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剑之名(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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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片刻,莫何妨反问道:“哪一次?”

冷画屏气极反笑:“每一次。”

莫何妨低下头,缓缓答道:“这是主上的意思。”

冷画屏冷哼道:“倘若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那我今日根本不必来找你。”

“……”这一次沉默了更久,而后才听莫何妨轻声开口:“我早已不配再称呼镜主为主公了。”

“一千五百年。”冷画屏突兀地抛出一句话,莫何妨一愣,抬头向对方看去,便听冷画屏继续道,“一千五百年,从阳家到听澜阁,你与我一直辅佐在主公左右,如今你要用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揭过么?”

莫何妨微微怔住:“我……”

冷画屏直直盯着他:“既然你不肯说出口,那么,便回答我几个问题罢。”

莫何妨与他对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就听冷画屏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开口道:“第一个问题,当年将听澜阁的存在与先阁主的动向泄露给世家的,是你么?”

莫何妨垂首闷声道:“是。”

冷画屏掩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投向对方的目光中陡然包含了杀意,然而莫何妨仿佛没有感觉到一般,只是静静地低着头,任由她危险有如实质的眼神落在自己脖颈上。

二人无声地僵持半晌,而后冷画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微不可察地有些颤抖:“第二个问题……这千年间听澜阁的重建与复兴,你在其中发挥了功不可没的作用——这些,也是你的主人要你做的?”

这一次莫何妨很快抬起眼来,向她摇了摇头:“并非如此。”

“……”冷画屏望向他的目光一颤,随即继续道,“第三个问题,倘若主公与阁主没有借重返阳家清洗阁中密探,你会暴露你的身份么?还是选择继续留在这里?”

“……”莫何妨的眼神微微一变,回答时竟带了些犹豫,“这样的假设……我从没有想过。”

“所以,”冷画屏冷声问他,“当初开始在先阁主身边卧底时,你就一直在等着背叛的那一刻么?他们……我们曾经那么信任你,却没想到,害死他、害得阁主变成这副模样的,竟然是你——”

冷画屏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我们都以为这听澜阁中,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和你一样有情有义……可你却给予了我们最深重的背叛……”

莫何妨偏过头去,不敢直视她的双眼,只是艰难道:“我愧对阁主一家,愧对阁里的所有人……也愧对你的信任。”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话,”冷画屏却道,“我只想知道,这一千五百年间,你在主公身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都是出于你的真心?还是那些所谓情义与忠诚……全部都是你的伪装?”

莫何妨垂下眼,轻轻舒出一口气道:“不,我对你们说过的话、我做过的事,全都是真心的。”

曾经的情义是真的,但背叛也是真的。

“……好。”冷画屏闭起眼来,缓声道,“我明白了。”

莫何妨抬眼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所以,你是来送我上路的么?”

冷画屏倏然睁眼,与他对视:“你打算以死谢罪,一了百了?”

她冷笑一声:“你的罪责,怎会如此轻易便消解?!”

莫何妨惊讶一瞬,神色很快变得坦然:“……也是,对于我的罪责来说,死亡太过轻易了,放心,千刀万剐,我亦受之——这是我应赎的罪,我……”

“莫何妨!”他的话语被冷画屏猛地打断了,只见冷画屏唰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莫何妨的衣领将对方拎了起来,冷冷俯视着眼前人道,“这就是你的答案么?在听澜阁呆了上千年,大家都当你是德高望重的前辈,主公和阁主那么信任你……谁知你却一声不响地离开、背叛了所有人……如今又擅自回来,什么也不说,就要以死谢罪——这究竟算什么?你把大家都当作什么?!”

莫何妨望着她饱含怒火的双眼,怔然片刻,忽而也激动起来:“不!你不明白……不明白……我……”

只见他重重吸了几口气,接着又很快平静下来,像是终于做下了某种决定,就听莫何妨缓缓道:“你不明白……曾经有无数次、无数个瞬间,我都在幻想自己就是这里的一员……没有什么魂契、没有什么浮楼八仙,我只是一个阳家普通的家臣,偶然间与舒听澜结识,从此引为知己,誓死相随……”

“你不知道……每次看到大家向我投来敬佩与信任的眼神时,我的心里都会无比唾弃自己,因为只有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利用大家真心的小人,一个肮脏而卑劣的叛徒……”

莫何妨说着慢慢抬手,颤抖地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道:“可是我终究不属于这里……我曾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最终,我亲手打碎了自己编织的假象……”

冷画屏松开他,偏过头去,沉声问道:“既然你认为不属于这里,那为什么要回来?又说什么要赎罪?”

莫何妨颓然坐回原位,嘴角突然沁出一丝血迹,而后只见他缓缓勾起嘴角,笑容透露出一丝无奈:“因为我决定回答你的问题了……”

冷画屏闻言猛地瞪大了双眼,她转回头来,就见莫何妨口吐鲜血,却是对她一字一顿道:“赶紧去告诉阁主他们罢……听澜阁中混入了朝家的人……他们要——要想办法寻找那枚朝家主的扳指!”

***

《琨瑶心经》与“魂契”会建立起联系,这让玉竹两人都十分震惊。

仔细翻看这部卷轴后面的内容,二人发现这上面的记载竟是和玉奉圭有关——看起来似乎是当年有位朝家人想要对玉奉圭施展魂契,却意外发现对方的元神并不会受到魂契的控制,在深入调查之下,对方将目光投向了玉奉圭所修炼的《琨瑶心经》。

只是单看此卷轴的记载,对于《琨瑶心经》对魂契的影响,这位朝家人似乎最终并没有发现什么必然的联系。

线索到这里就消失了,之后二人又在剩下的书卷之中寻找,却再没有了相关的记载,玉苍鸾心中泛起一种古怪之感。

他与一旁的竹栖砚对视一眼,正想要说什么时,忽然间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二人背后响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两人同时转身,玉苍鸾手中化出长剑,冰冷的威压瞬间将整个藏书阁笼罩。

就见一个温文尔雅的青年站在不远处,怀中抱着几本书卷,正在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警惕地打量着二人。

三人对峙间,只见竹栖砚越过玉苍鸾上前一步,率先反问对方道:“阁下这话便说得不妥了,正所谓先来后到,该是在下先询问阁下的来意才对。”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不过阁下既然有此一问,想必并非是对在下二人抱有敌意,相逢即是有缘,我们何不坦诚相对,如此在这秘境之中也好有个照应。”

青年抱紧怀中书卷,戒备地盯着他:“你们不是朝家人,怎么会进入朝家禁地?定是不怀好心!”

“哦?”竹栖砚挑挑眉,一边抬步向对方走去,一边慢悠悠道,“那么阁下作为朝家人,为何又要偷偷摸摸潜入自家禁地?看来也是图谋不轨呢。”

“……”青年瞪着他道,“休要血口喷人,我在禁地中乃是正常行动,何来图谋不轨之说?”

“那么阁下看到我二人潜入朝家禁地,怎不立即将我二人抓获归案,或是通知你家长老?”竹栖砚不以为意,在对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与那青年对视,眼中似笑非笑,“反而在这里与我二人闲聊——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这是阁下想要与在下二人合作的某种诚意呢?”

那人与他对视片刻,垂下眼去,低声道:“你说得没错,我确实……需要二位的帮助。”

竹栖砚勾起嘴角:“愿闻其详。”

青年便道:“其实,我已经在这禁地里徘徊了上千年……因为我想寻找一个答案,如果找不到的话,我就没有办法出去。”

“哦?”竹栖砚好奇道,“阁下有什么答案,需要来到禁地中寻找?”

青年的目光黯淡了一瞬:“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答案。”

“这倒是有趣,”竹栖砚问他,“难道连这座穷遍古今的藏书阁中,都没有阁下要找的答案?”

“……”青年轻轻点点头,“所以,我想请你们帮我寻找。”

“那便多谢阁下信任了,”竹栖砚笑起来,“只是阁下也知道,我二人初来乍到,对这里一无所知,若论对禁地的熟悉程度,尚且比不上阁下这个朝家人——阁下为何要请我二人帮助你?”

“但你们是这千年来,唯一进入这里的人。”那青年盯着他们,“如果是你们的话,或许会有办法。”

竹栖砚轻笑出声:“阁下对初次见面的人便托付信任,真是令在下受宠若惊呢——不过若是在下拒绝,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那人微微睁大双眼,有些错愕地迟疑道:“我……”

“不过——”这时却听竹栖砚又语气一转,双眼直直望向对方眼底,“在下却对阁下口中的‘答案’很感兴趣呢,阁下的请求,在下答应了。”

对方解释的话停在半中间:“呃……”

就见竹栖砚冲他笑道:“那么既然是合作,你我也该坦诚相待了,哦,在下名唤‘戚彦’。”

说着指了指身边一言不发走上前来的玉苍鸾:“这位是在下的道侣‘苍峦’——不知阁下该如何称呼?”

那人愣愣看着二人,片刻后答道:“……我叫朝寻真。”

“朝寻真?”玉苍鸾审视着青年的脸庞,沉声道,“修真界中,似乎不曾听闻过阁下的名讳。”

“不过是朝家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原来如此,”竹栖砚接过话头来,“那么阁下现在可以告诉在下了么——关于那个答案,到底是什么?”

朝寻真道:“是一个有关朝家的最深的秘密。”

他说着转身,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书架上,接着伸手向两人示意道:“请二位随我来罢。”

***

引安向昀时称臣的消息一经传出,顿时震惊五洲。紧接着算家长老死伤过半、朝别赋控制引安、南洲中部几城宣布归顺朝家等一连串消息迅速传了开来,一时间人心惶惶。

然而比起这些,算家老祖算衍天殒落前昭告天下、向世人道明天门封印的真相、并以死殉道这件事显然在南洲城民的心中留下了更为深刻的印象——那道在朝家老祖手下保护了他们的巨大阵法尚未完全消失,还在替他们抵挡着敌人的攻击,他们怎么能背弃老祖的守护、背弃算家的信义,向践踏故土的朝家人俯首称臣?

于是很快,原本消失一段时间的算家大公子算忧生在宜丰公开反对算家主的决定,并号召诸城联合起来,抵挡朝家占领南洲。

他的提议立即获得了一众南洲城池的响应——北边以算忧生的旧部为主力,中部以卜家说家为引领,南方则以关雎洲为中心,众人迅速对朝家的进攻展开了反抗。

万年以来,南洲范围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战争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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