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轰——”
天雷轰响,劫云密布,随着朝闻歌身殒,维系天门的两处阵眼都彻底消失,曾经封印修真界上万年的天门,如今却在劫雷之中摇摇欲坠。
平都附近几乎已被密密麻麻的雷光封锁,惊雷中蕴含着的,不止是天劫带来的恐怖威压,还有从动荡的天门逸散出的、蕴含着毁灭般威能的灵力。
雷声过处,百兽遁逃,仙凡俱散,被视为修真界秩序与权力象征的平都太微府亦人去楼毁,大殿倾塌,阵法破碎,就连屹立了万年的牌楼都湮灭在慑人的雷光下。
然而,就在电闪雷鸣与急风骤雨之中,却有两道身影穿梭其间。
玉苍鸾长剑一挥,周身化出无数道冰剑,悍然迎向天边的落雷,在他身后,竹栖砚飞身跃起,手中折扇横扫,顿时扇影飞旋而出,俄而聚成数道巨龙咆哮着升空,缠绕在那些冰剑之上,与雷光相撞。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半空中爆发出了一阵刺眼的白光,紧接着玉苍鸾的身影与剑气融为一体冲破白光,但见剑意凝成寒霜,挟着凛冽之势卷起狂风暴雪,刹那间盖过雷电的光芒,化出一片冰天雪地。
“噼啪——”
又一道天雷落下,直直砸向冰雪撑起的结界,这时一道青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雪山之巅。
竹栖砚袍袖翻飞,只见他一手持扇,向前方平平一挥,顿时一道圆形阵法在头顶的半空中展开,不断向四周扩展,直至完完全全罩在结界上方,生生接下了这一道天雷。
“轰轰轰!”又是数道雷光消殒在阵法之中,却见高空之上忽然间炽光大盛,紧接着闪电化作一柄巨剑,向着阵法劈来!
剑势中蕴含着无上的力量,瞬间将阵法砸出数道裂缝,竹栖砚微微蹙起眉头,运使全力维持阵法,同时沉声道:“小心,劫雷的力量增强了。”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人影化作紫色电光从他身旁掠过,直直朝着那巨剑迎了上去,并在他耳边留下一道笃定的声音:“交给我。”
下一刻,只见玉苍鸾提剑在手,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冰蓝色弧线,随他疾冲的身形停在巨剑剑尖之前,玉苍鸾缓缓抬头,眼中倒映出高天之上的剑影——他的人形在巨剑面前只如沧海一粟般渺小。
紧接着,长剑上亮起耀眼的蓝紫色光芒,玉苍鸾大喝一声,握紧剑柄身形一闪,挥动长剑冲出阵法,以凛然之势向巨剑剑尖斩去。
“啊啊啊啊啊——”玉苍鸾的身影与湛然剑光融为一体,如一颗流星般撞向剑尖,而后一路向前,沿剑尖将巨剑剑身一把斩成了两半。
磅礴的灵力向四周一圈圈震开,巨剑瞬间碎成了千片,而后迅速被玉苍鸾身周漫开的寒气附上冰霜,结成一片片冰凌。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紧接着又是数道劫雷穿过停滞的时空,向玉苍鸾紧咬而来,玉苍鸾迅速抬剑抵挡雷光的攻击,身形被迫向下坠落而去,顿时一阵狂风拔地而起,将他身形托住。
下一刻,整片空间中青光大盛,玉苍鸾身披清风,重新飞向高空,风中凝出一道人影紧随其后,竹栖砚手中折扇翻转,四周青风顺势而动,被聚拢成了一道又一道巨大的扇影。
竹栖砚脚尖轻点,在那些扇影上借力,所过之处皆泛起一圈圈青色涟漪,然后连结铺展成了一道道阵法,待到他越过玉苍鸾身边时,那阵法中便齐齐射出万道灵光,接下劫雷的轰击。
雷声愈发急促,电光愈发密集,风影聚成无数道竹栖砚的虚影,纷纷抬扇与雷电相抗,不多时人影重新聚在一起,化出竹栖砚的身形出现在玉苍鸾身边,向他道:“这些天雷的能量在聚集。”
玉苍鸾眉头一凝,却是飞身上前,抬剑接下一道又一道雷光,动作间所经之处的冰凌纷纷凝结在他背后,逐渐形成了一双巨大的冰霜羽翼。
玉苍鸾将长剑竖于身前,眼中闪过紫色锐芒,而后他挥剑一甩,剑芒引动风雷,随即展开双翼化作两柄泛着光芒的巨剑,迅速穿梭在劫雷之中飞旋而上,向雷光迎去!
***
朝别赋抵住头间的晕眩,看向前来禀报消息的下人,难以置信地反问道:“你说什么……?将你的话再说一遍!”
那人被他一身的戾气所慑,连忙俯首颤抖道:“禀……禀家主大人,平都附近被天雷封锁,方圆几十里被劫云笼罩,原本驻留在北边的朝家修士没有办法前来支援了!”
先前朝家为了迷惑南北洲,分别派出了一部分人马奔赴南北两边,南边的修士开赴南洲,原想借着算未予里应外合,便可迅速控制南洲诸城,谁知算忧生发动南洲诸城拼死反抗,将朝家派去的人手牵制在了南洲。
朝别赋安排在北边驻守的人则原本是用来接应昔妄语的。
按照他的计划,昔妄语趁照钧铭失去理智后带着太微府左垣的人马与雪家旧部联合,攻打济延,最后再趁离相月与雪祈舞相争时坐收渔利,这时留在中洲北部的朝家修士便可大举进攻北洲。
却没想到昔妄语那边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至今没有传回消息,而昀时却率先出现了意想不到的状况。
禁地生变、“浮楼八仙”相继陨落、“魂契”失控、众多长老因暴涨修为反噬,直到老祖身殒、附属世家反叛……
朝别赋脑中刺痛,眼前仿佛出现了许多重影,一连串的事情在他脑中打转,他不明白、他想不通!——为何原本大好的形势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朝家万年底蕴、世家之首,怎么可能一夕之间被人攻至昀时门口,却竟无法还手?!
不……不会的?朝别赋站起身来,他身为朝家家主,又刚刚赢过那个算忧生,怎么会在这里失败?他不会失败的——朝家不会失败的!
“哼!就算如此,”他咬牙切齿道,“平都被封,听澜阁的人手也无法与太微府他们汇合,叫众人再拖延一阵,再将封长隽他们从南洲调回,定能解燃眉之急!”
然而打探的人却回道:“可是家主大人,昀时已经快要被那些联盟的人攻破了……他们当中,有好几人都实力不俗,连长老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仅如此,”另一位朝家修士接着道,“据众人回报,我朝家各处库房中的灵石,全被替换成了灵币,因此有族人想要逃离昀时,却寸步难行……”
什么?!朝别赋按着刺痛的太阳穴缓缓站起身来,双目猩红——怎么可能?他向来没有把这群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不论是从前他们在南洲作乱,还是后来被太微府追杀,亦或是占据东洲、甚至是此次进攻中洲,他都未曾放在心上,只以为是一群蝼蚁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
故而他之前一直都将视线放在算家与北洲、甚至是听澜阁身上,打算对付完这些势力再解决这一点小小的骚动,可谁知……在他不注意的时候,那些不起眼的家伙竟然已经策反了他朝家的附属、打到了他朝家的大门口!
一时间气血攻心,怒火中烧,朝别赋拂袖指着面前几个下人,怒道:“你们给本家主……”
话音未落,却觉脑中又是一阵刺痛,朝别赋扶着太阳穴身形一晃,颓然倒在了地上。
***
天边雷光大作,大雨倾盆,不时有刺眼的灵光从雷电中闪现——这般壮观的天劫之象,令人望之恐惧却又暗生惊叹。
雪明禅向手下嘱咐完下一步的行动,转头不住地看向平都的方向。
从雁孤宁封印“摘星阁”、又让他与手下驱使所有诏狱中罪犯一同攻打朝家时,他就隐约察觉到对方的意图了。
雪明禅倒不只是心疼自己费劲心思重建的太微府,他只是从没想到雁孤宁的做法如此决绝——自从竹栖砚在他面前揭开了雁孤宁的秘密后,他就像是重新认识了对方一般,但尽管如此,雪明禅也还是无法看透,对方究竟在想些什么。
连太微府首席的身份,甚至是太微府的一切都能够眼也不眨地利用……隐忍筹谋了这么大的一盘局,那个人到底求什么呢?
就在他思索之际,却见雨中平都的方向缓缓走来一道熟悉身影,雪明禅定睛一看,顿时一惊,连忙迎上去道:“首席大人……您怎么来了?”
雁孤宁淡淡看向他道:“本府在平都的布局已完成,自然便来这里了。”
雪明禅道:“属下还以为您……”
说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么正在渡劫的是……”
雁孤宁点点头:“是那二人。”
“什么?”雪明禅惊讶道,“玉苍鸾和竹栖砚……两个人?!”
莫怪于他如此震惊——修真界近几千年来,就出现了两次飞升的天劫,上一次在御家,苇杭之渡劫时正值多方混战之际,且她最后主动放弃了成仙的机会,故而修真界众人并未能一睹渡劫之雷的真容。
此次天劫降世,可以说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主动迎击劫雷,且是在天门封印松动之际,天雷来得浩浩荡荡,哪怕离得这么远,也依旧能感觉到其毁天灭地般的气势。
但雪明禅没想到,这一次竟是两人同时冲击天门——这样的情况,在修真界的历史上本就屈指可数,盖因飞升之劫九死一生,危机重重,唯有神魂身心皆臻至化境,不为外物所扰,念头通达,方能捱过天道的审判与垂问,跨过那一道门。
要达到这样的境地,同时对抗天雷,一个人要维系自己神识稳定、心智明彻,并凝练全身修为,已是难如登天,何况还要兼顾另一个人?稍有不慎,两人皆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甚至身死道消,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
据雪明禅所知,自修真界有记录以来,成功做到两人一同渡劫飞升、偕手登仙的,皆是修得百年同船千年同心的道侣,亦在后世留下无数佳话——他们之中,离现今最近的,也有一万五千多年了。
而在天门封印尚未完全解除的今天,这二人却选择同时渡劫,其中困难可想而知。
雪明禅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喃喃道:“难怪隔着这么远,仍能从平都那里感受到那种压迫之感,这次天劫果然非同一般……”
却见雁孤宁依旧神情平静,只是语气平平道:“无妨,这是他二人的劫数,亦是计划的一环——若他们失败,也只能证明师父的判断亦有失误之处,而本府也并非没有其他办法完成棋局。”
雪明禅闻言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
天雷的气势愈发猛烈,黑天之中像是倒着生长出一棵白色的大树,由雷光蜿蜒着迅速分成了无数枝桠,向着地面上的两人张牙舞爪地扑来。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悬浮的霜剑合而为一,抬手身形如电,转眼间又挡下数道雷光,翻身动作间,他心中渐渐生出一丝怪异之感:这些劫雷不仅变得愈来愈密集了,而且攻击仿佛难以捉摸,这样究竟是……
与此同时,四周闪过一道道炽亮的雷光,恍惚间似乎将整片空间分割成了无数个碎片,震耳的雷鸣中,玉苍鸾停下动作蓦地抬头,目光迅速扫向周围,却见方才还在自己身边的竹栖砚突然出现在了极远的地方。
一瞬间,玉苍鸾心神巨震,他挥剑挡开身边落下的闪电,朝着竹栖砚的方向飞去,另一边,竹栖砚似有所感,亦转身向他奔来,密密麻麻的雷光落在二人的前路之上,却又被二人斩开一切阻拦。
眼见两人不断靠近,玉苍鸾忍不住向迎面而来的身影伸出手去,正在这时,却见竹栖砚忽然扬手一挥,将手中折扇向他抛来——
“轰隆——”嗡鸣的雷声在耳边炸响,迸溅的雷光映在眼角,玉苍鸾却顾不得抵挡,在他眼中,赫然倒映出了竹栖砚的身形被突然降下的劫雷贯穿的模样!
“啪!!!”直到这时,折扇与头顶落雷相撞迸发出的声响才传到玉苍鸾耳中,他的左手尚且还维持着伸出的状态,徒劳地向着不远处的身影抓去。
心中某个地方随着那抹扬起又落下的衣袖陡然一空,紧接着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率先淹没了他。
“不——”
玉苍鸾目眦欲裂,冰霜不受控制地从指尖蔓延开来,一瞬间冻结了周围所有的雷光,冻结了不远处竹栖砚被贯穿的身影,直至将整片空间尽数冻结!
静止的时空中,玉苍鸾缓缓收回手来,愣愣看着颤抖的手心里不断滴落的水珠,甚至产生了片刻的茫然。
然而无情的天雷却没有做任何停顿,只听“轰隆”一声,审判的长剑再度向竹栖砚的方向落下,这一刻玉苍鸾仿佛才被雷声惊醒,只见他慢慢抬起头来,紧咬的牙关渗出血来,通红的双眼直视着天边的雷光,眼中却迸发着异样的光彩。
“还给我……”
下一刻,玉苍鸾怒吼一声,握紧手中长剑,身形化作一道蓝紫色的电光,毅然决然地向天雷冲了过去——
“把他——还给我!!!”
“砰”地一声巨响,两道雷光相撞,迸溅出耀眼的光芒顷刻间照亮了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