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苍鸾一愣。
便见衣轻尘说着抬手,伸指在他额间轻轻一点,顿时玉苍鸾感觉身子一轻,紧接着眼前突然显出一番景象——竹栖砚被降下的劫雷劈中,他冻结了周围的一切,然后拼尽所有冲向了天雷。
玉苍鸾瞳孔猛地收缩,这时却见漫天冰霜结起,将即将与天雷相撞的自己,连同整片时空都一起冻结了起来。
只听衣轻尘又道:“这么说或许不够准确,但你与他如今都处于生与死交界的境地,你的元神因雷劫与灵力相冲产生的巨大波动,机缘巧合下从时空裂隙中逸散而出,一路来到了这里——也就是说,你们的生机尚未断绝,这是前所未有之事。”
玉苍鸾眼前一亮,忙道:“前辈的意思是,我还有办法救他?”
衣轻尘看着他,缓缓问道:“你方才说……那人曾被种下过‘魂契’?”
玉苍鸾点点头,衣轻尘又问:“你说他不是修真界之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看起来对这件事并无太大的惊讶,玉苍鸾微微一沉吟,把殷独觉师徒做局将竹栖砚的魂魄引至修真界的来龙去脉告诉了衣轻尘。
衣轻尘听罢若有所思道:“……后世竟有人能够做到此种地步,当真令人刮目相看。”
说着却望向玉苍鸾:“不过,小友是否想过,那位首席究竟使用了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够凭一己之力打开两界通道前往他界,又是为何选择了那个人呢?”
玉苍鸾道:“关于这一点,确实令人费解,即使是他的徒弟,也对此事一知半解,不过……”
他想起来一件事:“我曾机缘巧合下,由另一位仙人施术去往过那个世界……”
玉苍鸾将当初被聆抒怀带去竹栖砚所在世界时所经历的事告诉了衣轻尘——不知为何,尽管与此人是第一次见面,他却不知不觉向对方放下了防备之心。
便见衣轻尘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随即开口道:“原来如此……看来,这就是独属于你们的一线生机。”
玉苍鸾心中一动:“还请前辈明示。”
衣轻尘却问他:“你既然告诉了我这些,想必心中也有些猜测了吧?”
玉苍鸾握紧拳头:“难道说……他中的‘魂契’并非是由雁孤宁所下,而是一开始便被殷独觉放在了另一个世界的‘他’身上?!”
难怪不久前雁孤宁在离开天门时对二人说了那一句——
“有件事本府需要纠正一下,”雁孤宁偏头看向竹栖砚,“先生有一点猜错了——你身上的‘魂契’,并非是本府下的,与你缔结灵契时,本府只是又加固了一下它的效力。”
玉苍鸾猛地抬起头来:“所以……我尚且可以凭借这道‘魂契’来救回他?!”
衣轻尘点点头:“并且只有你能做到。”
玉苍鸾疑惑间,只见衣轻尘忽然轻叹一口气,而后转身向一旁走了几步,缓缓道:“我从前因故对‘魂契’有所研究,而自从残魂飘荡在这片无隙之海中后,也逐渐熟知了一些有关‘它’的原理……”
他在一片光点聚成的漩涡中心站定,抬手从河流中掬起一捧淡金色的光芒,一边继续道:“在这里,时空与生死都没有意义,所以我才能遇到你,也因为如此,这片海所连接的三千世界之间,并不存在时空上的关系,也就是说——”
衣轻尘转过身来,同时只见玉苍鸾若有所思地开口道:“我可以回到他原本所在的那个世界,找到那个一切尚未发生前的他……?”
衣轻尘点头,玉苍鸾却蹙眉道:“但这件事,我先前已经在聆抒怀‘一梦南柯’的作用下做过一次了……因果已经发生,我如何能再次将他带回修真界?”
“这就要看你对‘存在’与‘因果’的定义了,”衣轻尘向他走近几步,“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并非仅是一句空话——若是从这片无隙之海的角度看来,它指的便是,当我们做出某种选择时,三千世界中便有无数世界化为了泡影,而另一些世界则因此而产生……”
衣轻尘停在他面前,松开手任由那些光点汇入河中,而后只见几个泡沫随着河水的流淌从水面上升起,其中一些很快破裂开来,融进了剩下的那些泡沫中,直到所有泡沫汇作一个,在河水拍击岸边的下一刻,最终落回了水中。
衣轻尘随玉苍鸾一同注视着那泡沫坠落的地方,最后道:“……那就是你我做出选择后的命运。”
玉苍鸾怔怔望着面前无比熟悉的画面,一瞬间震惊得无以复加——不仅是因为衣轻尘方才说的一番晦涩难懂的话,更是因为方才所见的,他早已在阳家之时就亲身体验过。
——那时竹栖砚为救他进入他的识海之中,反复拼凑他的记忆与神识,原来早在无意之中亲手选择了两人紧紧相连的命运。
衣轻尘阖眸一笑:“看你模样,应该已经发现了——你们在修真界的命运,早由你们亲自选定,所以才会走到了那一刻。但所谓的‘死亡’并非命运的终结,只因一切的‘起点’并不仅是名为‘生’的‘因’,也是另一个世界的‘死亡’不是么?”
“我不知聆抒怀是如何做到将你送回那个世界的,但如今你须知晓,那并非是导致一切的‘因’,在他于修真界对你施术之前,你们二人的命运就已经‘存在’于两个世界——或者说,两个世界发生的事情,彼此之间,并无所谓先后之分。”
玉苍鸾愣愣听着,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死亡’既是‘终点’,也可以是‘起点’,对你们来说,亦是连接两个世界命运的‘关键点’。那个世界的‘死’连接着这个世界的‘生’,但这个世界属于你们的命运已被亲手选择,所以,倘若用这个世界的‘死’去连接那个世界的‘生’,便能彻底将你们在两个世界中牢牢连接起来——”
“到那时,一切可能因果都成为确定,最后的泡沫落入海中,命运就掌握在你们手里,然后,再从因果的闭环中迈出向天冲击的一步。”
如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道出了一个仿佛天方夜谭般疯狂的方法,玉苍鸾定定望着对方,就听衣轻尘继续道:“当然,这个方法前所未见,更是对天道规则本身的挑战,若是成功便能跨越生死与时空,若是失败,便只能与我一样……消散在茫茫大海之中——你,确定要尝试么?”
没有丝毫犹豫,玉苍鸾开口笃定道:“我要试一试——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救他。”
衣轻尘望着他坚定的目光,片刻后也微微勾起嘴角:“果然……那么小友可知道,为什么我说‘只有你能做到’?”
玉苍鸾迎着对方一直波澜不惊地眼中突然亮起的光芒,一个猜测突然从心底浮现:“莫非是因为……”
还没等他说出口,衣轻尘便轻笑一声,道:“我已说过,你们二人在两个世界中的命运‘将要’或是‘已经’连成了一个圆环,而那位太微府首席与聆抒怀仙友所做的,本质上则都是从其上的某个点切入,从而进行‘干涉’或‘引导’,却无法改变其‘存在’,但你如今要连接它,也需要从圆环上进入那个世界的某个点,将‘死’转变成‘生’。”
“不过,你虽没有他们那样的禁术或仙术来破开虚空前往那个世界,但你依然能找到他——”
“只需要用你……或者说你们二人相连的神识——这是只有修炼过《琨瑶心经》的人才能做到的事。”
一瞬间,玉苍鸾眼前豁然开朗,变得澄澈空明,仿佛笼罩许久的阴霾散开,命运的轨迹随着光点汇成的河流缓缓勾勒出那道圆环的模样。
——然后,在最终,或是在最初,由他亲手揭开。
玉苍鸾望着面前人,缓缓道:“前辈早就看出……我是玉家人了?”
衣轻尘只道:“我说过,你我在此相遇是彼此的机缘。”
他说着问:“你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玉苍鸾点点头——解法一直都在他心中。
“多谢前辈指点,”他向衣轻尘行礼,“前辈相助之恩,晚辈铭记在心,若有任何要求,定万死不辞!”
衣轻尘却伸手隔空将他托起,淡淡笑道:“我已至穷途末路,早已别无所求。”
说着抬手一点玉苍鸾眉心,玉苍鸾便感觉到一股精纯的灵力顺着对方指尖涌入了自己体内。
只听衣轻尘最后道:“你我既是有缘,我便再送你一程罢——倘若你们当真能回到修真界,记得替我带一句话……”
下一刻,金色的浪涛猛地掀起,将玉苍鸾的身形淹没,衣轻尘如霜的面庞随着对方的话语消散在淡金色光芒之中。
玉苍鸾怔然片刻,抬手按上自己的胸膛,紧接着整个人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河流中一闪而过,毅然向着某个方向而去。
前方隐隐传来某种呼唤,玉苍鸾心跳声不禁加快,某种预感呼之欲出——不会错,这里就是……
一道白光闪过,玉苍鸾睁眼看去,只见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在自己面前放大,顾盼风流,笑容如昔,正是对方平常智珠在握的模样。
他眼中一热,不由得朝对方伸出手去,就要将朝思暮想的人拥入怀中,可指尖即将触到对方的脸庞时,却仿佛遇到了一层阻碍,使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
玉苍鸾盯着自己的手愣怔片刻,正在疑惑间,忽听对面传来了那道清朗的声音:“镶钰,你来瞧瞧,孤王为你描的眉如何?”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玉苍鸾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对方唇绘朱丹,眉描远山,赫然就是身为刺客“璆琅”的自己埋伏在凤王身边时的打扮!
一瞬间,玉苍鸾明白了一切——他此刻所处的地方,恐怕是一面铜镜之中,也就是说,他并非是像上次那样,成为了这个世界的“自己”,而是作为“另一个魂魄”回到了这里,为了完成“圆环”的命运,那么也就是说……
玉苍鸾看向手中化出的长剑“青琅问玉”,那剑身上正散发着蓝紫色的光芒——原来那时帮助这个世界的自己破开“一梦南柯”的术法的、原来那时在水中看到的剑影……
他拔剑而出,向铜镜之外挥出一剑——不偏不倚,正在镜外的璆琅脸上留下了一道伤痕——原来那时从镜中刺伤璆琅的,正是这时的自己。
一切的因果在此闭合,所有的命运在此连结,是结果拯救了开始,是未来改变了过去,是此世的终点延伸成了彼世的起点,是已经种下的爱意浇灌了暗生的情愫,是他们亲手——开启了属于彼此的前路。
风雨飘摇,玉苍鸾站在城下,向着只剩魂魄的竹栖砚伸出手。
——所以,就让我来找到你,就让我来带走你……
二人与身旁的聆抒怀擦身而过。
——就让我们一同奔向“已然结束”或是“尚未到来”的开始吧。
玉苍鸾拉着身后人,在那金色的河流中狂奔,由光点组成的河水淹过他们的脚踝,接着是衣摆,然后是腰身,直至淹没两人头顶——只是这一次,玉苍鸾却不再选择随波逐流,他死死抓着身后人的手,一剑劈开汹涌的潮流,向着既定的方向奔去。
就在即将接触到那抹属于修真界的白光时,忽然一扇大门从天而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紧接着,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金色尘沙,瞬间将紧紧牵着手的二人冲散开来!
“竹栖砚!”玉苍鸾手心一空,连忙转身呼唤,可是周围的河流很快复归于平静,仿佛对方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
但这一次,玉苍鸾却没有感觉到恐惧——二人相连的神识提醒着他,竹栖砚并未远去,只是被眼前这扇门以某种方式挡开了。
感受到大门后散发着的熟悉的威压,玉苍鸾冷笑一声,向着未知之处寒声发问:“天道还是不肯接受他的存在么?”
“不过没关系,”他缓缓抬起长剑横于身前,刹那间身上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既然天道不允,那我就创造属于自己的规则!”
话音落下的同时,但见剑气在沙河之中划开一片纯黑的空间,下一刻,随着玉苍鸾剑招变换,空间之中顿时漫开了彻骨般的寒霜!
玉苍鸾身形染上霜雪,剑身上缠绕着电光,他站在一片混沌之间,挥出了开天辟地的一剑。
天雷自天而降,落在地面上劈开山与海,飞雪漫卷而过,凝出草木花鸟,雷声震响,唤醒万籁,寒冰如剑,刻下流年。
而在天地之间,那道如霜如冰的身影还在挥剑。
一剑凝琼玉,琨瑶为心,琏珩为形,琳琅为声,璇玑为神。
一剑琢璀采,瑰丽如玥,无瑕无玷。
一剑怀琰,剑玦浮生,挥定苍璆——
一剑霜寒,此界,便名“苍璆”。
就在玉苍鸾最后一剑落下的同时,半空中忽然传来一道碎玉般的脆声,似是琵琶弦响,又似是凤凰鸣叫。
玉苍鸾若有所感,抬眼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轮纯白的圆月随着低沉的乐声缓缓升至高空之中,一只凤凰从远处飞来,灿金色的翅羽擦过玉苍鸾肩头,那凤凰随着宛转的弦音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向着那轮月亮飞去。
玉苍鸾御剑紧随其后,在阵阵裂帛般的弦响中落在了银白的月亮上。
只见光芒映照间,月上四处落着玉质的山石与草木,而在不远处,那只凤凰就落在一片青玉色的竹林间,清风拂过,送来琮琮的玉响。
玉苍鸾抬步向那里走去,琵琶之声愈发清晰,随他脚步变换着曲调,不知何时,清冷的月光化作了飘飞的霜雪,一阵风雪漫过双眼,凤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怀抱琵琶的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了竹枝上。
玉苍鸾的脚步停在那人背后,与此同时,琵琶声戛然而止,四周只回荡着轻柔的风雪之声。
一片静谧间,只见玉苍鸾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道背影,缓缓开了口:“等了很久么?”
霎那间,风也静止,雪也温存。
那青衣的身影转回身来,翘起的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
“也许很久,也许不久。”竹栖砚向他伸出手,目视着玉苍鸾搭上自己的手掌心,然后将目光移向对方双眼。
“但幸好,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