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念,你带着怜已走罢。”
宜丰城中,算忧生突然对千儒念道。
说话间,二人将目光移向远处小楼,透过支起的窗子,他们看到算怜已正在专心整理着从引安带出来的东西——几个她做的小人摆件、一些手工刺绣、母亲的诗集、惜年和悯心从外面给她带回来的风铃挂件、算忧生送给她的簪子,还有千儒念的画卷。
这次走得匆忙,她只来得及带上平时一直珍藏的几样东西,又偷偷拿走了母亲书房里的诗集,那些画卷千儒念原本并不打算携带,是算怜已一直坚持,才把它们都带了出来。
算怜已将这些东西摆放在桌子上,正在神情专注地擦拭着那几个木雕小人,目光中盛满温柔的悲伤。
算忧生还没有将算惜年的事告诉她——自从得知悯心与母亲相继遇难、加上他中毒被人陷害,算怜已便日日以泪洗面,更是因忧思而伤神伤身,算忧生见到她这副模样,实在不愿……也不知该怎么开口告诉她实情。
千儒念闻言,顿时看向算忧生,焦急道:“公子这是何意?怜已她如今……只剩公子一个亲人了,公子怎么狠心让她离开?再说,属下说过会誓死追随公子,现下公子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属下又怎么能在此时离公子而去?”
却见算忧生转头与他对视,对方眼尾泛红,曾经炯炯有神的双眼中如今只余憔悴与哀伤,令人实在不忍细看。
千儒念声音一颤:“公子……”
“我没事,”算忧生勉强向眼前人提起嘴角,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听他缓缓道,“无名和悯心都为我而死,我实在……实在是不愿让怜已也……”
“不会的!”千儒念忍不住抬起手按上自己的胸膛,对他郑重道,“公子,我会保护好怜已、保护好你的!”
谁知算忧生只是沉沉摇了摇头,对千儒念道:“儒念,我从未怀疑过你的心意,只是现在,我的身边已经不安全了。”
这时他又仰头看向阴沉的天空,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我们都能感觉得到,老祖他……已经殒落,接下来我们将直面来自父亲和朝家的合围,而我来这里的一路上危险重重,遭到了大小刺杀不计其数,惜年她也是因此……总之,怜已再待在我身边,我们都不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至少,我不希望她成为那些人威胁我的工具。”
千儒念闻言微微愣住,就见算忧生重新看向他,眼中现出坚定的光芒:“儒念,请你帮助我保护我仅剩的亲人,好么?你带着她远离这里的纷争,隐入暗处,等到时机成熟,我会联络你,那时,你再和她一起来帮助我。”
“……”他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千儒念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双手抱拳,向算忧生深深一拜,含泪道,“千儒念今生有幸,得公子重用,我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
算未予一屁股跌坐在地,望向门外不可置信地喃喃道:“全都……死了……?”
自算衍天与朝家老祖开战,算未予的心思便蠢蠢欲动起来。
他虽然借着朝家的势力陷害算忧生重掌家主之位,甚至还许诺将南洲诸城都献给朝家,实则心中尚有气性,并不是真的打算完全受朝家的摆布。
他只是想向世人证明,他的能力和手腕完全配得上算家家主之位,甚至能比他的父亲、他的儿子做得更好。
因此算未予表面上与朝别赋虚与委蛇,暗地里却联合算家长老,打算趁着朝家人马与算忧生的人陷入苦战时,自己再打着保护算家的名头将两方都一网打尽,同时将勾结朝家的罪名抛给算忧生,如此便能彻底将南洲收归自己囊中——也因为这个计划,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算家长老才会选择支持他。
而现在,他认为自己等到了合适的时机。
上一次算朝二位老祖相争,算家老祖大获全胜,那么这一次,朝家老祖也势必不会从算家这里讨到什么好处。
于是便在南洲上空风云涌动的同时,算未予暗中召集了自己的人马,开始向驻守在引安的朝家人发起了反攻,打算一举将朝家赶出引安,完全换上自己的势力。
谁知等待着他的,却是算家老祖身殒道消、派出的算家长老全军覆没的噩耗。
“是啊……他们全都死了,”就听门外传来朝别赋的冷笑声,紧接着对方的身影便迈过门槛款款走了进来,“怎么,算家主很意外?”
随着朝别赋的靠近,算未予慌张地坐在地上向后退去,一边瞪大双眼盯着对方的动作,一边口中喃喃道:“你别过来……别过来!”
“呵呵呵,”朝别赋欣赏着他的丑态,嗤笑道,“是本家主小看你了,没想到算家主野心不小,连本家主都敢算计啊。”
算未予徒劳地辩解道:“我……我没有、没有要算计你。”
朝别赋在他面前站定,闻言轻啧一声,俯视着眼前人缓缓勾起嘴角:“既没有算计别人的手段,又没有承担后果的决心——算家主,你这个样子,恐怕这辈子永远都比不过你的好儿子了。”
“你说什么?!”算未予顿时不甘地反驳道,“你胡说!是我打败了他,我才是名正言顺的算家家主!”
“嗯,这么说也对。”朝别赋不以为意道,“所以,算家主,你现在该履行身为家主的职责了。”
看见他眼中的阴鸷,算未予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颤声问道:“你、你想要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朝别赋重复了一句,随即盯着算未予不紧不慢道,“算家主,你都落到这种地步了,却还看不清局面,可真是愚蠢啊……有时本家主也很疑惑,你真的是算忧生的亲生父亲么?”
见算未予脸色变得铁青,朝别赋便继续道:“如今支持你的长老尽数被杀,你的人马也死在朝家手下,剩下那些人,都还在南洲各地坚持反对我朝家的入驻——算家主,你说这种时候,你应该做什么呢?”
他笑着补充道:“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代表算家向我朝家臣服,将南洲拱手送上,让我朝家替你彻底接管所有属地,镇压那些城池的反抗……”
“不可能!”算未予打断他的话,梗着脖子吼道,“我算家万年大族,居于南洲多少春秋,怎么可能对你俯首称臣?你做梦!”
下一刻,几道身影顿时出现在他身周,手中刀剑架在他脖子上将他重重禁锢,算未予被骇得一抖,颈侧顿时被寒锋割开了一个大口,鲜血哗地流了出来,令他立即噤了声,僵在原地再不敢动弹。
这时就听朝别赋不慌不忙地接下了自己的话:“算家主若不答应,本家主便只好提着你的头颅去向那些人宣布这道命令了。”
话音落下时,那几个修士接到他的示意,顿时就要动手把算未予的脑袋割下来,算未予急得哇哇大哭:“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想死——救命!救命!来人!来人啊!”
朝别赋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算家主真是老糊涂了,你的人早被本家主除尽,怎么会有人来救你呢?”
算未予闻言一怔,又连忙扯下身上的符咒阵术向周围人丢去,转身爬在地上向相反的方向逃去,却很快被那些人按倒在地,重新将刀剑架在了脖子上。
算未予抬头,就见朝别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带威胁:“本家主的耐心是有限的。”
算未予面上涕泪横流,忍不住挣扎着喊道:“来人啊——静流深!快来救我!”
就听朝别赋“扑哧”笑出声来,向他道:“算家主,你喊谁来救你?”
说话间,只见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朝别赋身后,静流深站在阴影中,一双幽深的眼睛望向狼狈不堪的算未予,却竟然无动于衷。
算未予震惊无比,一时间都忘了继续挣扎。
就听朝别赋道:“不过很可惜,静长老为了能替你夫人报仇,甘愿服下‘令言蛊’——如今,他已是我朝家的人了。”
算未予愣在原地,面上慢慢显出了颓然之色。
一片寂静中,只听朝别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如何,算家主,你也该做出选择了吧?”
***
算怜已一把扑进算忧生怀里,抬头看着他拼命摇头,眼眶里溢满了不舍的泪水。
算忧生摸摸她的头,对她道:“怜已,听哥哥的话好么?你瞧,惜年已经听了我的话,去西洲找帮手去了。你便跟着儒念去替哥哥办件事,哥哥呢则和少巽去找华丹师治好身体——哥哥知道你想家了,哥哥答应你,到时候咱们一起回引安。”
算怜已怔怔盯着他,片刻后含泪点了点头,算忧生连忙示意千儒念上前来牵起算怜已,转身向门外走去。
却见算怜已跟着走出一段距离,忽然停下脚步来,紧接着挣开千儒念转回身来,几步小跑到算忧生面前,将一样东西塞进算忧生怀里,然后扭过头去不再看他,转身径直越过千儒念跑了出去。
眼看着千儒念追上了算怜已,两人一道走远,算忧生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从怀中拿出算怜已给他的锦囊,打开一看,顿时红了眼圈——只见锦囊之中,赫然是先前算惜年和算悯心带给算怜已的那串风铃。
算忧生默然半晌,便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公子。”
算忧生没有回头,只是将风铃收起,仰起头对身后之人道:“少巽,现在的情况如何?”
就听一阵簌簌的脚步声,鹤少巽走到他身后,对他缓声道:“回公子的话,朝家对我们的进攻愈发紧迫了。”
算忧生又问:“引安那边,有消息么?”
鹤少巽忽然沉默下来,而后绕到算忧生身前,看着他的面色,注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公子,你听我说……”
“就在刚才,引安向南洲诸城发出通告——算家主已与朝家达成协议,引安向平都俯首称臣,交出所有算家权柄,并同时向南洲发布诏令,命所有城池向朝家开放,迎接朝家修士入驻,反抗者格杀勿论……各城向我回报,派来攻占城池的朝家修士还有增多的趋势。”
闻言,算忧生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不由控制地颤抖起来,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胸口,鹤少巽见状忍不住上前一步扶住他,对他道:“公子,事不宜迟,让我带你去找我师父吧,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算忧生却抬头看向眼前人,面色少有地有些茫然:“少巽……你说父亲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怎么能……怎么能将算家的一切拱手让人?这让我们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面对为保护南洲而殒身的老祖?”
鹤少巽深吸一口气:“公子所言极是,算未予此举,已然完全背离算家祖训,早不配为家主,算家被他祸害至此,他与那些背叛算家的人,当人人得而诛之!”
算忧生双眼猛地睁大,看向鹤少巽道:“少巽,你要……”
“是。”鹤少巽毫不回避地迎着算忧生的目光缓缓跪了下来,语气坚定道,“我已暗中联络了还在引安待命的人,他们会和我派去的人马汇合,里应外合杀掉算未予——属下越过公子发号施令,又胆大包天谋划行刺算家主,公子若要治罪,属下甘愿受罚,但属下绝不后悔!”
不仅如此,他只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替算忧生杀了那个畜生,否则公子何至于此……算家何至于此?
算忧生愣怔片刻,却是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快起来吧,少巽,你与我共事最久,我知你心意,怎么会责罚你?”
鹤少巽含泪望着他,就听算忧生继续道:“你说的对,父亲他如今所作所为,按照算家家法,也当处以极刑。如今我只是后悔……后悔自己当初一时犹豫心生恻隐,方才留下诸多后患,早知如此,当初……当初……”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二人都明白,以算忧生的品性,又怎会在那时对自己的亲生父亲痛下杀手?
算忧生艰难道:“现在我身为算家大公子,身为算家人,必须站出来,绝不能坐视父亲他将算家基业与南洲城民拱手相让。”
他看向鹤少巽:“少巽,我不能去找华丹师,我要留在这里、留在南洲,和算家的城民一起,守住属于算家的一切!”
“不行!”谁知鹤少巽却反对道,“公子,你的情况真的不能再拖了!”
他对上算忧生坚定的目光,忽然又说不出更多劝说的话来了——是啊,他跟着算忧生这么久,怎么不会明白算忧生的脾性?
“我知道了。”鹤少巽缓缓道,“我会尽全力辅佐公子,另外,我会写信给师父,求她前来为公子解毒。”
算忧生终于翘起一点嘴角,向他道:“多谢你,少巽。”
***
阴暗的地牢中,响起一阵脚步声。
一盏灯火随之亮起,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最深处的一间石室前。
黑暗里,石室中的人缓缓抬起头来,借着门口微弱的灯光,莫何妨看清了站在那里的人影,灰败的面孔上显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来的是你啊。”
“是我。”冷画屏俯视着他,寒声答道。
灯光亮了起来,冷画屏提着灯笼走进石室,她将灯笼放在莫何妨面前的桌案上,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石室里重新变得无比安静。
片刻后,莫何妨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没想到,你还愿意来看我。”
“……”冷画屏注视着那盏灯笼,答道,“这是主公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莫何妨自嘲一笑,问道,“某一介叛徒,实在不配让镜主如此惦记。”
“我也这样认为,”冷画屏冷道,“所以我很疑惑,他们两位将你留着,到底还有什么用处。”
见对面之人又陷入了沉默,冷画屏稍稍抬高了些声音,向对方逼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愿说出你来到听澜阁的真实目的么——莫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