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之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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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苍鸾感觉自己正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周围的景象皆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没有温度的黑白。

他回过头去,看到在楼阁间飞跃的意气少年,看到被大火吞噬的琼林,看到奔行在血海中的青年,看到一个个倒在剑下的仇人……

他向前望去时,又看到茫茫的人海,他在人来人往中穿行,偶尔遇到几张熟悉的面孔,却又很快与那些人擦身而过。

越往前走时,身边的人便越少,直到他孤身一人,来到了路的尽头——在那里,正立着一扇宏伟壮观的大门。

少顷,那大门上自中心向周围显现出一道又一道古老而繁复的阵法纹路,随后便有五色的光芒与流彩的云气从那扇门后透了出来,仿佛在隐隐呼唤着他上前去。

然而,玉苍鸾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向后退去,紧接着他猛地转过身,拨开向自己涌来的人群,抬腿朝着来路跑去。

四周的人群都向他聚集而来,似乎在有意地阻拦着他的步伐,大门处的光芒从背后照来,将身后的一切镀上梦幻般的色彩,玉苍鸾却目不斜视,执意向黑白色的深处奔去,直至前方的道路消失,他抬手化出长剑,朝道路尽头一把劈去!

一瞬间白光大盛,整片空间无声炸开,玉苍鸾纵身冲出炽盛的白光,重新落在地面之刻,却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在他面前,竟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景象,相同的人影向他涌来,欲将他推向身后那扇大门,玉苍鸾咬紧牙关,一剑挥散那些人影,飞身向背离大门的方向奔去。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次,道路尽头不再是虚无的黑与白,却变成了与本来应该被他甩在身后的大门。

玉苍鸾浑身一震,挥剑将那大门击碎,随即转身向着另一个方向奔去,谁知无论他朝着哪个方向奔跑、无论他打碎多少次,那扇大门总会出现在他的前方,像是在高高在上地提醒着他既定的命运——在一切尚未发生改变之前的、原本属于他的道路。

那条曾经他以为自己会走的路——失去一切的他举起长剑,向所有参与玉家灭门的仇人复仇,结局是为此献出自己的性命,或是就此一路走到尽头。

如同某种警示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在将他引回这条曾经的道路,然后强硬地抹除那些不该存在于此世的存在——那一抹从异世而来的青影,那片落在他肩头的竹叶,已然从这里彻底消失。

玉苍鸾明白过来,为何劫雷会如此异常,为何那道冰冷的雷光轻易便审判了那人的生死——难道这便是天道的傲慢?

玉苍鸾冷冷盯着再次挡在他面前的雄伟大门,冷笑一声,而后将全身灵力聚于剑身,顿时剑光刺穿黑白,湛然的光芒向着大门重重撞去!

他绝不接受对方的消失——若这是天道戏弄,那他便斩尽天道,若这是命运使然,那他便要与这命运对抗到底!

迸发的剑光之下,一切景象都被湮没其间,光芒散尽之后,玉苍鸾已不在原本的那处空间之内,就连那扇大门也消失不见,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玄妙的境界之中。

此处是一片深邃广阔的存在,最外层是浓重的黑暗,而内部却包裹着无数泛着淡金色的光点,这些光点聚成一条河流缓缓流过他的身边,使得玉苍鸾有一种自己也已经化作其中一道光点的错觉。

这里没有上与下,没有天与地,无所谓昨日与今日,也无所谓过去与未来,时与空都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唯有他所身处的这条河流在不停流淌,经过一切存在与不存在,向着终点或起点汇去。

玉苍鸾似有所悟,他感觉自己化身为了一条小鱼,随着光芒经过了无数玄之又玄的世界,仿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昙华生灭、蜉蝣渡亡……

直到形体被重新塑造,直到元神与魂魄再次消殒,他从河水中慢慢脱身而出,宛如新生的婴儿第一次睁开双眼,这时,他在河岸边看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心念一动,神识已经自发地驱使着他向对方走去,而那人亦似有所感,白袍一动轻飘飘转过身来。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苍鸾心中一惊,一个名字已经脱口而出:“你是……衣轻尘?!”

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开口时声音清冷,却又仿佛怀着淡淡的追念之意:“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修真界之人。”

玉苍鸾心觉怪异,忍不住问道:“敢问前辈——这里是哪里?前辈又为何在此?”

衣轻尘凝视他片刻,面上现出一丝了然:“原来你并非主动来此……也罢,此时相遇,是你我的机缘。”

说着缓缓道来:“此处并非在修真界之中,亦不属于仙界,而是三千世界之外的一处无隙之海,这里没有时空之分,超脱于因果之外,乃是真正的混沌之地。”

他的描述原本十分晦涩,但玉苍鸾却刹那间理解了,他恍然喃喃道:“‘年晷秘境’里的时间沙河……”

衣轻尘见他了然的模样,便继续道:“至于我为何会在此……”

“呵……”他突然自嘲一笑,“我如今,不过是一缕游荡在尘世之外、行将消散的残魂罢了。”

饶是玉苍鸾此刻也不由得震惊道:“怎么会……?!世间不是都传闻说,前辈是隐居世外闭关修炼了么?”

衣轻尘却淡淡道:“只是对外宣称如此,好让心怀不轨之徒打消不该有的念头……其实我在宣布闭关时,就已命不久矣。”

他迎着玉苍鸾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道:“只是那时我心中仍有不甘,所以便想要闭关尝试突破自己的极限,可惜……”

衣轻尘垂眸,声音像落在肩头的雪:“我虽能斩尽天上天下所有敌手,却也无法斩断自己的妄念,因而终究受天道反噬,拼尽全力一搏,也只换得一个魂消神散的结果。”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如今我留在修真界内的那一副身躯,恐怕早是一具枯骨了。”

玉苍鸾不久前才从朝闻歌那里知道了些万年前的事,因此疑惑道:“前辈所说的天道反噬……莫非是因为当年弑仙又放弃飞升之事?”

衣轻尘重新转向他,面露讶异,随即在眼神扫过玉苍鸾面庞后颔首:“看来你们已经知晓了缘由——确是如此。”

玉苍鸾闻言,不由得追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放弃已经到手的仙位,甚至是在实力也足够凌驾于众仙之上的情况下,却还要执意回到修真界?——这恐怕是所有知情的人都想问他的问题。

却见衣轻尘沉默一瞬,突然反问玉苍鸾道:“小友又是为何会来到这里?”

玉苍鸾闻言,不禁握了握垂在身边的手,沉声道:“我来救人。”

“这样么……”衣轻尘淡声道,“那么我的理由,也与小友相同。”

他说着微微扬起头,目光中多了许多别人读不懂的复杂之意:“我欠某个人许多……即便世人皆说他狡诈无情,他却确实拼尽一切救了我一命,甚至因为我永远失去了飞升成仙的机会。”

“若不是他,便没有后来的我,”衣轻尘轻声道,“我叩开天门,想替他讨一个回答,可惜……”

说到这里,他冷笑一声,眼神却显出一丝稍纵即逝的落寞:“那里并没有我想要的答案,在我打败最后一个前来挑衅的人后,站在天门之巅,俯视着下界宛如尘埃一般的众生时,我突然……很想再见他一面。”

因着这一点执念,衣轻尘便转身跃下了天门——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他得到了那个想要寻找的答案。

“天道会纠正所有不符合规则的事物,因此在我回到修真界后,天道的反噬便开始了,其无法逆转,亦不可违抗,任凭修为如何卓绝,也无法抵挡——这便是天道的意志。”

“不过这些,我都不在乎,”衣轻尘却道,“我既然选择回去,便要达成我的目的,我要救他,我要带他一起走。”

“只可惜……那时的我们都太固执,谁也不肯退步,最终只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到最后,我已时日无多,可他却仍旧执迷不悟……我恨他不肯屈服,甚至生出了想要拉着他与我一同赴死的念头,但真的看到他毫无声息地倒在我面前时,我却又感到恐惧。”

衣轻尘叹了口气:“我意识到天道的反噬已经太深,只好带着族人远离纷争,也……让自己远离他。”

“闭关之后,我本想再尝试突破桎梏,抑制天道的反噬,谁知却直接被天道逐出了修真界,从此成为了一缕游荡在诸界之间的孤魂。”

玉苍鸾为他话中所言的真相震惊,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当初在幻境中所体会到的愤怒究竟是什么。

“都已经过去太久了……”这时只听衣轻尘又道,“总归我已经要彻底消散,而他不知道这一切,也许会一直恨我吧。”

他垂下双眸,仿佛自嘲地笑道:“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说着又看向玉苍鸾:“况且就算天道将我驱逐,我却还是在消散之前遇到了你——”

衣轻尘问:“为了救人来到这里,小友要救的人,并不一般吧。”

“是……”玉苍鸾神色黯然了一刻,“若非他为救我,先是与人结下‘魂契’,后又被近仙之器斩去半个元神,今次也不会被天雷所伤,更不必说……”

玉苍鸾犹豫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接着道:“他……并非修真界之人,我之前还只是有所怀疑,但听到前辈的经历,我几乎可以肯定,天道正是因此才会针对于他——恐怕在天道眼中,他乃是不应存在于此事的谬误,故而无法直接渡劫飞升……我能感觉到,当时那道天雷,正是为了抹消他的存在。”

说到最后,玉苍鸾的话音中已经掺了几分颤抖,抬起眼时,却见衣轻尘正用一种莫名的眼神盯着自己。

“所以,”对方的声音有一丝飘渺,“小友知道自己是如何破开境界壁垒,来到这里的么?”

玉苍鸾一愣:“我冻结了那道刺中他的天雷,又用尽所有修为与天劫相抗,紧接着……”

他恍惚了一瞬:“紧接着我便来到了一个不断重复的空间,似乎是想让我接受既定的命运,打开天门,我不甘心,便打破了那个空间,随后……我便来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就见衣轻尘定定望着他,不轻不重道,“正如我所说,你并非是主动来到的这里,不仅如此,你会出现在此,是与我一样的状态——”

“你,和你要救的人,都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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