叹似惊:“你……好像一个人。”
***
落萧河与照钧铭引动地面阵法,便见雁孤宁的虚影缓缓出现在了面前。
他仍旧如同一座一动不动的雕像一般,腰背挺直,端坐在首席座位上,眼神淡漠地看向两位下属。
落萧河也如往常一般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禀首席,追缉雾赦己及另外两位罪犯的进度已呈给你了。”
雁孤宁闻言点点头:“本府已经过目。”
照钧铭又在一旁补充道:“另外,岐渊越溪两地发生叛乱,世家被迫退出,御家大公子失踪,这两地现下似乎被一个名为‘七杀盟’的组织占据。”
落萧河不太明显地皱了下眉头:“这等小事有甚么好上报的?不过是丢了两座小城罢了,便任由那些小虫折腾去!”
所以他并未将这件事在报告中详细写出,只是一笔带过,不想被照钧铭直接捅了出来。
照钧铭一脸不解地看向落萧河:“御家大公子失踪了,难道这也算是小事么?”
落萧河瞪他:“你!”
“本府已知晓了,”雁孤宁的声音此时响起来,阻止了落萧河继续发火,“此事本府会向世家请示。”
两人闻言皆低头道:“是。”
雁孤宁继续不紧不慢道:“如此,之后南洲的事便还由左执法负责,廷尉可先行回总部,不必耽搁了。”
落萧河抬头惊道:“什么?可雾赦己还没……”
雁孤宁语速不变:“本府已说过,南州的事便让左执法负责。”
照钧铭在一旁低头称是,心中百转千回——落萧河与雾赦己的关系摆在那里,雁孤宁却把抓人的事交给了自己,难道他怀疑落萧河的动机?
果然落萧河立马愤怒回道:“雁孤宁,你休要以己度人!我落萧河公私分明,定会将人抓捕归案。”
照钧铭无奈安抚道:“落兄,我看算了……”
雁孤宁面无表情:“本府已请示过世家,朝家主将派遣大能前往辅助左执法,定能使逃犯伏诛。”
“你要杀她?”落萧河震惊了,下意识反驳道,“她之罪责还须经我禁庭审判方可断定!”
雁孤宁缓缓接道:“朝家已准许本府判她死罪。”
“……”落萧河藏在袖下的手慢慢握紧,咬牙道,“雁孤宁,你别忘了,论辈分她和我都是你的‘师叔’。”
雁孤宁连眼也未多眨一下:“本府只知道雾赦己反叛世家、杀人越狱,廷尉擅离职守,抗命不遵。”
“你!”落萧河一顿,片刻后狠狠一拂袖,转过身抬步离开了阵法,只留下一声叹息回荡在大殿中:
“有时看到你,我便觉得见到了第二个殷独觉。”
***
“你真要帮她?”神识之中,玉苍鸾抱臂看向对面之人,挑眉道,“很好玩么?”
“左右与御庚辰的交易也算完成了。”竹栖砚摇着扇子无所谓道。
这话要是让御庚辰听见了估计得吐血三升——到头来竹玉二人得了灵矿、杀了花胄莘,就算之后诸多变故,最初的目的已达成,还顺利逃脱。御大少爷虽说借此除掉了身边的钉子,却完全失了岐渊越溪、又落得个被人暗算的意外,这场交易简直亏大发了。
“再者,”竹栖砚眯起眼道,“怎么说雾赦己的出现也算是打破了我的计划,礼尚往来,我也该回敬一番幕后之人。”
“既然他们一个个都想要雾赦己这颗棋子,那我便先将她夺过来,好教他们自乱阵脚。”
“真是可怕的掌控欲,”玉苍鸾舔了舔虎牙,眼神沉沉地看向他,“雾赦己若是知道你也只是在利用她钓鱼,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她天真又强大,难怪她身边的人都想着算计她,”竹栖砚眼波流转,“恐怕连舒听澜也在其列。”
玉苍鸾知道他指的不是岐渊矿难,而是舒听澜与雾赦己“反叛”之事。
亏竹栖砚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雾赦己保证,舒听澜绝不会利用她。
“如今还有把握算计她的能有谁呢?想来不过是与她有交集的那些人,雾赦己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也正想借此看看,是谁布下了这千年的棋局。”
“你的兴趣总是如此,”玉苍鸾看向竹栖砚眼中闪烁的兴奋的光,勾起嘴角,“倒是可惜了,这之中最关键的舒听澜已经死了。”
“呵呵,这可不好说,”竹栖砚意味深长道,“有时已死之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说着看向玉苍鸾,微微笑起来:“怎么,你不觉得这样有趣么?”
“我没那么多恶趣味,”玉苍鸾凑近他,“我会留在这里,有两个理由。”
“一者是为了仙器‘请君勿用’。”
“一者是……”他将唇贴近竹栖砚耳畔,轻轻咬着他耳朵,用气声道,“比起其他,你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才最让我感兴趣。”
“哧,”竹栖砚偏头轻笑,以扇掩唇道,“真是恶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