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高悬,空谷幽深,原本安静的山林中忽然传出几声鸟鸣。
竹栖砚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了双眼。
仿佛脱离许久的魂魄突然归入了身体,他脑中一阵晕眩,竟有一种虚幻的恍惚之感。
竹栖砚微微动了动手指,咬牙撑着身子坐起了身,这一动作却引得全身散架一般地疼。
他少见地懵了一会儿,而后才神思归位,想起什么似得抬头看向了天空中的阆阙悬珠。
宝珠受他动作感应般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为一身狼狈的竹栖砚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他眨眨眼,就这样仰头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玉苍鸾带着一身寒意靠近,自上方低下头来与他对视。
他二人谁也没好到哪儿去——阆阙悬珠控制着西极灵山的时空,妄图取得灵珠的控制权便相当于正面与四分之一的秘境灵力抗衡,粉身碎骨都算是轻的了。
能够活着醒来,且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绝对是个奇迹。
竹栖砚仰着头眯起眼问道:“是你救了我么,玉苍鸾?”
那时他是带着赌一赌的心态去握住阆阙悬珠的——即使这前面的一系列筹谋他能保证万无一失,到最后的关键一步,却要完全靠气运。
说来也算可笑。
被灵力吞噬的千刀万剐之感做不了假,他以为自己赌输了,没想到……
“是又如何?”玉苍鸾伸手捧住他的脸,挑眉回问。
“真是不可思议呐,你竟这么好心?”竹栖砚嘲道,“这可不像你。”
“这可不是好心,”玉苍鸾缓缓蹲下身低头,垂下的头发拂过竹栖砚脸颊,沉沉道,“是有报酬的。”
竹栖砚笑起来,他右瞳中现出半个青色印记,正与玉苍鸾左眼中受到感召而出现的半边印记相呼应。
两半印记从两人眼中浮出,在空中合二为一,而后旋转着隐入了天上的阆阙悬珠中。
——原来那时两人皆将手覆在了变小的珠子上,意图强行将悬珠打上自己的神识印记,最终将悬珠的控制权一分为二,一人获得了一半的印记。
换句话说,从此以后,若没有完整的两半印记,便没有人能够进入隐于现世的西极灵山。
“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竹栖砚盯着头顶的人笑着,玉苍鸾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因玉公子一番‘好意’,这秘境现在变成我们两个人的了。”
“哼,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玉苍鸾冷哼一声,伸手轻轻掐住竹栖砚咽喉,“你原本是打算独吞这颗阆阙悬珠的罢。”
到那时,西极灵山变为他一人囊中之物,全然受他神识操控,别人便不能随意进出了。
玉苍鸾想到这里眼神一暗,手里动作微微收紧:“别想着索性抛弃灵山鱼死网破,竹栖砚。”
“从现在起,你只能一直呆在我身边。”
“呵呵呵……”谁知竹栖砚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反倒笑得愈发愉悦,他喃喃道,“这才是你的目的么?我说,玉苍鸾……”
他挑衅地与脸色变冷的青年对视,轻声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呢?”
“你要说真心话哦,”他抬起手来抚过玉苍鸾鬓边,恶劣道,“到底是因为这片秘境……”
竹栖砚说着收回手,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拉开了自己的衣领,用气声接着道:“还是因为……”
“啪”地一声,竹栖砚继续动作的手被玉苍鸾一把捉住。
“休想再耍诈,”玉苍鸾打断他的话,旋即迅速将竹栖砚的胳膊反剪,按着对方趴伏在地上,“我不会上当的。”
竹栖砚一怔,眼中厉色闪过,挺身就要翻坐起来,却被玉苍鸾掐着下巴压制住。
“不过……”玉苍鸾解开衣带慢条斯理地封住竹栖砚的嘴,一边悠悠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唔、唔唔……”竹栖砚仍在不断挣动,玉苍鸾见了却不恼,反倒如被取悦了一般勾起了唇。
“这条命到底是我救的,”玉苍鸾说着垂下头,以手指轻轻划过身下人微微颤动的背脊,“我合该从里到外仔细检查一番……”
“……看看这副身子是否完好无损。”
…………
竹栖砚在浮沉中听到玉苍鸾含着低喘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不会想听的。”
…………
***
朝风颂在庭院里焦急地踱着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紧闭的殿门。
半晌,只见白玉镶金的大门无声打开,一众侍者从中列队而出,井然有序地立在了院中各处。
朝风颂欣喜地抬起头来,正看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
在前方那人锦衣华冠,面若好女,形容相貌颇具不辨雌雄之美,却不显得弱势,反倒自带矜贵之气,若是仔细看去,能在其眉眼间看出一两分与朝风颂相似的地方。
朝风颂跑过去,一把投进了对方的怀抱:“大哥!”
“风颂来了。”朝别赋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小弟的发顶,问道,“大哥还未来得及去看你,身体可好些了?”
“我已没事了!”朝风颂从大哥怀里抬起头来,“令辞哥哥已着人看过了,但雅诗姐姐还是担心我,不让我随便乱跑,可我实在是太闷了。”
“所以便来烦你昔叔叔?”朝别赋说着勾指刮了刮朝风颂的鼻尖。
“才不是!”朝风颂假装生气地躲开了,又垮下脸闷闷道,“我担心昔叔叔……他没事罢?”
“小公子放心,”这时朝别赋身后的白发老者开了口,慢吞吞道,“昔妄语是强行冲破修为压制所以导致经脉碎裂,老道已喂他服下‘含元丹’,稍作休息几日便会没事了。”
朝风颂闻言直起身子来,向老者行了个礼道:“多谢问长老。”
“欸,小公子何须多礼,老道可受不起,”名为“问浮元”的老者忙抬袖挥出一阵清风托起了朝风颂,摸着胡须笑了笑,“我看小公子进秘境一趟成长了许多,家主大人大可放心了。”
朝风颂闻言却不见多少欣喜,反而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嗯?风颂?怎么不高兴?”朝别赋问道。
“啊……没、没事,”朝风颂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大哥,既然昔叔叔无碍,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朝别赋笑着点点头,注视着朝风颂走出庭院,看到下人们立刻围了上去,将他拥上了辇舆。
朝别赋回过头来,面上的温和笑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长老,昔妄语说在秘境中碰到的两人是他们罢。”他挥袖在二人面前展开一张通缉令,上面正是竹栖砚与苍峦两人的名字画像。
问浮元回道:“正是这二人。”
“先前千佑晟提起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凶手,权当作顺水人情,才答应发出‘太微令’的,”朝别赋眼中狠色闪过,“没想到这二人竟敢惹到我朝别赋的头上。”
“倒是小瞧他们了,”朝别赋重新端详起眼前的太微令,半晌缓声道,“昔妄言还在外面么?”
“回家主大人,”一旁的侍者此时出声毕恭毕敬道,“昔大人正往东洲巡视商铺。”
“叫她回来,就说他兄长为救风颂受了伤。”朝别赋沉吟道,又问,“照钧铭呢?”
“左执法大人前日受太微府首席之命,去南洲各分部巡察了。”
“这夫妻二人倒是忙得很,”朝别赋听罢笑起来,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最后拂了拂袖,抬步往前走去,“罢了。”
他道:“给雁孤宁传信,让太微府全员出动,务必尽早将绑架风颂的二人抓捕归案。”
***
算未予放下手中茶盏:“算悯心如何了?”
“回父亲,”坐在他对面的算忧生执起茶壶为他续上,一边回道,“已经无恙了。”
“那便好,此番我们无须多言,朝家自会急着捉拿歹徒归案。”
“是。”
“听闻你此次在秘境中招揽了不少高阶修士。”
“算家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在秘境中与儿子同甘共苦过,是可以继续栽培的臣子。”
“哦?”算未予慢慢拨了拨茶叶,眼神晦暗不明,“不入流的杂种也算?”
算忧生闻言动作一顿,他抿了抿唇,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嗒”地一声,瓷器磕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父亲如今还不以为是自己错了么?”算忧生声音并不高,却意义坚决,“当初若不是您一意孤行,四弟也不必遭受那么多苦难——若不是您杀了……”
“住口!”算未予听了却突然爆发出冲天的怒气,一把将手中茶杯掷向对面之人,“不要和我提那个贱人!”
算忧生不闪不避,生生挨了这么一下,登时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鲜血从其中冒出,“唰”地流了下来。
算未予见状却未怜惜,反而愈发愤怒道:“别想和我玩苦肉计!你堂堂算家嫡长子,怎能替那些贱人说话?那个杂种怎么能称得上是算家的人?!”
“……”算忧生垂下眼眸,不卑不亢道,“就算如此,四弟是算家人的事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父亲何不趁此机会与他言和,一来可以制止流言继续滋长,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四弟剑术天赋极高,必将是我算家的一大助益。”
“你!”算未予拍案而起,伸出食指来恨恨指着对面异常冷静的算忧生,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们……好啊,你是不是和他商量好的——是不是那杂种蛊惑你了?”
“父亲!”算忧生也站起身来,直视算未予道,“为何您对四弟有这么大的成见?就算……就算您不能认他,至少他也是个可用之人,为何不能……”
“不可能。”算未予却无情地打断了他,冷声道,“只要我在算家一天,我就绝不会让他踏进算家的大门。”
他说完挥袖扫掉桌上茶具,而后在“噼啪”的碎裂声中夺门而去。
留下算忧生背对着大门伫立,半张面容隐在黑暗中,许久后默默叹了口气。
“公子何苦受这些气,”这时一人从屏风后走出,自然而然地拿出手帕,开始为算忧生擦拭额头上的血迹,“我看家主大人根本不可能让步。”
“我便是想逼他做决断,”算忧生被扶着坐下,身子稍稍放松了些许,“秘境中才故意放出无名是四弟的消息。”
“没想到他如此坚决,”算忧生说着看向对面之人,“看来我们须另想办法了,少巽。”
“也亏公子能忍得,”鹤少巽拿出灵药给算忧生抹上,就见顷刻伤口便恢复如初,他继续道,“只是四公子若是知道了您为他做了这么多,不知又作何感想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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