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眼之中,是永恒的寂静。
没有沧海桑田,没有物换星移,也没有曾经的众星捧月,在一开始为朝家奉献、为玉奉圭献身的满腔热血渐渐凉下来之后,包围着朝闻歌的,便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无穷无尽的孤独。
初时封印的力量很强,为了忍受镇压阵眼带来的巨大痛苦,朝闻歌几乎是时刻处在封印五感的状态之中,对外界的感知近乎于无,他仿佛沉入了一场浩浩汤汤的大梦里,梦中天地颠倒,物我难分,所有的情绪与感触都从他体内流淌而过,汇进了天边无尽的黑渊。
渐渐的有光亮从那深渊的裂隙之中照进来,唤醒他的一丝神志,尽管肉身还是封闭的状态,他却能够通过神识来获取一点周围的信息。
朝闻歌感受得到,四面八方的丰沛灵气源源不断地向他汇聚而来,滋养着他的元神,无形中提升着他的修为,但他却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伴随着它们而生的痛苦,再坐视由自己聚起的灵气被朝家长老们传递给其他的朝家子,然后看着他们踏上自己铺好的路,越过他的身旁,在无数朝家仙人的指点下,拿着开启天门的家主扳指,叩开飞升登仙的大门。
一开始,朝闻歌并没有太多的感觉,甚至为朝家的延续与复兴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与他擦身而过的朝家人越来越多,一次又一次注视着他们跨过天门时,某种被他压抑许久的、被他刻意忽视的情绪随着日渐增长的修为开始慢慢滋长。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年过去,千年过去,痛苦的折磨未曾消减半分,平静的水面再次泛起波澜,原本空茫的心底冒出了一道无法遏制的阴影。
朝闻歌跪在水中央,看向心底的湖水,水中正倒映着他已然模糊的面庞,随着迭生的涟漪漾成碎片。
他张了张口,千百年来第一次发出沙哑的声音。
好痛苦,他听到水面中的那道人影这样说。
为什么呢?那沙哑的声音质问道,为什么他要承受这一切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水中不知何时漫开一道黑影,朝闻歌猛地抬起头来,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想要从脑海的记忆里找出一个答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说为什么?”记忆里的那道青影笑道,“算衍天那个家伙你也知道,他当然是为了改变那个预言,为了一厢情愿地弥补自己所谓的错误——唉,还真是固执得可怕,不过……”
那声音的主人低低地笑:“他那样的人,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罢。”
“哦?公子问在下是为了什么?”那人偏过头来看他,一双笑眼仿佛望进他心底,“在下不是告诉过家主大人和公子了么?当初提出这个计划是想要与天一搏,但如今……在下只是在想——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衣轻尘重登天门。”
说着对方向他好奇问道:“那么公子呢?在下听闻,公子为了此事与朝家主大吵了一架……此事毕竟是千万年之大计,各方都十分慎重,公子万不可勉强自己。”
“不会的。”朝闻歌却立即向对方道:“我并非是在勉强,也已经向家主大人说明了我的用意,如今大战方休,各洲仍是不时有些小摩擦,朝家若想在中洲站稳脚跟,甚至在几个较大的势力中占得优势,没有什么比在天门封印一事取得主动更重要了……”
其实这也是朝家主的想法——没有反对玉奉圭以身封印阵眼,也是正好能够借机除掉这枚不安分的棋子,只是朝家主原本选定的朝家人选并非朝闻歌,所以才会与朝闻歌爆发争吵,只是他一直坚持要主动为朝家献身,最后朝家主才无奈妥协。
“你会后悔的,”在他最后起身告辞时,朝家主向他沉声道,当时朝闻歌抬起头来,以为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是自己的错觉,“你是本家主最看好的‘种子’,本家主与诸位长老原本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可你却执意要去做一枚棋子,也罢……”
可当时朝闻歌满心热忱:“闻歌这样做是为了朝家,怎么会后悔呢?”
不仅如此,他在心里对自己默默道,这不只是为了朝家,更是为了玉奉圭——他心甘情愿,怎么会后悔呢?
是啊……他是为了朝家,为了玉奉圭……他不应该感到后悔和痛苦,他应该高兴、应该忍耐,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他……
可是当初那个原本被选作替代他的族弟,已经借由他所镇守的天门,登上了真正的仙途,可是玉奉圭的最后一丝元神,已经永远留在了天门入口,他……
好痛苦、好痛苦……朝闻歌紧紧抱着自己的脑袋,低下头看向漆黑的水面,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夜燎亭也背叛了他?
好痛苦。
为什么……阳澄麟也能成为一家的老祖?
好痛苦、好痛苦。
这样漫长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是尽头?凭什么是他来承受这一切……?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玉奉圭、玉奉圭!
玉奉圭,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但是背叛他的人必须遭受惩罚。
玉奉圭……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阳澄麟凭什么……阳家凭什么?!
玉奉圭……我还能、还能再见你一面么?我好想再……
所有欺骗、背叛他的人,他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漆黑的潮水掀起苦与恨的惊涛骇浪,将朝闻歌彻底淹没。
好痛苦……好后悔。
——玉奉圭,我后悔了。
朝闻歌尝试离开他镇守的阵眼,在耗费了不知多少灵力与心血,终于能够撕开一小道缝隙之后,朝闻歌却惊觉——他竟然无法挣脱自己的束缚了。
有人将他彻底封印在了阵眼之中。
有人不想他离开这里。
朝闻歌死死盯着从那道裂口透进来的光亮,滔天的怒火再度席卷了他,在漫长的折磨之后,将他心底残存的情感灼烧成灰烬。
是谁……是谁?是谁要让他永远留在这里?是谁……是你吗,玉奉圭?为什么……为什么?!
骗子……骗子!他那么信任他,甚至为了他舍身入阵……可是到头来,却只换来对方的欺骗与算计!
好恨、好后悔……他要报仇、他要报仇!
可与此同时,另一种可能也悄然浮现在他的心底,但朝闻歌却不敢触碰那个答案——他恐惧,他害怕,他犹豫——他害怕揭露那个答案的那一刻,自己的一切都会被彻底颠覆。
封印无法从内部直接打开,朝闻歌只好从外部出手,这时他已能联系自己的部下,于是他便让问浮元去想办法拿到朝家主的扳指。
谁知还没等到问浮元成功,朝家便先发生了混乱,朝家主重伤,家主扳指亦不知去向,问浮元遍寻不得线索,朝闻歌就退而求其次,让倚西楼潜入算家拿到算家的钥匙——当年算家钥匙也由算衍天交给算家主保管了,若他没有猜错,如今那钥匙也应当在算家主手上。
可是朝闻歌没有想到,连倚西楼也背叛了他……叛徒!都是叛徒!他已经不会再被欺骗了!他要每一个背叛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没有了钥匙,朝闻歌只能被困在阵眼之中挣脱不出,一次又一次失败的尝试使他愈发急躁,奔腾的怒火与恨意时时刻刻包围着他……他后悔、他疯狂、他愤恨!
他恨玉奉圭,他恨衣轻尘,他恨夜燎亭,他恨算衍天,他恨阳澄麟……他恨他们所有人!为什么让他承受这一切?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欺骗他?!
——他要报复他们,他要他们也品尝他的忿恨与怒火!
在那之后,朝闻歌开始暗中积蓄力量,同时吩咐“浮楼八仙”展开活动,直到天门意外被开启,天机阵动荡的片刻之间,他终于成功通过“魂契”让自己的意识与元神逃出了封印。
果然……还是要通过“魂契”,只有朝家的“魂契”不会欺骗他!
——可是到最后,连他为之奉献所有的朝家都背叛了他。
光芒散去,长剑中传来哀嚎之声,随即一股黑气从剑身上升腾而起,在三人面前凝聚成了朝闻歌扭曲的模样。
那人一手握住剑柄,被浓厚黑气覆盖的双眼朝向玉苍鸾,开口时同样有一股黑气从口中冒出。
只听他喃喃道:“恨……恨……”
随即他的面容几度变化,狰狞恐怖的表情交替闪现,朝闻歌高声道:“我恨你……玉奉圭……!!!”
只见朝闻歌仰天怒吼一声,下一刻周围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碎片竟然主动向他体内汇聚而去,将他破碎的元神修补如初,朝闻歌抬手捂着自己被黑气缠绕的脸,低声呢喃似哭似笑:“呵呵呵呵呵……”
他振臂一挥,顿时黑气震向四周,而后朝闻歌挥剑,疯也似地一剑又一剑向着天门处的阵法斩去,一边咬牙切齿道:“玉奉圭!我来找你了,你怎么不敢见我?哈哈哈哈哈哈……你出来啊、你出来啊!你不是自诩算无遗策么?你不是说连老天也不是你的对手么?那你怎么不敢见我?——玉奉圭!玉奉圭!!!”
随着他疯狂的举动,整个阵法开始剧烈颤动起来,紧接着——整片天幕都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轰隆隆——”“咔咔咔——”闪电与雷光带着灭顶般的威压笼罩在了整个修真界的上空,与此同时,半空中与大地上现出了无数的裂缝,有灵气从那些裂缝中流溢而出,朝着修真界的每一个角落弥漫而去。
朝闻歌形容可怖,面色癫狂,剑法更是毫无章法可言,所谓的公子风度、涵养与朝家功法……从前塑造他的一切都从他的身上剥落,像是一尊金质的雕像,敲落华贵的外衣,露出了泥制的胎心——原来也与其他的石像并无不同。
而那些朝家仙人仍旧不肯死心,祂们附在朝闻歌身上,看着他肆意挥霍着祂们的仙力,却只是用来向天门发泄怒气,试图去唤醒一个早已殒身万年的旧日之影。
“朝闻歌!”祂们齐声指责道,“休要执迷不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召集我朝家在五洲的势力,通过‘魂契’将吾等的力量传遍五洲!”
却见朝闻歌动作一顿,随即低下头,一手捂着脸,低低笑了出来:“呵呵呵呵呵……‘魂契’?为朝家?——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那些朝家仙人一愣,而后气愤道:“你怎能……”
然而朝闻歌直接打断了他们:“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我不会再让你们欺骗我了……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的话都是假的!”
他仰天大笑几声,紧接着直起身子,喘着粗气道:“……不重要了……全都不重要了……”
滂沱大雨中,朝闻歌缓缓跪倒在地,低头看向掌下破碎的、发着光的阵法,缠绕周身的黑气散开,在地上的积水中倒映出他真正的身形,朝闻歌顿时一愣——那分明是属于晓噙霜的模样。
……是啊,他的身体早已在万年之中被侵蚀至深,又在不久前被朝家仙人亲手毁掉了。
朝闻歌身体颤抖,低声笑了起来,面前的积水却不停传来“啪嗒啪嗒”的滴水声,将倒映在其中的面孔打得支离破碎。
“玉奉圭……你好狠的心……你为何不来见我……为什么?为什么!”
朝闻歌说着猛地抬起头来,面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你不肯见我,那我就在你面前……将你玉家灭门!”
话音方落,只见他身影一闪,眨眼间来到不远处的玉苍鸾面前,抬剑便向对方攻去。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顿时举剑相迎,二人战在一处,“青琅问玉”对“闻道不器”,《琨瑶心经》对“降灵魂契”,玉家后人对朝家老祖——万年之后,万年之前,几度对战,是冥冥之中,是宿世对决,是天意捉弄,更是人事变迁,是人心无常,是由人亲手种下的因果。
黑天之下,剑光泯灭在雷光中,恩仇抛洒在浊雨里,命运断绝在白刃间,一切的执念与爱恨,在万年间消磨或是重叠,直至今日——不死不休。
白亮的雨幕中,两道缠斗许久的身影终于分开,朝闻歌瞪眼看着对面狼狈的身影,眸光中迸溅出犹如实质的恨意,嘴边笑意却愈发扩大。
他将所有朝家人的灵力汇于一处,盯着玉苍鸾缓缓道:“你赢不了我的……玉奉圭!别忘了,我现在可是拥有仙人之力在身,你再如何机关算尽,又如何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道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旁,只见竹栖砚的面容穿过雨幕映入他眼帘,对方向他笑道:“哎呀哎呀,那恐怕要让老祖失望了。”
紧接着,另一道沉着的声音在朝闻歌身后响起,他用余光看去,但见雁孤宁一手提剑,淡淡开口:“是时候了——动手吧,噙霜!”
下一刻,属于晓噙霜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少年张口,发出一道久违的声音:“我明白了。”
朝闻歌惊讶万分:“什么?”
他顺着神识中乱七八糟的朝家仙人向深处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那里现出了一道少年的身影。
朝闻歌死死盯着晓噙霜:“怎么可能?你是夜家人,又有‘降灵魂契’为系,怎么会挣脱这么多朝家人的控制,保留自己的一缕意识?”
晓噙霜漆黑的双瞳中泛起红意:“这是我的身体,朝家‘魂契’再强,也终究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而我的身体、我的生死,只能由我自己来主宰!”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又无比坚定:“师父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一段时间前,东洲联盟内。
“你当真想好了么?”华茕仪站在窗边,沉声问道,“这条路有去无回,你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像雾赦己那样……”
“我已经想好了。”在她身后,晓噙霜握紧双拳,“我的这条命是师父救的,我一定要为她报仇!”
华茕仪叹了口气,转回身来看向他:“她拼命救你,不是让你去寻死的。”
“我知道,”晓噙霜黑绸下的眼眶溢出泪花,“可她是因救我而死,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原谅自己。”
他说着就要向华茕仪跪下去:“我意已决,只求华丹师帮我……助我一臂之力!”
华茕仪将他扶起,看着他倔强的脸庞出了出神,随即再叹道:“你们这些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固执。”
“我会帮你隐藏一道微弱元神在识海深处,”华茕仪的声音在他耳边道,“到时你假意被朝家人捉走,但是,能否在关键时刻唤醒那缕意识,只能靠你自己了。”
——就是现在。
晓噙霜毅然决然抬手按上自己胸膛,一道泛着血光的阵法随即以他胸口为中心显现,顷刻间,不只是朝闻歌,所有朝家人的元神,竟然都被牢牢固定在了少年的体内。
朝闻歌见状,拼命挣扎起来:“不……不可能!这是天道都未曾发现的‘降灵魂契’,怎么可能会被破解——不可能!我不相信——”
然而下一刻,两道长剑一前一后贯穿了晓噙霜的身体——连同他体内的所有元神。
朝闻歌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玉苍鸾,却只看到对方冷如冰霜的面孔,随即他缓缓低下头,看向从背后将自己洞穿的、那只散发着金光的长剑——“太上判命”。
这时竹栖砚玩味的声音再度在耳边响起:“老祖还没有发现么?破解‘魂契’的,从来不是某个方法,而是朝家万年前亲手种下的所有‘种子’啊。”
一瞬间,朝闻歌瞪大双眼——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了一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他缓缓笑了起来,一字一顿道,“果然从头到尾,你一直都在骗我……”
他说着抬手,颤抖地按在玉苍鸾刺入他体内的那柄长剑上:“我恨你,玉奉圭。”
下一刻,朝闻歌的元神与所有朝家仙人的元神一起、随着晓噙霜的身体一同,彻底消失在了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