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之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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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契”随着朝家仙人元神一同消失,各地朝家修士的攻势再度缓了下来。

“什么?!”朝别赋从座位上站起,震惊道,“听澜阁也向中洲派出了人马?”

冽九章跪在下方,低头沉声道:“是……他们与那些联盟还有太微府的人,对昀时形成了三面包夹之势。”

“不仅如此……”冽九章说着抬起头来,觑着朝别赋的面色,小心翼翼道,“就连‘浮楼八仙’也……”

“不、不可能!”一片血泊中,慕东堂狼狈退后,他抬手捂着自己洞开的胸口——在那里,先前涌入他体内的力量正随着散开的黑气正以极快的速度源源不断地流失着。

“不……”他瞪大猩红的双眼,疯狂伸手想要去抓住那逸散的黑气,“我的力量……都是我的——我的!”

却见夜烬寒刀光一闪,顿时地上的血升腾而起,化作燃烧的火焰聚成一朵巨大的红莲,瞬间将那道已至穷途的身影彻底吞噬。

与此同时,昀时城中,剑影飞落如雨下,老者的身影颓然坠地。

在他不远处,算无名单膝跪地抹去唇边血迹,以手中长剑撑着自己缓缓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却又步履坚定地向前走去。

他道袍染血,遍身狼狈,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有闻讯赶来的朝家修士想要上前来拦住他的脚步,又被算无名的眼神逼退。

双方僵持之间,却见算无名抓住一个想要颤抖着逃跑的朝家人,雪亮双眼中映出对方慌张的面容,只听他咬牙开口道:“告诉我……算未予在哪里?”

那人连连摇头,向他惊恐道:“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朝别赋停下踱来踱去的脚步,转过头来看向冽九章:“他真是这样说的?”

冽九章忙道:“确是如此。”

朝别赋握紧双拳,双眼之中闪过阴鸷之色,他沉吟片刻,转身向冽九章沉声道:“把算未予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丢出去——至少能引开算无名的注意。”

说话间,他脑海中又是一阵刺痛,眼前重影频现,仿佛有许多故人的身影围在他身边,在他耳边发出不明的呓语。

朝别赋猛地跌坐在座位上,忍不住抬手挥开眼前的影子,唤道:“九章……?”

冽九章连忙起身上前,应道:“属下在!”

朝别赋伸手在重影中摸索几下,终于握住了冽九章的手腕。

他收紧手上的力气,忍着脑中愈演愈烈的疼痛,向对方道:

“九章,你留在这里,就算、就算老祖和问浮元他们都已殒身,我朝家也不会失败——本家主绝不认输!”

就在这时,却见一个朝家修士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跪地向他道:“不、不好了家主大人,那个算未予他……他不见了!”

***

昀时城外,远离交战的地方,一道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向着离开朝家的方向跑去。

忽然间天边电光一闪,下一刻,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前方,雪亮的电光将他凌厉的面庞一瞬照亮,慌忙逃窜的人猛地停下了脚步,在看清对方面容之刻尖叫一声,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啊!”算未予双手撑在身后,两眼直直盯着面前的人,随着对方步步逼近不自觉地挪动身体向后退去,同时浑身剧烈颤抖道,“不……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

下一刻,一柄冰冷的剑抵上了他的咽喉。

算无名垂眸,看向这个他该称作“父亲”的男人,一时间心头涌起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内里,几乎要让他瞬间将剑刺下去,然而他却生生压下去了这些暗涌的杀意,缓缓冷声开了口:“……为什么?”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算未予仍在低声重复着同一句话,这时听到他的话如冰锥一般刺进脑海,方才惊醒般将失焦的瞳孔重新对准算无名,愣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什么为什么?”

刹那间算无名心头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他瞪视着剑下的男人,几乎是一字一顿问道:“我问你——为什么要害死算忧生?!”

语罢他反手一挥,剑气顿时贴着算未予在他身边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痕。

算未予随他动作应声一抖,随即却突然笑了一声:“你问我为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算忧生的问话,而后慢慢撑着从地上站起,死死盯着对方,面上现出癫狂之色:“我能为什么?我是算家家主,而他三番五次与我作对,将我囚禁,甚至还要取我性命……是他不仁不义不孝在先,我身为家主,难道就不能纠正他的错误了么?”

“荒谬!”算忧生激烈反驳道,“他是你的亲生儿子,他品性如何,平日里又是如何待你,你难道不知晓?他怎么可能害你?”

谁知算未予反而更加激动了:“是……他品性上佳,得人爱戴,出了什么事,你们都向着他,全都在为他辩解、为他卖命!”

“……可是我才是算家主不是么?”算未予双眼通红,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脑袋,“他一个大公子,快要爬到老子头上来了!凭什么?啊?凭什么!”

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就因为这样,你就要陷害他?你就要对他下毒咒?你怎敢……”

“是又如何?”算未予却冷笑一声,看向算未予,不无恶意道,“你以为是我想让他死么?你错了!我一开始下咒时,也没有想让他死,只是想小小惩罚他一下,所以夺去了他的修为……可谁曾想,那毒咒的效力竟然一发不可收拾,非得他死才可消去……”

算未予说着咧开嘴,极尽恶毒地大笑起来:“所以说,这是天意啊!是老天偏要他死!这是他的报应……”

“住口!”算无名目眦欲裂,握剑的手指咯咯作响,他几乎是怒吼了出来,“住口……他这么好、他这么好,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隔着雨幕,他看见算未予脸上疯狂的笑容,对方摊开双臂,向他辩白道:“与我无关!谁叫他要夺去我的一切?是他活该……是他该死……”

“你住口……不准你这么说他,你不配说他……”算无名瞪着那道被雨水模糊的身影,身体先于理智冲了出去,雷声中回荡着他沙哑的嘶吼,“给我住口——你这畜生!畜生!”

“噼啪——”

又一道闪电劈下,雷光照亮了算未予脸上定格的错愕与不甘。

他微微仰着头,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算无名被雨水遮住的表情,算未予张了张口,顿时大片污血顺着唇边流淌而下,他吐出几个无力的字句:“你……你这孽子……竟敢……”

下一刻,他的身子随着算无名抽回剑的动作缓缓向后倒了下去,最后重重摔进了身下泥泞的雨血之中。

算无名站在雨里,透过额前被淋湿的几缕头发,定定地看着算未予的尸体许久,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手中长剑撑在身边,任由冰冷的雨水将剑身上罪孽的污血冲刷干净。

良久,算无名终于仰起头来,迎着天际落下的白雨,发出绝望而又愤怒的哀叫:“啊啊啊啊啊——”

——在这洗净一切的大雨中,他终于失去了一切。

***

天门处的黑气逐渐散了开来,然而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压却并未消去,反而愈发沉重了起来。

三人仰头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层层乌云聚集在了平都上空,仿佛罩在众人头顶的一片黑幕,遮住了已经现出无数裂缝的天空,闷得众人透不过气来。

闪电如利剑般撕开雨幕,挟着灭顶之势向着天门及其周围密密麻麻劈来,轰鸣的雷声震耳欲聋,如同昭示着谁的愤怒。

雁孤宁凝视着天际,沉声道:“这是……天劫。”

且不同于普通的天劫,这样声势浩大的劫雷,正属于修者跨过天门前将要渡过的雷劫!

这道劫雷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天道认为,有人拥有了能够渡劫飞升的资格。

雁孤宁静静注视着那将天边照得亮如白昼的电光,半晌他冷笑一声,却是转过身,向着天雷落处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在与玉竹两人擦身而过时,他突然开口:“对了,竹先生,有一件事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嘴唇翕动,在震耳雷声的掩护下吐出几个字来,只见玉苍鸾猛地瞪大双眼,就连竹栖砚的表情也凝重了一瞬。

下一刻,一道天雷轰然朝三人所在之处劈了过来,竹玉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向着劫雷迎了上去。

在他们身后,雁孤宁一步步行于雷雨之中,黑红官袍扬起又落下,向着离开太微府的方向而去。

***

南洲之上,一片惨烈之景。

所幸随着朝家修士力量的减弱,与众人坚持不懈的抗争,形势逐渐向南洲众人这边偏转。

君在水在为算无名送剑之后,便重新赶回了南洲支援,一路帮助沿途城池对抗朝家,就在战势逐渐好转之际,她听说有一股未知的力量也加入了战斗,为城民们解决了不少困难。

君在水将此事放在心上,心想若有机会定要与此等人士见一面,只是她没想到,机会竟来得如此突然又出乎意料。

行至南洲东面的赤县城附近时,君在水见到此地有与朝家交战的痕迹,入城一问,才知这里刚与朝家进行了一场艰难的战斗,好在有一群义士相助,他们才能成功击退朝家修士。

君在水心中好奇,便向城民们打听那些人的情况,城民们大都认得她,立即向她道:“君姑娘来得正好,那群义士的首领刚离开这里不久呢。”

循着众人的指引,君在水终于追上了那人——看背影似乎还十分年轻,她连忙开口叫住对方:“阁下还请留步——”

那人闻声脚步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两相照面之下,君在水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是你……御庚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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