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闹了一阵,最后竹栖砚气喘吁吁地踹开了心满意足收手的玉苍鸾。
玉苍鸾抬指擦了擦唇边蹭到的胭脂,眼里却瞥向竹栖砚对着镜子重新整理衣领的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他走过去从背后揽住竹栖砚,将下巴抵在对方肩上,垂眼时正好看到从竹栖砚胸前延伸到领口处的一段花枝,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我学得如何呀,先生?”
竹栖砚抬眼看向镜中,玉苍鸾伏在自己身上,眼尾的薄红从他的角度看去似乎显得愈发艳丽了,倒把对方衬得像个真正的鬼魅。
他哼笑道:“呵呵,玉公子天赋异禀,在下自愧不如了。”
二人穿戴整齐,又将房中恢复原状,这才走出了房间。
花楼中人来人往,二人特地压制了修为,故而没有人多留意他们。
本以为事情顺利,可两人走到门口时,却遇到了些意外。
一个梳着斜髻,簪花戴钗,手执一根烟杆的女子斜靠在廊柱上,懒懒开口叫住了两人。
“嗯?这二位公子我怎的没印象?”
二人脚步一顿。
这时又一道较为年老的声音在二人身后畏畏缩缩地响起:“这、这……许是那些奴婢们失察,叫贼人混了进来——竟敢闯到我们老板面前,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来人!”
此人正是花楼里的嬷嬷,她的嗓音变得尖利,正打算张牙舞爪地叫人过来,不想却被身旁的千姒雨止住了动作。
玉苍鸾眼神一凛,已经做了转身杀人灭口的打算,不料竹栖砚先开了口:“阁下误会了,我二人奉我家公子之命调查阳家,借楼中身份作此打扮实乃无奈之举,还望阁下海涵。”
“哦?”千姒雨迈开步子朝二人走去,一边问道,“调查阳家?”
她笑起来:“我倒是好奇,是哪位公子之命啊?”
竹栖砚不慌不忙:“恕在下无可奉告。”
脚步声逼近,玉苍鸾浑身绷紧,做好随时取命的准备。
不料千姒雨却在两人身后几步处停下了。
她抬起烟杆抽了一口烟,而后从唇间吐出缭绕的云雾。
雾气将两人身形变得模糊不清,她在一片朦胧中轻叹道:“原来如此,只是——我楼中并无这两号人物啊。”
片刻之后雾气散尽,而原地已没有了两人的身影。
一直一言未发的千娥眉此刻走到她身后,开口问道:“小姐为何放他们走了。”
她二人原本是借送千婉暮之际,来到济延看看这里的生意,不想却遇到了一连串意外之事。
“有人要动阳家,这是好事啊,”千姒雨将烟杆倒扣,磕出些烟灰来,不紧不慢道,“再说他们不是我的人,之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与我无关。”
她转过头,朝千娥眉一眨眼,狡黠笑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
***
雪千联姻结成,清谈大会将至,济延城中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只有一个地方依旧冷冷清清。
内室中,原本安静坐着等待夫君的新娘子突然有了动作。
千婉暮抬手掀开盖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借着灯光看到了门外等候着的雪家侍女。
远处若隐若现地传来雪家上下摆宴庆贺的嬉闹声,衬得此处的阒静显出几分诡异。
千婉暮抬起手来,从衣袖中拈出两只翅膀闪着光的蝴蝶。
但见那光蝶从她手里飞出,直直穿过面前紧闭的门,一前一后地落在了某个侍女的背后,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本来在靠着墙打瞌睡的侍女忽然直起身子睁开眼来,瞳孔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身旁的人察觉到她的异状,疑惑道:“你怎么了?”
“无事,”那侍女却回过头来朝对方一笑,俏皮道,“好姐姐,这里太无聊了,左右洞房还早着,我出去透个气,不要告诉总管呀。”
大家都等了多时,谁不想出去凑个热闹,何况是初来乍到年岁尚小的姑娘,这孩子平日里便俏皮可爱,嘴甜得紧,姐姐们都惯着她,故而对方并未多想便点了头。
那侍女走出大门,脸上的表情却忽然消失殆尽。
黑夜中,她面色麻木,唯有一双眼中亮起蝴蝶形状的光芒,指引着她纵身灵巧地跳到屋顶上,朝远处而去。
侍女在雪尹礼寝殿附近转了一圈,又往前殿飞去,隔着重重叠叠的屋檐看了一会儿那里的热闹,在被人察觉之前悄悄离开了。
她调转方向,谨慎地向楼阁后面的连绵雪山而去,却在没踏出几步之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脚步。
——果然。
世家大抵都是如此,家主总理家族内外事务,通常修为不会太高,大多停滞在元婴出窍期,而真正代表世家实力的洞虚大乘期的大能老祖则深居于本家坐镇。
他们从不轻易出手或现于人前,看似与万事万物无关,可他们才是世家衰荣的象征,他们高深莫测的修为为整个世家加持着定海神针,是世家最难动摇的根基。
七大世家能坐稳高位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他们的背后都有修为至少是洞虚期的老祖坐镇。
看来,雪家老祖的洞府就在这片雪山之中,不过,雪家自家主雪饮觞意外身亡之后几乎算是落入了离相月手中,这等同于换姓的大事老祖都没有出现过么?
侍女还想在周围打探,却在此时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吵闹声。
她从树后探出头,只见雪尹礼正被一群下人们半推半请地架着往寝殿走去。
雪尹礼表情十分委屈:“我不要!我要在这里和小蚂蚁们玩!我不要回去!”
侍女欲哭无泪:“少爷,您得回去呀,今晚您还要和少夫人洞房呢!”
雪尹礼挣扎着道:“不要!不要!放开我!”
雪家三公子自小便痴傻,心智不全,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怕是早早便被抛弃了,可他身份尊贵,雪家虽一直没找到治好他的办法,却硬是用天材地宝养着他到了这么大的岁数。
至于其中缘由,有一种说法是雪饮觞与其生母恩爱有加,对方却红颜薄命,只给他留下一个儿子,雪饮觞怀着愧疚之情,故而对雪尹礼宠溺非常。
要说雪饮觞重视雪尹礼乃父子情深、人之伦常,可作为继母的离相月在雪饮觞死后仍旧留着这个拖油瓶就耐人寻味了。
想来她不仅将雪尹礼好好供着,甚至还利用他来与千家联姻,无非是觉得傻子最好掌控罢了。
雪尹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趁旁人松懈之时,索性耍赖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暗处观察的侍女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她正打算默默离开,却又在转身时脚步一顿,反而走上前去。
有人发现了她,奇道:“小莲?你不是在少夫人那里守着吗?”
侍女甜甜笑起来:“天色不早了,姐姐叫我过来帮忙接少爷。”
“唉,是啊,”那人叹了口气,转头愁眉苦脸地去拉躺倒在地的雪尹礼,“少爷,求您起来罢,一会儿夫人见了会怪罪的。”
“我不管!我要在这里玩儿,不要去找什么夫人!”雪尹礼蹬腿耍赖,吹出一串鼻涕泡。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拉起来,小莲见状也低着头走过去,拉住三少爷的衣袖作势帮忙。
便在这时,离相月轻飘飘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呦,这是在干什么呢?”
下人们连忙放下雪尹礼,转身朝她作揖,其中一人低着头开口怯怯回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们正要请三少爷回房。”
“嗯——”离相月坐在软轿上支着头,闻言抬眼轻轻瞧了一眼地上闹腾着的人,接着目光又扫过低着头的一众下人,最后在那叫小莲的侍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既是如此,那便赶紧叫少爷回去罢,别让我儿媳等久了。”她最后半含笑意地应了一句,那晃晃悠悠离开的软轿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小莲衣袖下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暗暗吐出一口气。
几人又随雪尹礼闹了一阵,终于连哄带骗地将三公子领回了寝殿。
小莲替雪尹礼推开屋门,又退了出来回到自己一开始所站的地方,而后眼中光芒一闪,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奇怪,方才我是不小心睡着了么?
千婉暮端坐红帐之内,手里拿着已经自己取下的红盖头,隔着重重纱幔看向那个歪歪扭扭朝自己走来的男子。
雪尹礼一脸傻气,走着走着便开始挂着鼻涕泡和飘起的轻纱玩起了捉迷藏,已然忘却了自己的正事。
真是荒唐至极啊,她在千家无人问津,被当作礼物丢给雪家,可雪家人也只当她是个笑话,将她与这痴傻的三公子配成一对滑稽的夫妻。
而今夜,她就要与这傻子洞房了。
难道这就是她千婉暮可笑的命运么?
……她怎么能甘心!
千婉暮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开口唤道:“夫君?”
雪尹礼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
千婉暮面不改色,抬高声音道:“夫君,不早了,你我该歇息了。”
雪尹礼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她,瞪大眼睛道:“噢、噢对,他们说、说我、我该洞房了!”
“是啊,”千婉暮看着他晃晃悠悠地靠近自己,嘴角提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她在雪尹礼走到床边时,伸出藏在盖头下的双手拥住对方,在雪尹礼耳边轻声吐息,“让我……来服侍你罢。”
霎时间,翩翩灵蝶从她身后涌出,扑扇着翅膀熄灭了屋内的烛光。
***
竹玉两人混在一众乐伎当中,竟然顺利地登上了阳家的船——看起来这几日阳家人都打算在自家大船上歇息了。
“事情这么顺利,倒让我有些不安了。”玉苍鸾皱了皱眉头,他对危险有本能的感知。
“也不算太差,”竹栖砚抱起一把檀木琵琶,伸指随意地拨弄了几下,而后轻声笑道,“世家之间明争暗斗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故而我那时才会诈对方一诈。从那花楼老板的反应来看,或许阳家之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他们此时正在一间房内挑选乐器,预备在一会儿向家主献艺,玉苍鸾闻言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遍屋中其他和他们一样打扮的人,心领神会道:“你是说,阳家中已有其他世家派来调查的人?”
“谁知道呢?”竹栖砚信手扫出一段弦音,继续道,“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兰锦烟又代表着谁。”
“先前以为在听澜阁遇到她只是偶然,现在看来,兴许是有人暗中操作,故意让她接下我们的单子也说不定。”
“这样一来,便可顺水推舟,利用她的要求让我们来调查阳家,甚至杀掉齐仇疆。”
“借刀杀人么?”玉苍鸾看着他低眉抚弦的模样,眼中兴味盎然,“真是好手段——为什么选择你我?”
琵琶声戛然而止,竹栖砚伸手按住犹在震颤的琴弦,抬眼看向他,反而问道:“你说为什么呢——玉、阎、罗?”
他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三个字几乎只能看得见口型,却叫玉苍鸾睁大了双眼:“你怀疑……”
竹栖砚唇角噙起笑容,抬手在玉苍鸾面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既不能做那把‘刀’,也要小心变成被杀的‘人’——看来须得改变计划了。”
二人交谈间,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到屋内,对众人道:“时间快到了,诸位请随我来罢。”
其余人闻言纷纷起身,拿着各自的乐器向那人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中年人的注意力在他人身上,竹栖砚握紧拳头朝着毫无防备的玉苍鸾腹部狠狠捣去。
“——”玉苍鸾瞬间瞳孔放大,疼得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捂住自己腹部,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
他正要抬头问个究竟,却见竹栖砚蹲下身来压住他动作,一边提高声音语带关切道:“阿峦?你没事罢?感觉怎么样?”
玉苍鸾面色一黑,刚想开口时远处的中年人已经看了过来:“怎么了?”
竹栖砚红着眼圈转过头去,朝那人道:“回大人的话,阿峦他可能是犯病了,疼得不行,走都走不动……”
“我与他青梅竹马——天可怜见,这孩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小就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学了份技艺,又遇到阳家主这等的大好人,还以为也许能入家主大人青眼,过上些好日子,偏偏他福薄,在这紧要关头犯了病,这可如何是好……”
“阿峦,你的命好苦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泪,可谓声情并茂,玉苍鸾低头捂着肚子顺势躺倒在他膝盖上,却只从他的话中听到了幸灾乐祸。
不过这一番哭诉也没博到多少同情,周围人看向他二人的眼神中俱是冷漠与嫌弃,总管更是无动于衷。
眼看宴会时间快到了,总管只想着不要误了时机让家主怪罪,于是皱了皱眉头淡淡道:“那就让他留在这里罢,你,赶紧跟我走。”
竹栖砚抽泣着怯声道:“大人,我担心他,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他么……”
总管瞪他一眼,寒声道:“熬不熬的过是他的命!你别叫我说第二遍!”
“是……”竹栖砚似乎被对方吓到了,连忙低头称是,而后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走到门口时,竹栖砚回过头来,面上却已没了悲戚之色,只是朝着仍旧躺在地上看向自己的玉苍鸾眨了眨眼,而后阖上门扬长而去了。
一个人留下的玉苍鸾面色复杂地站起身来,心道自己还是小瞧了竹栖砚记仇的程度——没想到当时神识中一时兴起咬他一口,就被他记到现在。
不过他到底明白对方的意图,于是走到门口,故作虚弱地朝外面压低声音道:“有…有人吗……”
立时有人回道:“怎么了?”
呵,那总管果真是不放心,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还是留了人来监视他。
玉苍鸾闭眼一探,见对方只有金丹初期,他也懒得与对方多纠缠,伸手直接打开了屋门。
对方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一边疑惑道:“你要作甚……”
话音未落,他已被玉苍鸾扣住咽喉一把扯进了屋中。
房门被重新关上,安静的房间内,玉苍鸾背靠门扇,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血迹,一双明眸冷冷看向手中软塌塌歪着头的修士,轻笑出声:“借你身份一用。”
***
竹栖砚站在走廊上侧头朝窗外望去,一弯明月在空中高悬,银白色的月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荡起的粼粼波光化作无数纷飞的蝴蝶。
夜已经很深了。
耳边传来总管如同老嬷嬷一般对他们的告诫声:“今日家主大人心情欠佳,一会儿进去了都小心些,休要惹了大人生气。”
众人纷纷低头称是,总管这才吐出一口气,将众人领入了殿中。
玉苍鸾隐去身形在阳家的船舱间穿行。
这艘船体型庞大,其上房屋错落,高低起伏,廊桥曲折相连,仿佛一座巨形的迷宫。
然而玉苍鸾展开神识查探,却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
船上的人……不,准确来说是船上的修士,未免也太少了些。
阳家贵为七大世家之一,家主出行时跟随的修士只有这么点人么?
更不用说其中修为高于元婴期的竟寥寥无几。
莫非是大能刻意隐藏了气息?但他一路走来所见防卫甚少,查探到的屏蔽阵法亦不见几个。
这巨船从外面来看奢华至极固若金汤,然而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了。
玉苍鸾心中的疑惑更甚,虽说阳家自阳如镜叛离之后就元气大伤,但防备松懈到这种地步也太过蹊跷了。
他这样想着,闪身进了一间房内。
迈入殿内时,竹栖砚不由得眯了眯眼。
原以为这艘巨船从外面来看已极尽世家铺张奢靡之风,不想比起殿内的装饰来仍是九牛一毛。
殿中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十数颗材质上乘的夜明珠镶嵌在四周的墙壁上,玉质地砖铺就的地面上则立着数棵色彩斑斓的珊瑚树,上面正燃着缥缈而氤氲的熏香,将整个室内衬得如梦似幻。
众人穿过玉树金墙,来到一顶红纱帐前。竹栖砚半低着头,从余光中看到面前有一位华服金袍、乌发半挽的年轻女子正斜倚在榻上,与几个衣着素雅的男子吃酒。
这位阳家家主作风奢靡,居然会挑这种气质清淡的青年做面首,倒是有趣。
总管走到阳如意面前,俯身拜道:“禀家主,今日收的乐伎已到了,请问现下便让他们侍奉您么?”
阳如意面色微红,举起金杯在手中晃了晃,眼也不抬道:“嗯。”
总管在她左右多时,早已明白家主的心思,便转过身来对仍旧低着头的几人道:“去,一个一个上去给家主看看。”
众人轮流献艺,有存了心思的,便在阳如意面前努力表现,一边弹琴吹箫一边搔首弄姿,也有胆子没那么大的,只是中规中矩地奏乐起舞。
不过阳如意却看起来兴致缺缺,竹栖砚因排在最后,亦看热闹似地瞧了瞧前面之人,其中不乏技艺超群或容貌可人的,总归都没能入得了阳家家主的眼。
很快轮到倒数第二个人,此人一直安静呆在竹栖砚身边,听到总管点名也只是上前对阳如意轻轻颔首,而后便放下手中抱着的古琴,低眉续续弹了起来。
琴音澹澹如流水,与此人从容气质相和,阳如意原本已经意兴阑珊,却在此时抬起头来面带意外地瞥了一眼面前之人。
随即便愣住了。
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探寻的目光,仍旧沉浸在琴曲之中,阳如意眯起眼,终于坐直了身子。
一曲终了,青年抱琴起身,朝前俯身行礼,不料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掐住了下颌。
阳如意抬起他的脸,目光在其上逡巡了一番,而后眼神沉沉地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垂下眼睫,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大人,小人名叫林十一。”
“林十一?”阳如意将这名字在嘴边绕了一圈,喃喃道,“好随意的名字。”
“小人乃是乐坊里琴娘所捡的弃婴,故而随了坊主之姓,又因排行第十一,遂得此名。”
“原来如此。”阳如意眼神似是怜悯,抬手缓缓抚过他的面颊,“真是凄惨的身世,倒让我不禁生了怜惜之意——以后你便跟着我如何?”
闻言,林十一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惊讶地抬起眼来,眸中闪过慌乱与挣扎,最终张口讷讷答道:“……十一惶恐。”
他这番表现显然取悦到了阳如意,阳家主嘴角勾起笑容,语带愉悦:“算你识相,不过既做了我的人,十一这个名字便要不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青年的脸左右端详,似乎对此颇为满意,思索片刻后接着道:“……从今往后,你便叫作‘林风影’罢。”
屋中陈设较为简单,看起来不过平平无奇的一间储藏室,玉苍鸾环视一圈,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他转身打算离开,却又在经过一处墙壁时停下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幅画。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物,然而玉苍鸾定睛看向那画中之人时,着实愣了一愣。
“霓……临沨?”
***
阳如意靠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一旁的林风影,俨然将其当作宝物一般爱不释手了。
倒是林风影显得有些局促,低头用手紧握着横放在膝盖上的长琴,垂着眼不敢与阳如意炽热的眼神对视。
这点性格也与他相像呢。
阳如意愈发欢喜,忍不住抬手撩起对方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丝毫没有注意到竹栖砚已在她面前抱着琵琶弹完了一支曲子。
竹栖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抬眼间看到阳如意那痴迷的眼神,不免心中一哂,随即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候安排。
总管在一旁等了片刻,见阳如意半晌没有发话,一门心思扑在林风影身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大人,今日便由这位林公子侍奉您么?”
“嗯,”阳如意目光仍停留在林风影身上,抬起下巴朝原本围在她左右侍奉的几名男子道:“你们回去罢。”
那几人见状便要识趣地告退,这时管家又问道:“其余的人要如何处置?”
“给他们安排房间罢,”阳如意嘴角噙着笑,“今日我高兴,便不把他们送给齐仇疆了。”
总管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阳家主会这么说,竹栖砚听到这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送给齐仇疆?
“是,属下遵命。”管家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低头领命带着竹栖砚等人离去。
竹栖砚随着他人一同对阳如意俯身行礼,抬起头时,正看到被阳如意遣散的面首们与自己擦身而过。
***
玉苍鸾探查多时,大抵将阳家船上的人员组成及房屋分布记在了心里。
船尾那三层楼高的宫殿内几乎都是阳家的下人以及阳如意的面首们所住之处,他们之前所在的房间也在那里,而阳如意的寝殿则位于最高一层。
从船尾到船头之间错落立着数座高低不一的房间,它们与船尾宫殿以梯栈回廊相连,这些房间内或多或少有修士的气息,应当是阳家修士居所。
不过他大着胆子探过几个房间,竟无一例外都是空的。
再往船头靠近时,能明显感受到有阵法的痕迹,只是这阵法究竟是维持大船航行运转的阵法还是暗藏玄机,便不得而知了。
玉苍鸾直觉那里埋藏着有关阳家的秘密,然而这阵法却不能轻易突破,还有可能使自己身形暴露,于是他只在周围观察了一番,暗暗记下位置,便原路返回了。
***
竹栖砚打开房门,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将那人抱在怀中,借着身形的阻挡拨开对方头顶乱蓬蓬的头发,果不其然看到一张惨白而陌生的脸。
远处有人开口问他:“你那同伴怎么样了?”
竹栖砚重新将怀中人的面庞用头发盖住,回头应道:“他似是睡着了,我将他带到我们的房间罢。”
对方不疑有他,放下手中乐器便匆匆离开——他们今晚被留了下来,又不用侍奉阳家家主,也不是是否该庆幸。
竹栖砚抱着冰冷的尸体回到了总管给二人分配的房间,甫一关上门,便十分嫌弃地将那倒霉修士扔到了地上。
“好阿峦,我知道你生病了身子不好受,便好好休息一晚罢。”他嘴上说得温柔,脚下却毫不留情地将对方踹到了床下,又抬手将床上被褥拢起,假装有人在那里安睡。
做完这一切,竹栖砚方才慢悠悠地回过身来,而敲门声便在此时响起。
“请问先生在吗?”
“什么事?”敲门之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竹栖砚心念电转,一边开口应和。
“我乃阳家主身边侍奉之人,今夜在殿上与先生有一面之缘,因被先生琵琶技艺所吸引,故而前来讨教一番。”
三更半夜来讨教琵琶,这番说辞可不会有人信。
但面首与准面首之间能有什么事,无外乎风花雪月,附近听到动静的人也都心知肚明。
竹栖砚勾起笑容,起身开了门:“如此,那便请进罢。”
来人一身素雅长袍,衣上绣着墨竹云纹,长发以一支玉簪简单挽起,面容清俊,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眉目与那新受宠的林风影竟有三分相似。
“这么晚前来叨扰,还望先生海涵,”那人声音清朗,自顾自地迈进了房间,“我叫霁怀沙,请多指教。”
“承蒙先生看得起,在下感激不尽。”竹栖砚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门。
下一刻,屋中原本背对着的两人同时转身,抬手朝对方攻去!
竹栖砚反手在房门贴上屏蔽阵法,另一只手扬袖化去霁怀沙击来的灵力。
霁怀沙举掌再攻,竹栖砚侧身躲过,同时翻袖一卷,反而卸下对方转向自己的攻势。
两人贴身交手十几个回合,霁怀沙见讨不到好处,遂退步后撤,同时抬手结印,在身周形成数个缓缓旋转的圆形阵法。
随着他口中念诀,阵法中心现出无数金色灵箭,朝着竹栖砚所在之处射去。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后退,灵活避过第一轮箭阵的攻击,而后轻巧地落在一张桌案上。
霁怀沙暗暗皱眉,眨眼之间手势再转,发动第二轮攻势,就见竹栖砚翻袖甩出数道弯月形的风刃,将射来的灵箭绞了个粉碎,又操控着它们穿过箭阵,直接刺入了阵眼之中。
霁怀沙眼神一凛,索性弃了竹栖砚往床上而去,可他一把掀开床褥,却惊讶地发现上面空无一人。
身后,竹栖砚已凝风为剑,铮然破空朝他空门刺来。
霁怀沙心知被耍,遂反手掀起床褥朝竹栖砚扔去,借此挡住对方追来的身形,接着迅速翻身下床,挥手间又结出数道法阵。
竹栖砚挥剑“飒飒”几下将床褥割成碎片,却见发动的阵法已越过漫天的锦缎朝自己而来。
霁怀沙松下一口气,以为势在必得,不想回神之时,已有冰冷锋刃横于自己颈前。
什么?!
霁怀沙往前看去,只见竹栖砚提剑落于窗棂之上,身边尚留存着破开阵法后残余的金色灵力,他身形半蹲着,乌发随动作扬起又落下,像一只从容而优雅的飞鸟。
!不是竹栖砚……那是谁?
身后凌然冷意愈发明显,霁怀沙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突然的开口打断了动作。
“你是谁?”
***
“尚未向你介绍,这位是阳家主的面首,名叫霁怀沙。”竹栖砚收了剑朝这边走来,一边替被挟持之人回答,随即又补充道,“你回来得晚了。”
“哦?你在担心我?”玉苍鸾全身散发着寒气,他身上仍穿着从那修士身上扒下来的黑袍,看起来生人勿近。
“看来阿峦病得不轻。”竹栖砚踩着满地碎片走到霁怀沙面前,朝玉苍鸾挑了挑眉。
“多谢关心。”玉苍鸾回敬他,而后将剑锋往霁怀沙喉前抵了抵,寒声道,“你来做甚么?”
“我已说了,我是来向先生讨教的。”霁怀沙已经重新冷静了下来,沉声回道。
“那你可满意?”竹栖砚笑问,随即眯起眼来,“霁先生,你来做什么?”
“二位来做什么,我便是来做什么的。”霁怀沙与他对视,“我正是为此而来。”
“呵,有趣,”竹栖砚继续道,“你何时识破我的身份的?”
“先生的手不像是乐伎之手。”
“看来是我疏忽了。”竹栖砚看起来很遗憾。
“既然目的相同,不知先生可否将我放开了?”
竹栖砚看着他,不置可否。
霁怀沙叹了口气:“我是带着诚意来合作的,二位初来乍到,想必对阳家内部真实状况还不熟悉,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情报。”
“诚意?”竹栖砚抱臂看向他,“指你故意来找我,然后又假意认输之事?”
霁怀沙一惊,暗道此人好生敏锐。
“说罢,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竹栖砚直视他的双眼,让霁怀沙的心思几乎无所遁形。
他脸上神色变换,最后缓缓开口道:“你们……不是那位派来的?”
“谁知道呢,”竹栖砚踱步至墙边,从上面取下一柄团扇在手中把玩,“你不是说了么,我们目的相同,这便足够合作了罢。”
“况且,从你只身犯险的举动来看,此事必定迫在眉睫,才让你有此一搏。”
看来从对方口中套话是不可能了,霁怀沙思索片刻,再次叹气道:“不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我需要二位协助我与那位大人的计划。”
“尚未确定我们是那位大人的人,便要我们协助么?”
“你们不会拒绝的。”其它的霁怀沙不敢保证,唯有这一点他能肯定,无论对方属于哪个阵营,来到这里最想知道的定是——
“二位可知道,齐仇疆所炼的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