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剑之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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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令辞死了——不知是该讽刺他以一己之力引得南北中三洲多方势力争相追杀、甚至掀起了一番腥风血雨,还是该叹息他死得猝不及防而又如此轻易,远比不上因他而起的诸多风波。

随着他的死去,“令言蛊”的效力散失,倒在照钧铭怀中的昔妄言缓缓回过神来,她仿佛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梦中的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些手上沾染的鲜血气息仿佛还在自己鼻间萦绕。

昔妄言慢慢抬眼,望向头顶之人,只见照钧铭的脸庞被溅上了点点血迹,眼中疯狂的戾气尚未散去,嘴角尚且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衬得他犹如嗜血的厉鬼。

这副模样,不属于如今的太微府左垣左执法,而属于数百年前令修真界闻风丧胆的“无心魃”。

然而,当对方收回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时,照钧铭周身的煞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言,没事了。”照钧铭抬手轻轻拨开昔妄言脸侧的几缕乱发,目光温柔如一泓清泉,里面倒映着怀中人错愕的模样。

昔妄言愣怔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来,颤抖地抚上照钧铭的面庞,感受到掌中传来的温热,她眼角立即落下泪来,颤声开口道:“阿照……这、这不是做梦……真的、真的是你……”

“是我,”照钧铭按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侧颊,一边向对方勾起一抹微笑,轻声道,“你放心,朝令辞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够伤害你。”

语罢,他抱着昔妄言站起身来,在对方额头落下一吻:“我这就带你走。”

昔妄言含泪点点头:“嗯。”

话音落下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哦?阁下杀了我相月门这么多人,难道就想这样一走了之么?”

照钧铭慢慢转回身来,就见方才一直都未动作的离相月抬起剑来,剑尖直指二人,只听离相月冷声道:“你们几人在我北洲掀起这么大的混乱,我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罢。”

照钧铭用泛着血色的目光看向离相月,与她对峙:“你想要怎么样?”

离相月微微扬首,缓缓道:“自然是把你们的命留在这里。”

照钧铭的双眼猛地瞪大,眼中疯狂之色一闪,与此同时,那股先前收敛起来的暴戾气息再度从他周身涨开,竟隐隐与离相月释放的威压成相抗之势。

“不、可、能。”他一字一顿道。

“那就试试吧。”离相月的剑尖隔空对准了照钧铭的双眼,她慢慢勾起嘴角,只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看看你们两人——能不能从我的‘相月九剑’下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离相月的身后化出九道不同月相组成的剑招,同时向着照钧铭两人攻去!

就见照钧铭将昔妄言抱在怀中,抬手召回自己的佩剑,而后嘴角勾起一道疯狂的笑容,径直向着眼中倒映出的如月剑芒迎了上去!

济延上空,迸发的剑光交相辉映,月辉般的剑气从四面八方涌现,向着中心拼命挣扎的二人围攻而去,顿时溅起一阵血光。

离相月置若无睹,手中剑诀没有一丝停顿,剑阵将对手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剑光如月光清寒,却道道暗藏杀机,不置对手于死地誓不罢休。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一道血色身影竟然突破了漫天月光的封锁,冲出了离相月的剑阵,朝着城外飞去,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染血的轨迹。

离相月站在原地,凝视着那道轨迹,片刻后她收回视线,清冷的眼底看不清情绪。

紧接着,只见离相月再度抬手挥剑,剑气却并未继续追杀那逃走的两人,而是瞬间展开结界覆盖整个济延城,而后她剑光一闪,蓦然间向着某道藏在暗处的阴影刺去!

下一刻,便见那道阴影忽然一动,挥出一道灵气隔开离相月的剑光,而后只见一道人影被迫现出了身形,走上前来。

“阁下不请自来,又打算不告而别,是把我济延当成你朝家的昀时了么?”离相月盯着那道身影,冷声开口道。

就见来人先是抬手理了理鬓角,一张面上笑靥如花,而后又向离相月款款福了福身子。

“离门主言重了,奴家并非是不请自来,只是久仰门主大名,却一直未能一睹门主真容。今日一见门主风采,果然不同凡响,奴家当即倾心折服,一时间忘乎所以,竟然忘记了与门主见面的礼数,还请门主千万莫要责怪奴家呀。”

桐扶疏直起身来抬头,朝离相月笑着说道。

风声呜咽,北洲大地上杀声阵阵,战火兵燹,遍地枯骨,激荡的灵气在空中盘旋呼啸,卷起烽烟尘土,天边惊雷不断,异象频现。

一片绝景之中,却见一道浴血身影背对着身后的一切,缓缓行走在天地间,所经之处留下了一长串血色的脚印。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直到某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阿照……”怀中的昔妄言紧紧攥着照钧铭的衣领,轻声道,“将我放下吧……”

照钧铭半张脸被血污覆盖,周身狂暴的气息尚未消退,这使他看起来更似一头脱下人皮的恶鬼。

就见照钧铭缓缓低下头来,抬起昔妄言的手放在自己脸侧,眷恋地磨蹭着,口中喃喃道:“我不要……夫人,让我再抱抱你吧。”

昔妄言轻轻颤抖着,却是凝视着他重重点点头:“……好。”

照钧铭收紧怀抱,向怀中人低低笑道:“阿言你说,此情此景,像不像你我初见之时?”

“……”昔妄言沉默片刻,一口否认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的记性变得这么差了。”

照钧铭连忙讨饶道:“夫人说的是,是我记错了。”

昔妄言却随着他这句话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时无心魃鬼早已凶名在外,自己却还只是朝家一个小小的家臣,某一天坐在树下吹一只叶笛时,一个奄奄一息的恶鬼停在树下,向她开口问道:“你在吹什么?”

昔妄言被对方身上的血腥煞气吓得不敢动弹,下一刻那人却猛地摔跪在地,身子径直倒在了她怀里。

“我要死了,”那人从她怀中仰起一张布满血污的脸,向她道,“你刚才吹得很好听,能为我再吹一首么?”

昔妄言犹豫片刻,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仿佛是一起想到了往事,两人之间涌上了一阵沉默。

片刻后只听照钧铭突兀开口道:“阿言,你能再为我吹一次叶笛么?”

昔妄言静静望着他,而后回绝道:“我不想吹。”

“为什么?”照钧铭面上露出十分委屈的表情,“阿言连这个小小的要求都不满足我么?”

昔妄言注视着他无神的双眼,声音颤抖道:“我怕……你听不到。”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寂,只见照钧铭轻轻蹙眉,仿佛是在凝神静听着那并不存在的笛声。

昔妄言双眼通红,抬手化出一片柳叶,放在唇边,靠在照钧铭身上,垂眼轻轻吹了起来。

一曲终了,昔妄言缓缓放下柳叶,愣愣看着自己双手,开口道:“好久没有吹过了,不知道……我吹得还像从前一样好听么?”

这一次,却没有回答。

昔妄言慢慢转头抬起眼来,就见照钧铭头颅无力地垂下,维持着怀抱她的姿势,睁着眼一动也不动了。

昔妄言颤手贴在他脸上,一寸寸抚过他被鲜血染红的、冰凉的面庞,不觉已泪如雨下。

***

许是朝家最近大兴战事的缘故,“狱崖”之中竟不见一道人影,借着仙器“四象归元”,玉竹两人悄无声息地突破了“狱崖”内外的重重阵法。

因为是关押惩戒重犯之所,狱崖内阴气森森,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暗室,从外面看时这些暗室皆是寻常大小,但玉苍鸾能够感觉出来,里面的空间自成一体,另有乾坤,但尽管如此,即使关着门、安着阵法,他们也能闻到从其中传来的浓重血气。

两人一路向深处走去,很快走到了道路尽头之处——这里是狱崖的终点,却也是朝家禁地的真正入口。

在与渡松乔的最终决战中,玉苍鸾一举突破合体期,从而领悟到了有关空间法术的窍门,而竹栖砚从摘星阁中拿来的“四象归元”则恰好是一件能够巧妙改写空间规则的仙器,二人配合无间,很快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了无人胆敢擅闯的朝家禁地。

与“狱崖”外鬼气森森的模样截然相反,朝家禁地内是真正的人间仙境。

甫一进入禁地中,玉竹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在心底发出一阵感慨——这里比他们先前见过的任何一座秘境都要宏伟壮观。飘渺的云气之中,仙山仙岛若隐若现,山间重重楼阁被玉树琼花簇拥着,飞鸟游鱼在云海间互相嬉戏,钟磬之声在虚空中渺渺回响,放眼望去,当真是一片仙乡奇美之景。

竹栖砚轻笑一声:“外界传闻,朝家禁地自古以来便是朝家长老修行之地,自万年前朝家联同其他世家平息千家祸患后,朝家老祖就一直在此闭关修炼——若真是这样,那倒真成了一件美事,在下现在很好奇,不知朝闻歌听说这个传闻后,会作何感想呢?”

“但很显然,渡松乔口中所说的,朝闻歌镇守封印之地并不在此处。”玉苍鸾上前一步,凝视着远处的琼楼玉宇,冷笑道,“看来这里面尚有蹊跷。”

“哈,”竹栖砚说着抬手召来“四象归元”,就见那仙器随他动作逐渐变大,散发出的光芒将二人的气息完全遮蔽,而后载着二人向着一处仙山驶去,“那就让我等来一探究竟罢。”

两人来此正是为了找寻有关“魂契”的线索,之所以没有直接惊动朝别赋,一是从对方善用“令言蛊”来操控人心的做法来看,这位家主大人应当并不清楚“魂契”的更多内幕;二是竹栖砚认为既然要主动拜访朝家主,自然得备上一份“厚礼”,否则岂不是对不起之前朝家主对他的特殊照顾——但显然现在这份“厚礼”还时机未到。

借着仙器掩护,二人在禁地中的几处仙山探寻了一番,发现其中大多是过去朝家飞升成仙的那些前辈所留下的洞府,里面则藏着功法秘宝等机缘,用来点化朝家后人成功登上仙途,这使得这处朝家禁地更像是一个世家独有的大型秘境。

根据这些前辈所留下的记录,二人推测他们之中所处的时代最久远的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最近的则大约在五千年前左右。

随后两人又在一处类似于藏书阁的楼里寻到了浩如烟海的功法典籍,其中有不少早在修真界号称失传或佚散,还有一些则早已被太微府与世家列为了禁术——但在这座藏书阁里,它们皆被分门别类地整齐摆放着,恐怕连那位号称无所不知的“天眼”见了这里的收藏,都要震惊地瞪大双眼。

“还真是有趣,”竹栖砚拿起一本书卷随意翻了翻,随即勾起嘴角道,“世家费尽心思将修真界的功法区分为三六九等正邪好坏,却又在这里将它们都一视同仁,这是否算一种‘返璞归真’呢?不愧是登仙之人呐,果然胸怀宽广!”

“这叫做‘矫饰虚伪’。”玉苍鸾掀起眼皮看他,冷哼一声,目光复又落在手中竹简上,随即猛地顿住。

——就在他刚刚翻开的这一页,相距不远的两列记载上,竟然同时出现了“琨瑶心经”与“降灵魂契”两个无比熟悉的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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